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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唐淮去应付自家媳妇,程还年径自走到榻边,使了力扳平方灵的身子,不客气地支使楚定图和叶驯,“你们俩帮我按着他,我先给他下几针。”
方灵第一次毒发只是全身筋骨发疼,第二次则是让他连卸掉自己胳膊腿肢的心都有了,第三次方灵甚至疼得一度晕厥过去,越往后情况越重。方灵上一次毒发也不过就是前一夜的事,险些断了气,全凭岳孟季及时一针下去,才吊住了气。
当夜一等到方灵情况平稳下来,岳孟季便带着冯嘉出了据点,去寻听闻中的药材。
僵着身子躺在榻上,方灵四肢时不时抽搐痉挛,雪白肌肤之下的肌肉僵得不成话。
程还年担心方灵这么绷着下去会更难受,先是在人身上的几处大穴上扎了几根细长的银针,手里还动作着,嘴上也不停,“谁去烧几盆水进来,记得用雪水兑温了!”
用身子给秦安潼圈出一块地方,唐淮站在她身前挡住人群往来的杂沓脚步,看众人毫不耽搁地从屋外将水给送了进来,看程还年拿着湿帕一点一点地给方灵擦身子,试图舒缓他紧绷的肌肉。
收回视线,唐淮将注意力放在秦安潼身上,“喝过药了?”
随口应了一声,秦安潼犹自盯着榻上神色脆弱的方灵,“灵老他……”
摇了摇头,唐淮伸手,给秦安潼重新系好披风,拉着人往外走,“就连孟婆也没办法,无非是能拖一刻是一刻罢了。不说这个了,难得天气好了点,带妳出去转转?”
早在屋里闷坏的秦安潼自然不会拒绝,越过唐淮,径自朝据点大门向外走去。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方灵。他们都不是没心没肺之辈,同这个孩子般的老大人相识一场,见人毒发,谁都不能无动于衷。可担心又能如何?连医术仅在方灵之下的孟婆都束手无策,他们又能如何?光是担心,什么也改变不了。
才刚刚踏出据点大门,他们便碰上连夜奔波去找药材的岳孟季和冯嘉。唐淮搂着人让到门边,让人直接催马进了据点。
岳孟季抢在冯嘉前头,不光没和二人打招呼,而且才下了马,连马都没栓上,直接背着药篓进了屋。
相比之下,冯嘉的情绪稍稍稳定一些,向唐淮和秦安潼点头招呼之后,才跟了上去。然而他刚将自己和岳孟季的马匹的缰绳交到恶人弟子手里,让人帮忙照料,还没来得及进屋,便听得原先里头乱糟糟的屋子突然间像死寂一般,悄无声息。
接着便是岳孟季难得提高声音的骂,“都愣着做什么!赶紧救人!”
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唐淮和秦安潼调头,跟在冯嘉后头进了屋。
屋内原先按着方灵手脚的楚定图和叶驯收了手,垂首站在一旁,而岳孟季顶了程还年的位置,连连在方灵周身几处大穴扎了几针。可方灵的手瘫在榻上,半点反应皆无。
程还年伸手搭上岳孟季的肩,强迫人收手,“够了,灵老他……去了。”
猛然回过神,岳孟季看向方灵身上扎满了银针,面上却不再有一丝毒发时的难受神情,反倒挂着一抹解脱似的淡笑。
呆坐了好半晌,岳孟季才反应过来,低低啜泣起来,“不……”
人死不得复生,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将日子过下去。
方灵虽是一副孩童模样,但实际却已是垂垂老矣的百年身,不过因着自小中的毒便一直以此模样行走于天地之间。人一死,再难解的毒也奈何不了他。气息一绝,身子渐冷,毒物便也随所寄之身僵死。
他的容颜在转瞬间化作了一白头老翁,像被体内的毒压制的数十年的光阴,一次释放出来,还归于方灵。
最终还是楚定图先从悲戚中走出来,他向程还年点了点头,让人先把失了魂一般的岳孟季送回去。他看了看周遭情绪低落的众人,道:“都先散了吧,来日我们再好好送送灵老。”
众弟子和大夫们或独自离去,或同伴走出屋子,顷刻间便只剩下六人对着方灵的尸身。
谢初不发一言走上前来,看向躺在榻上仿佛只是睡着一般的方灵,扯了被褥,端重而轻柔地覆上他的身子,“师叔,我带你回去找师傅。”
恶人谷大夫们之间的主心骨没了,可城外头唐军和狼牙军的攻防未曾停歇,楚定图不能因为方灵的死停下正事,只将方灵的后事全交给了谢初主持。
头七那天,谢初头一回不嫌事多,叫上据点里所有人,前院清出一片地,架了篝火堆。而方灵就躺在粗木垒起的高台上,周遭被大夫们自作主张地用新鲜未暴晒的药材围了一圈,成了暮冬初春时难得的一抹绿。
将火炬交到岳孟季手里,谢初对人露出安慰的笑,“岳姨,送师叔他一程吧。”
岳孟季沉默地接过火炬,走到众人的目光之中,俯身将火炬放在引火的细碎柴堆上。她退了几步,望着火势轰然而起,刹那间吞噬木筑的高台,包覆上方灵满是细纹的肌肤。
呼吸间没有骨肉烧灼的焦味,反倒是清新淡远的药香味。而数日前还能嘴上嫌弃人的方灵,则随着火光飞灰,魂归天地苍穹。
火一烧便是两个时辰。
就连近日来忙得不可开交的楚定图在内,谁都没走。只默默凝视着这场火,看火势冲天,看高台倾塌。
似是上天垂怜,火势渐弱,快要烧到头的时候,才簌簌落落地飘起小雪。雪落在火上化作水,淌在方灵焦黑不成形的尸骨上,又再次化为蒸汽腾空而上,直上云霄。
等火势灭了,谢初同岳孟季、程还年、冯嘉三人一起上前,拿了个小小的陶瓮,将方灵被火烧得脆裂的骸骨捡起,一一收到瓮里。
泥封陶瓮,骨眠太虚。
收了装着方灵骨灰的陶瓮,谢初仅仅花了一天时间,收拾好自己的事情和为数不多的行囊。她将行囊背在肩上,怀里抱着陶瓮,去了正厅,却只看见据点总管,不见楚定图。
像是早知道谢初会过来一般,总管转身看向她,不惊不诧,“谢老板。”
“总管伯伯。”谢初同人点头招呼,看了看屋内,问道:“楚指挥呢?”
总管抬手指了指门外,“指挥送唐大侠和秦将军出去了,算算时辰,大概正在长亭。”
谢初困惑,“送他们?”
只是回答谢初一个笑,总管道:“门外给谢老板备好了马,谢老板若要动身,现在就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别过总管,谢初从门外侯着的叶驯手里牵过了马,“小叶子,好好帮着楚指挥,这局棋不好走。”
叶驯点了点头,仰头看向马背上的谢初,“阿初姐姐,一路保重。”
俯身拍了拍叶驯的头,谢初笑了,“之后无聊了,来石村找我。”话音刚落,握着马缰的双手一振,策马出了据点,自南面的城门出城。
汾桥边,十里长亭。
楚定图看了看被唐淮裹得跟团子没什么两样的秦安潼,不由得笑了,“秦将军,如今看来倒真像个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
秦安潼哼哼,“那些被拘在高楼的女子有资格跟我攀比?”
唐淮赶忙道:“楚指挥,改日寻到所爱之人自会明白,这种只想她捧在心上的感觉。”
失笑地摆了摆手,楚定图骂道:“得了,少在我面前显摆你们夫妻俩伉俪情深。”顿了顿,抢在秦安潼开口前,说道:“剿灭狼牙的事情用不着担心,我们和唐军、浩气盟那边立了协议,等唐军从其他地方调来的援军一到,便将狼牙一举拿下。”
应了一声,秦安潼转头看着北面的城墙,以及城墙内袅袅升起的民家炊烟,笑了,“行了,走了。”
“且慢,顺道捎谢老板一程。”楚定图看了看桥那头,一个墨色小点自汾河西岸缓缓走来。他率先迎了上去,一点都不意外在此见着谢初,似是早有所知,“来了,谢老板。”
看了看楚定图和人身后的唐淮、秦安潼,谢初挑眉一笑,“楚指挥早知道我要来?”
没回答谢初的问题,楚定图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谢初怀里地陶瓮,“眼下的太原不是安生的地方,总得先把灵老送回去。”
谢初看了看怀里的陶瓮,沉默了半晌,复而抬头看向唐淮和秦安潼,明显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太原,“你们俩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这些日子天气回暖了许多,但仍旧是春寒料峭,偶尔一阵风拂来,刺得人脸皮子冰凉凉的。秦安潼紧了紧斗篷,道:“蜀中,正好一路去到长安,和谢老板顺道。”
见唐淮没说话,谢初索性应了下来,“那便一道走吧。”
她师傅莫闻生前总跟她叨念着她有个在外行走的师叔,就连死前最后一封送来的信里边,才跟她仔仔细细提了提这个师叔究竟是何许人。
方灵为求解药而拜入莫闻师傅的门下,和他成了师兄弟。两人自少时一起识药学医,一起长大,感情不比亲生手足差上多少,可却阴错阳差被恶人和正道之名遥遥相隔天涯两角,再不得见。
如今莫闻死了,就葬在万花谷,就在谢初师祖所居的旧宅。而如今方灵也死了,就算要冒着被同门辱骂追打的风险,谢初也得把方灵的骨灰送回去,送到师傅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