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瓔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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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灵换了药方子之后，唐淮又喂人喝了两帖药下去，秦安潼才慢慢转醒过来。她靠在唐淮身上，一睁眼就是往自己嘴里塞的药汤，下意识撇过头。
　　见秦安潼终于有动静了，唐淮不由得松了口气，放柔声音，“潼，乖，喝药。”
　　秦安潼抬手推开唐淮再一次递过来的勺子，微微起身，“我怎么了？”
　　唐淮没回答，低声哄道：“先把药喝了，我再跟妳说。”
　　有气无力地看了唐淮一眼，秦安潼应声，没伸手接过药碗，靠在对方怀里，让人一勺子一勺子地喂药。
　　拿了帕子擦掉秦安潼额间鼻上的虚汗，唐淮探出身子，将药碗放到一旁，才重新搂好人，“妳睡了两天，当时和狼牙大将交手的时候伤到了。”
　　点了点头，这部分秦安潼还是有印象的，“我伤到哪了？肚子？”她当时下腹疼得都站不住了。
　　微微收了收双臂，唐淮将头埋到秦安潼肩上，“嗯。”
　　“你这什么反应？”秦安潼侧头看了看唐淮，“伤得重了？”
　　伤得重吗？秦安潼身子好好养着倒不是个问题，但孩子没了，可不是伤得重不重的事情，那可是一条生命。好半晌没搭话，唐淮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咬牙，终究还是开口说了，“孩子……潼，我们的孩子没了……”
　　那是他们的孩子，他们都应该知道这个孩子曾经存在过。
　　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秦安潼低头看向被唐淮的手搭着的肚子，伸手覆了上去，一时间哽咽地说不上话来。
　　反手握住秦安潼的手，唐淮心里难受，却抬起头来安慰人，“潼，别怪自己。我们先把身子养好了，孩子若是有缘，还会再回来的，嗯？”
　　侧过身子，秦安潼在唐淮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抬手揪着人的衣衫，低头靠着，无声地哭。
　　环住秦安潼的背，唐淮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仰头看着土砌的墙顶，酸了鼻子，手里却还不忘一下一下地给人拍背顺气。
　　在秦安潼醒来之前，唐淮不止一次设想过她知道他们的孩子没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也许是沉默不语，自己跟自己置气，也许是气得想要去端了那个狼牙大将的项上人头……又或者佯装没听明白，当作没这回事。
　　能哭出来是件好事。总比闷着心思好。
　　他就怕秦安潼闷声不吭，自己胡思乱想，钻牛角尖。
　　然而现实却不如唐淮所想，他以为秦安潼哭过了这顿，情绪能好些，却没想到自家媳妇会绝口不提孩子的事，好似他们从未有过这个孩子。就连调理身子的汤药，若不是唐淮盯着喝，秦安潼就不会主动去喝。
　　甚至连程还年交代让她待在屋里好好休养，别吹风着凉，都当做耳边风一般，听过就算了。
　　楚定图原先待在正厅里处理余下的一些事情，一抬头，见秦安潼散步一般地踱着步子走了进来，当即一愣，“怎么来了？”
　　秦安潼笑了，“我若没记错，这里可不是楚指挥的屋子，难不成我还来不得？”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楚定图竟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忙道：“妳该在屋里休……”
　　“现在情况如何了？”秦安潼强行打断楚定图的话，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太原城外和狼牙营周遭插着一簇一簇的小旗，各色旗子，有恶人谷的，有唐军的，有浩气盟的，也有狼牙军的，全部混杂在一起，像盘乱局。
　　又一次端着药没在屋里看到人，唐淮想都不想，掉头大步走向正厅，听见里头自己要找的人和楚定图说着唐军再度发兵攻向狼牙军，难得对秦安潼动了气，“潼！”
　　她若想当做没过孩子，他便再不提半字！可她怎么能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正虚着呢，还偏生出来吹风受冻！
　　眼看唐淮动怒，秦安潼却只是淡淡一眼看过去，走向人，接了男人手里的药碗，仰头喝了，又将碗塞回对方怀里。没跟人说上半句，转头又去问楚定图，“唐军发兵，接下来我们打算如何？”
　　见能和秦安潼说上话的唐淮来了，楚定图忙道：“我们该如何，妳也不能上阵，得好好休养着。”
　　唐淮上前一步，同楚定图点头招呼，然后拉着秦安潼就走。回了房里，他压着秦安潼坐到榻上，“潼，妳别这样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见人瞥过头不想听自己说话，他捏着秦安潼的下巴，迫人转过来看着自己，“要是妳病倒了，妳让我怎么办？”
　　看着唐淮眼里怒气夹杂着担忧，秦安潼调开视线，“我想找点事情做。”
　　俯身抱住秦安潼，唐淮将人按到自己怀里，“潼，我们离开太原，好吗？”顿了顿，又道：“我已经跟楚指挥打过招呼了，等天气转暖，我们就走……唐军那边用不着担心，我们的人配合霍兄还有严将军行动，混进去狼牙大营，就差从中离间他们，再各个击破了。”
　　任由唐淮抱着，秦安潼抬手拧了拧对方结实的臂膀，“话都被你说完了，你还打算问过我意见吗？”
　　夸张地做出一副吃痛的样子，唐淮松开秦安潼，却松了浑身的劲，带着人往榻上倒，“说实话，就算妳不同意离开，我也会趁妳熟睡的时候带妳走。”
　　秦安潼看了眼压在自己身上的唐淮，瘫在榻上问道：“你什么时候跟楚指挥说的？”
　　“当时带妳回来，妳还没醒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唐淮老实交代，又怕秦安潼不同意，道：“潼，唐军如何和我们都没关系。这天下大乱也好，太平盛世也罢，我就想要妳好好地陪在我身边。”
　　点头应下，秦安潼抬手拍了拍唐淮的后腰，“你起来，重死了。”
　　闻言，唐淮连忙翻身，躺到秦安潼身侧，“所以说，在大夫说可以停药之前，该喝药还是得喝药。不然到时候天气暖了，妳身子还没好，无法上路，我怎么带妳回蜀中？”
　　跟秦安潼把话说开之后，用不着唐淮再日日按着点盯人喝药。程还年给秦安潼换了两次药方子，花了月余时间，才将小产后发虚的身子给养回来一些。
　　秦安潼让程还年诊完脉，收回手，“说起来，怎么这段时间都没见着灵老？”
　　程还年手上一顿，随即又继续手上动作，“早些时日受了凉，在屋里养着呢。”
　　“是吗？”秦安潼看了看程还年，没继续深究。
　　低低应了声，程还年收拾好东西，起身告别，“吾辈先告辞了。”话音刚落，背对着人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别送了。本来恶人谷在太原城的据点就不大，也就是出了这道门转身进了那扇门的距离，送客来送客去的虚礼大可不必，委实没意思。
　　只不过才出了门，程还年还没走出分给众弟子住宿的后院，便见药童慌慌张张跑过来寻人，及时扶住差点摔得脚朝天的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药童顺势搭上程还年厚实的手，站稳身子，着急喊道：“程叔！灵老他……他又毒发了！”
　　这一声喊叫后院里里外外的人都探了出头，不管什么时候，好事之徒总是少不了要凑热闹。
　　秦安潼本来也就在屋内闲得发慌，听见外头的动静，自觉地搭上披风，走到外头来。她在恶人谷颇有些威名，往旁看过去，使得那些自窗内探出来的弟子们纷纷收了手，让厚重防风的毛毡重新挡住窗子风口。
　　她迎着程还年一脸不认可的表情走了过去，却不跟男人说话，低头看向那个急得找不着北的药童，“灵老在哪？”
　　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药童也顾不上秦安潼究竟会不会医，忙道：“跟我来！孟婆和冯少出去给灵老找药材了，剩下的大夫们根本没有办法，只能全靠灵老自己熬着。”
　　话语间全当秦安潼是个知情的，药童倒没往深处想那么多，只觉女子和程还年是他所找到唯二能说上话的人，哪里能知道唐淮连同着众人瞒了这件事，不想见人多操无用的心。
　　程还年拦不住秦安潼，叹了口气，快走了几步，抢在两人面前引路，口里还不忘解释一番，“灵老身上的毒不是第一次发作了，在解药配好之前，熬过便是。”
　　秦安潼不是别人，她入谷多年，方灵身上的毒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内情，而程还年的话此时无非是无关痛痒的安慰。哪个毒放方灵身上真能毒发，又岂能是对方现在三言两语而过的轻描淡写？
　　那是一个孩子模样的小身子板能熬得过的毒吗？
　　“程叔，灵老身上中的什么毒？”秦安潼跟在程还年后头，走进屋子，抬眼发现里头虽然没乱做一团，可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在，整屋子站得满满当当的，只留下一条缝勉强供人通过。
　　她只一眼便和唐淮对上了眼神。
　　唐淮穿过人堆，拉上秦安潼的手，将人往旁边人少一点的地方带，“怎么出来了？万一着凉了有得妳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