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段楚江

5、乱起 第

　　第五章乱起
　　现今大周天下，已有乱世之象，北有北蓟屡屡侵占，西有突骨环伺待发，然而最致命的，还在这个千年大帝国的内部。近三百年来豪强大族侵占土地，拥地动辄上千亩，更不必说名震天下的四大世家，其枝蔓之广阔，财富之巨大，以至于天下诸郡县无处没有这四家的土地和产业。
　　这四大家分别是杨、赵、柳、陈。杨家家主世任大将军之职，自六年前的那场政变之后，杨大将军在朝堂之上可谓只手遮天，再加上其妹杨氏又是天下之母的皇后，杨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世家，光是家族中人，便可在大周地图上连成一张巨大又密集的网。
　　而原本可以与杨家争锋的何家，因为这一场政变，婧贵妃被赐死，三殿下“伏诛”，陈家三族全部诛灭，而彻底没落。陈家家主陈沐之虽也被诛，但大周律法明令“文官获罪非诏不及其族人”，陈家老二迅速成为家主之后，凭着扎实的家底，陈家毫无疑问地保住了大世家的地位。
　　除此之外，天下还有“北周南徐，西林东唐”，周徐林唐这四家的威望在当地可谓如日中天，可以这样说，这四家若是哪一日振臂一呼，扯旗造反，便可立即得到大周四分之一的土地和人口。
　　世家拥有的权利和土地越广阔，庶民黔首就越是贫苦饥寒，以至于到了现今，一些偏远的地方已经有了饿殍遍地，山贼肆虐的情形。
　　天下，不过是名义上的张家天下。
　　越京城，仍旧是天下权力斗争的最大漩涡。
　　经过殃文之案后，风声鹤唳了一月有余，又是一片太平，日夜笙歌，鲜少再有人讨论一个月前，那数不清的甲士如何冲进一家又一家的朱漆大门，名为搜查，实际上又做了多少杀人放火的勾当。
　　大周文武之争由来已久，这一次政变过后，不管有没有为何氏一党求过情，凡是曾经与杨家唱过反调的言官，连带其妻儿，一同被迅速地血洗。硕果仅存的只剩下太傅曹玄，右相欧阳禹，宗正柳明城和太史令刘甫。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曹玄和欧阳禹的行为可谓是离经叛道，可是朝廷并没有罢两人的官职，连府邸都为他们二人时时保养着，这一切不完全是因为两人的才华惊艳，更是因为他们背后的名号，继往门。
　　继往门是一个江湖门派，但绝不止江湖门派那么简单，每一届继往门内门弟子不过四五人，可没有人敢对他们是江湖上声名最高的的门派提出异议。除此之外，继往门信奉神鸟毕方，正是大周之图腾。继往门落户之地首阳山，正是传说中毕方的诞生西翔的起点。每一个继往弟子不是名重天下之武林泰斗，就是朝堂之上天子倚重的大臣。
　　当然，昱枷目前离这两种境界都还差得太远，尽管这六年里他文从欧阳禹，武从曹玄，朝夕不怠，与六年前来说已经算是脱胎换骨，但对于他要面对的事情来说，远远不够。
　　他要动摇这个天下！
　　落夕谷中，金沙漫洒，昱枷收了剑势，淡青衣衫的翩跹少女堪堪落在他身后，柔风乍起，吹动她柔曼身姿，却也比不上那双秋水凝眸里的柔情脉脉，好一个风姿绰约柔婉动人的美人。
　　昱枷转过身来面对她，扬起唇角：“嬿儿的白鹭行又精进了，我可是拍马难及了。”
　　嬿婉羞赧一笑，敛衽为礼：“公子不要打趣我了，嬿儿自知不能习武，唯有在这轻功上下文章，哪里及得上公子武艺超群。”
　　“就你会说话。”昱枷亲昵地刮了刮她鼻梁，“对了，赶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莫不是饭做好了？”
　　嬿婉掩唇而笑：“自从小宇来了，公子说话的语气就越发像他，叔父叫我来告诉你，练完功到断青崖上去，他有要事要说。”
　　“又去断青崖？！”断青崖，顾名思义就是寸草不生之地，是首阳山的最高峰，传说中神鸟展翅西翔之地，其上风光旖旎天下独绝，可惜堂堂继往门首徒张昱枷，他！恐！高！
　　回想了一下那一股头晕目眩肚里翻滚的感受，昱枷几乎当即就要站立不稳，然而师命不可违，何况曹玄的规定，最好是一点都不要有偏差，所以昱枷几乎是将白鹭行催动到极致，硬着头皮上了断青崖，当然，是从山间小路上去的，毕竟从崖底攀上几乎垂直的崖壁，那是出师弟子的待遇。
　　“师父……叫，叫弟子何事？”尽量将视线锁定在脚下的岩石，昱枷尽力压制着如潮水般的眩晕感。尽管如此，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今天曹玄给人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换做往常，怎么也要挖空心思嘲讽昱枷一番。
　　曹玄一直凝视着面前的万里平川，仿佛入了定，良久，出声竟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小燃差人传来了前的消息，突骨大军已经打过不归山，蓝关告急。”
　　战报递到昱枷面前，他神色复杂，惊愕、悲痛、难以置信，那一瞬间齐齐展现在脸上。呆愣地伸手接过，几番努力定下心神，将战报上的字挨个读过。
　　攻城拔寨不计其数……
　　我军死伤惨重……
　　请援！请援！请援！
　　“我要去西境！”尽管磨砺了六年，也磨不去他心中那一份烙印，他终归是大周皇族，岂容异族侵我国土，奴我子民！
　　哪怕做一百夫长，哪怕被朝廷追缉，哪怕血溅沙场，也不肯咽下这口气。
　　“就凭你吗……”
　　什么？！
　　曹玄幽幽地开口，差一点就激怒了昱枷，然而他又旋即压下火气，他知道曹玄有他的道理。不得不说，这六年里昱枷忍受嘲讽的能力还是大大提高了。
　　“你去西境能做什么？是，我知道你这几年很刻苦，在战场上足以以一敌十，可是那又怎样？你准备单枪匹马挑了突骨王庭？”
　　“只要给我一万兵马，我……”
　　“谁能给你一万兵马！你去找你的父皇讨吗！”
　　昱枷不说话了，因为过于激动而剧烈喘息着，他心中十分清楚，就算到兵临城下那一天，只要他出现在越京，他的父皇也会先将他就地处决。
　　曹玄亦十分激愤：“你给我跪下。”昱枷听话地跪下，眉头紧锁，头颅高昂，“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上兵伐谋！我怎么教了你这么个匹夫之勇的家伙！早知今日……”
　　“叔父……”嬿婉不知何时站在曹玄身后，“欧阳叔叔找你，说有要事相商。”
　　曹玄稍微平复了心情，一挥长袖走过昱枷身侧：“你好好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下来。”
　　嬿婉走过他身旁，担忧地望了一眼，正待说些什么，又被曹玄飞快地拉走了。
　　暮色四合，倦鸟西归。
　　三人围坐在一张几案边用饭，欧阳禹从案底塞了一个装满吃食布包给嬿婉，嬿婉会意，偷偷藏在长衫之下，这一番小动作实在太过明显，曹玄却只装作没看见。
　　饭后，嬿婉果然早早地告辞回房，欧阳禹为曹玄煮了一碗茶，笑着叹息道：“你又不是没猜到他是这幅反应，何必动了真怒呢，这下咱们小嬿婉可有好一番心疼了。”
　　曹玄这才把眉头舒展了些：“我看真正要心疼的是你吧，这孩子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好的福气，对了，你说有要事，到底是什么事，有新消息了吗。”
　　欧阳禹面色如常，眼底却忽然有一抹黯色：“越京传来密信，被我不幸言中了，这场仗，果然打不久了。”
　　“你是说……”
　　“怎么能这样！”与此同时，越京城内，大将军府邸，杨家二小姐暻洛在自己房间里拍案而起。
　　“二姐姐……”坐在案前托腮望着暻洛的二七少女，正是宗正柳明城的掌上明珠，被称作“大周第一美人”的柳纤尘，纤尘此刻十分无奈，本是很寻常地来杨家做客，谁知一时好奇跑到密室里玩，又恰好听到大将军和青岑先生的对话，这下可把暻洛气得够呛，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拉回来，也不知道被青岑先生发现了没有。
　　望着暻洛焦急的模样，纤尘眸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我觉得咱们在这干生气也没有用，我觉得这件事既然是陛下的主意，寻常人是无法改变了，要想让陛下收回成命，这天下也只有一个人能做到了。”
　　暻洛偏头望着她，秀目中的疑云渐渐散开，露出狡黠的真面目，她敲了敲纤尘的脑瓜子：“是曹叔叔！就你鬼机灵多，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找他？”
　　“你倒是潇洒，那首阳山上机关众多，若不是通晓路径，要上山可比通天还难，再说了，现在越京城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再想溜出城可没那么容易了。”话音未落，纤尘发现笑得十分诡异。
　　“溜出越京城这种事我可是专业的，包在我身上了。”
　　四方风云扰动，只待一朝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