8、Meow(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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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biel最后检查了一次，确定他的所有物品都被整齐地收进行李箱以后，就慢吞吞地拉着他的箱子走出他在奥运期间的房间。总的来说，他在这里的回忆还不错。以第二年参加成人组赛事而言，他认为自己在奥运上表演得差强人意。下一次奥运他肯定能表现得更好──也许有机会能够进到前五名，谁知道呢。冰场对努力的人一向是公平的。
况且，虽然这种想法不应该出现在勇于竞争的运动员心中……但说实话，难道今年的奖牌得主还有任何悬念吗？即使是看见Plushenko在短曲出现的少见失误，也没人怀疑过奖台上会没有他的存在，更何况是端出了完美表现的Yagudin。
黑卷发的少年一手抱着装了等会儿在Gala上表演要用的冰鞋和服装的手提袋，一手拖着行李箱，费劲地往外走，打算先找到他的教练。就在他总算辛苦地走到大厅的时候，大门却被人先一步拉开──幸好门是向外开的，否则依照那门被打开的力道，肯定会撞到他的鼻子。
Lambiel赶紧往旁边退了几步，门外的人似乎看到他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情绪失控，脸上顿时有些尴尬，当即向他说了抱歉。
少年的脾气一向随和，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没事。他小心地调整怀中袋子的位置免得摔了他的宝贝冰鞋，等那人从他身边经过才注意到对方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他回过头，正好看见Yagudin的背影往楼梯走去。
昨晚的宴会上，Lambiel原本就希望能找这位他相当欣赏的前辈谈话，但没等他走过去，Yagudin就像是有急事而匆匆离开会场。而今天早上又是媒体要专访金牌得主的时间，Lambiel以为这次比赛应该无法和Yagudin说上话了，没想到还能在选手村里遇到他。
Lambiel先是觉得高兴，但紧接着就沮丧地发觉现在显然完全不是一个交友的好时间：第一，对方的心情正差劲透顶；第二，他的教练来找他了。
他只能把没能和前辈交谈的遗憾以及疑惑于对方为什么心情糟糕的问题收在心底，转身跟着教练出门。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Gala开始的时间了，想必现在大部分的选手都已经前往冰场准备。 Gala是不少在比赛中表现不理想的选手二次表演的舞台，不过对于已经取得比赛最终胜利的Yagudin而言，他只需要在Gala中滑他想要的表演滑就行了。他也已经准备了一个足够精彩的节目，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要愉快地穿上他的冰鞋去试试今天的冰场状况。
但他现在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被他扔到一边的手机发出收到讯息的震动声，Yagudin打开蝴蝶机的盖子，桌面的图片随即跳出：是他养的两条小狗互相打闹的照片。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把手机重新盖上，连讯息内容都没看。
他深呼吸，想要压下被勾起的酸涩；但最终还是放任心里的情感横流，闭上双眼。
即使不去刻意回想，也能轻易在心里描绘他的Zhenya的模样。它的温度、圆润湿亮的眼睛、深浅栗色交错的柔软短毛、轻软的叫声。它坐在砖墙上的姿态优雅高贵，所以他为它取名叫Zhenya；但它在吃他手上的食物的时候又温顺亲近，抬起眼看他的清澈眼神里充满信任。它是他心里觉得最可爱的猫咪，所以在它以那样的方式死去以后，即使有了能养宠物的机会，Yagudin也没有再选择养猫。不会再有任何一只猫是他的Zhenya了。
而杀死它的人……
Yagudin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相信凶手是Plushenko。因为他没有如那个人所想的去帮助他，所以对方就以虐杀他喜爱的猫来报复，很合理的想法不是吗。这令他对Plushenko无比厌恶，并且──虽然他不愿承认──畏惧这个小他两岁的孩子。窥见他人天性里的残忍，还要与对方朝夕相处，对于年少的男孩而言不啻为极大的心灵冲击。
然而，随着时间经过，在两人的相处与竞争中，Yagudin的想法开始变得不同。他在偶尔闪现的几次回忆里找出了一些疑点：譬如他没有实际看到Plushenko拿着任何刀片之类的尖锐物品，但Zhenya身上的伤痕明显不是只用石头能够划出来的；或者用雪掩埋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因为雪终究会融化；而且那日过后的几天内，Plushenko在对他说话的时候除了态度变得生疏以外，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反应。最重要的是，Yagudin自觉在和Zhenya见面的时候从没有被Plushenko看见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当时Plushenko即使结束练习，也总是最晚离开的一个，所以往往在Yagudin和Zhenya道别时，Plushenko经常还没有踏出冰宫门口。 Plushenko不应该知道他和Zhenya之间的关系。
不，最重要的……其实只是Yagudin心里变得不希望是他。
在整整五年的时光中，他们每天一起完成Mishin交代的跳跃练习、在芭蕾课上互相纠正对方举手投足的姿势、慢跑训练里为了超过彼此又不能超越跑在前头的师兄们，结果总是变成并肩跑步。假如某天一个人的速度慢下来了，另一个人就会立刻知道他的身体不舒服，然后拐弯抹角地和Mishin说。闲暇之余他们一起踢足球，打斯诺克，或者杀对方几球乒乓。胜利者总是情不自禁地开怀微笑，而败者有时面无表情，更多时候会忍不住跟着笑出声，接着发誓下一次不会再让对方有机会笑得这么得意。
而当两个少年跟着老师和师兄一起外出比赛时，他们会和其他相熟的选手一起出门逛街。要是逛得太晚，Plushenko就会先回去，然后在Mishin查房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替Yagudin打掩护。需要购物的时候，因为Plushenko的英语水平不算太好，总是Yagudin负责帮他跟店员沟通。偶尔他们还会嘲笑彼此的品味，然后给出自己选礼物的建议。
不论Yagudin是否有意，他仍然在这样日常的平和相处里，慢慢认识Plushenko这个人。尽管每当有人询问他们的心结时，Yagudin还是会立刻想起Zhenya最后的模样而重新勾起对Plushenko的恨意，但他在面对Plushenko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变得越来越软化。
所以他的内心开始试图寻找能为对方辩护的证据。他希望他能够再也不用因为和对方说了话而愉快地大笑后马上产生罪恶感……他希望他所认识的这个被夸奖以后会露出腼腆笑容、保护年幼的学员不受欺负、对花滑运动十分拼命的青年是真实的，而不是一个伪装过后的虐猫犯。
然而最后他得到的是那样一句话。
Yagudin倒在饭店冰凉柔软的大床上。脑海里交互闪现的，是Zhenya第一次主动走近他时谨慎的模样、Zhenya让他抚摸的时候发出舒服呼噜声的模样、Zhenya总在他抱起它以后甩尾巴的模样。
Zhenya倒在雪地里，浑身是晶莹的白雪和凝结的血块，皮毛残缺不齐，会在他摸它的时候微动的耳朵被剪烂，只能微微睁着眼睛看他的模样。
一旁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但这次是因为来电。也许是发讯息的人没等到他的回讯而不耐烦了。
Zhenya的样子在他脑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奥运前看见的、Plushenko抱着宠物低头温柔微笑的照片。
但此时Yagudin却不是怀着恨意在想他，而是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难过和失落。
他忽然意识到，他曾经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
Yagudin睁开眼睛，抓起他的手机。 Zhenya还在对他哀鸣。
奥运赛季就以惊世绝艳的巅峰对决落幕了。当然结果并不是皆大欢喜，但日子总是得过下去的。在Gala上，金牌得主再次赢得了全场的掌声，而银牌得主则因为抱恙而没有出现在冰场上。这当然又引起了媒体的诸多猜测，不过当事人不在乎，那些批评和辩护也就逐渐沉寂了。
即使是休赛期，Plushenko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早早到了冰宫的更衣室。倒不单只是为了练习：这季特别从知名剧团请来为他编舞的Simonov已经约好要和他就「圣彼得堡300年」最终挑选出来的版本，讨论符合他理想的编排。这是Mishin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允许他自己挑选的曲目，Plushenko也因此格外重视。为了请Kornelyuk作出最好的改编，要求完美的金发青年都快要睡在对方家里了。幸而在他们的耳朵完全失灵以前，音乐家与花滑选手还是找到了他们共同认可的美妙成果。
Mishin原本该和他一起去的，然而或许是因为上次质询Plushenko关于和Yagudin的过往时、第一次收到这个一向乖巧的学生倔强沉默的缘故，直到现在对他说话的语气还是相当冷淡。最近甚至经常刻意以教授其他学生的方式，避开和Plushenko的谈话。 Plushenko的心里相当难受，可现在他真的完全不想谈这个问题。事实上，可以的话，他渴望能够完全不去想Yagudin。虽说在奥运以前──更精确地说，在那个梦以前──他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现在的理由和那时已经不再相同。
他换上样式简单的棉质运动服和冰鞋，来到冰面。因为时间还早，并没有多少学员在冰面上练习，即使有也都在冰面的边缘练习滑行或旋转，避开了站在场中央的工作人员们。 Plushenko抬眼望去，惊讶地发现不只Simonov，连Mishin都在──虽然仔细想想，这并不能说是多意外的事。
拥有一头金褐色短发的年轻编舞家似乎正在和Mishin讨论事情，小型的收音机被他塞在宽松的外套口袋里，小半个机身都露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认真，而Plushenko是第一次和他合作，见到Simonov这副神色，不禁感到一阵紧张，以为是音乐出了问题。
所幸在看见Plushenko的时候，Simonov的表情就回复淡然。不管他们刚刚在说什么，显然都不是太严重的事。
「早安。」他对他们两人点头致意，Simonov礼节性地同样道了早安，Mishin却没有任何表情。 Plushenko抿抿唇，老师的态度又让他的心里开始发虚。
他试着用别的话题让自己别感到尴尬：「我需要先把技术动作合乐吗？」一般他们都是在重新编曲的过程里同时确立技术动作和衔接的艺术表现，这是第一次采取先选择技术动作与曲目再编舞的方式，所以Plushenko特别询问道。
虽然Simonov先前并没有替花滑节目编舞的经验，但他决心接下这个工作以后，就尽可能地研究了这个运动的一些相关资料，此时听见Plushenko的话也没有愣住。他简单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Mishin原本抱着手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但当Plushenko准备先滑行热身的时候，突然把目光锁住了他的手，皱起眉头。
「你的手怎么了？」即使是关心的话语，老教练的声音依然听来严厉。
Plushenko却莫名松了一口气，Mishin终于主动和他说话了，至少表示他的怒火已经平息。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左手上的血痕拂了拂：「早上的时候我想帮Pukhlik修指甲，不过它不太愿意。我擦过药了。」
Pukhlik是他最近养的一只纯白长毛猫，冰宫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
刚成为他的工作伙伴的Simonov并不在知情者的行列中，然而一向没有太多表情的他居然相当难得地问：「猫还是狗？」
Plushenko眨眨眼，不过他当然希望能够和自己的合作者建立一个好的关系。 「猫。」
Simonov的眉眼舒展开来，让他瘦削的脸上多了些柔和：「它们既优雅又惹人怜爱，不是吗？」
Plushenko对此只是微微苦笑。 Pukhlik的脾气可没有Simonov说的那么美妙。
Mishin此时截断了他们的对话：「开始吧。」
为了别太早泄漏新赛季的乐曲，Simonov刻意在播放的时候把音乐的声音调得非常微弱。平常这种音量顶多能让滑行中的Plushenko辨认出大概乐段的位置，但今天也许是因为已经重复聆听这首音乐太多次的关系，他几乎能清楚听见每个音符和节拍。也因此，虽然这只是第一次练习，但漂亮的韵律感竟然就已经让这个作品初具雏形了。
两位老师显然也都发现了这一点，Simonov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即使是在历史悠久的马林斯基剧团内，Plushenko的表现也可称得上是一流的。这令他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又高涨了一些：面对一个好舞者，编舞们总是会灵感泉涌的。
同时，身为花滑教练，Mishin更注意到了另一方面。
Plushenko跳跃的风格有了细微的变化。原先他的落冰就已经相当轻盈，在众多的花滑选手中也是具有超绝的美感；然而现在他的起跳更加迅捷，在空中的平衡更是接近完美。而他的落冰动作──简直像是轻巧的踩踏，而不是跳跃后落下。但他的跃起高度居然还能变得更加惊人，仿佛他能够轻松地运用每一条腿部的肌肉，让他的跳跃臻至极限。
由于之前出于心理策略而刻意冷落了Plushenko，Mishin一直没有注意到他的学生在奥运后的这个变化。现在察觉到了以后先是大为惊异，然后就是了然。他一向是知道他的这个学生不肯服输的个性的。
当Plushenko结束后滑行回他们身边时，Simonov抛开了先前的淡然自制，给出了他的赞美：「卓越的表现方式，我得说这比我在你的录像上看见的还要杰出。」
Plushenko平稳着急促的呼吸，听到Simonov的话以后笑了笑，只以为对方是在说客套话。在他的感受里，自己的跳跃是很自然而然的，平常他就是这么跳。的确做跳跃时的感觉比之前更好，但他认为应该只是最近的状态不错。直到连一向吝于肯定的Mishin都颔首时，Plushenko才意识到Simonov并不是随口的恭维。
「真的？我没有修正过姿势。」他迟疑地说。
「你让音乐萦绕在你的身边了。相当优美，」Simonov联想起刚才的对话，顿时若有所思地打了个响指，「是的──就像猫一样。完美、精确、流畅。」
──几乎在「猫」的音节被吐出的同时，Mishin敏锐地看到自己的学生不自然地快速眨动眼睛。不到20岁的年轻人还不能很好的藏住他自己的动摇，Mishin轻易就发现了他的不安。
Zhenya在想什么？
但Mishin沉着地没有出言询问。现在还不到一击必中的时机。
「我应该回剧团建议团长让舞者们都去花一天时间观察猫的动作，也许让他们都养一只。」编舞家愉快地说道。
明明是活络气氛的调笑，但Plushenko虽然弯起唇，嘴角却没有真正的笑意。他的肩膀微不可见的绷紧，重心前倾，让他纤瘦的背部也连带弯出一条不明显的弧线。
Simonov还沉浸在脑中各式各样的灵感之中，对Plushenko的情绪毫无所觉；Mishin则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学生内心的变化。
不过，身为结果论者，老教练只是平静地吩咐道：「记住你刚才跳跃的感觉，Zhenya。」
Plushenko顺从地点头。于是他们放下这件小事，转而开始讨论起他们诠释音乐的主题。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Meow(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