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瓔耒

42、42 42

　　方灵毒发非同小可，几乎惊动了整个据点内的大夫。平日里好些个脾性大的医者，今日都收了脾气，一反往常地全听岳孟季指挥，让烧水烧水，让煎药煎药，毫无二话。
　　然而得到整个恶人谷的大夫们敬重的方灵却没了昔日的灵动活泼，躺在榻上，双手死死抱着自己，把自己团成一个圆。分明难受得额间满是冷汗，却是一声不吭。
　　岳孟季沉默着拿井水兑了些刚烧好的热水，泡了帕子敷在方灵额上，不一会却被方灵一个翻身给弄掉，她只得耐着性子一点点帮人擦汗。
　　冯嘉也收了平时的玩笑心思，想方设法让方灵老实下来给自己诊脉。放在一旁的宣纸写满了各种药材，被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却始终没能定下来解毒的方子，只能应急给方灵煎了舒缓表征病理的药物。
　　谁都没空搭理后来被人送进来的伤病患者。
　　谢初收回放在方灵身上的视线，走了过来，看了看榻上的秦安潼，正好结果程还年递来的药方，定神一看，脸色又是一变，“她……”
　　论药理，唐淮没谢初熟悉，没看明白程还年开的方子有什么蹊跷，一颗心像吊在虚空，不踏实。他看向谢初，急切地问道：“她怎么了？”
　　“谢老板，劳烦您帮吾辈去抓个药吧。”程还年冲谢初摇了摇头，然后便把唐淮单独喊了出去，“唐大侠，您随吾辈来一趟。”
　　见唐淮跟在程还年身后走了，楚定图看看眼面色惨白的秦安潼，又望向一旁急煞旁人的方灵，叹了口气，走出去屋外，喊了总管过来。他在屋里头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如做些他能做的，好补上唐淮和秦安潼突然回来据点的空隙。
　　程还年没把唐淮带得太远，也就是避开乱糟糟的病榻，方便跟人说话。他转过身看向唐淮，斟酌着开口，“唐大侠，秦将军身上的伤不严重，养些时日便是，只不过……”
　　唐淮急眼，抓着程还年的双肩，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任由唐淮握着自己的肩膀，程还年好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话，“秦将军腹中的孩子，保不住了。”
　　闻言，唐淮像失了魂一般松开手，退了两步，“你说……孩子？”
　　点了点头，程还年上前一步，“才刚怀上的，胎气不稳，肚子又被……”
　　靠上身后的药橱，唐淮顺势滑落，跪跌到地上，“别说了……”他双手埋在掌心，不管他人见了如今他这般颓唐相怎么想，哑声问道：“……她呢？她没事吧？”
　　转瞬明白过来唐淮早先也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程还年道：“秦将军有伤在身，加上小产，接下来好半年受不得凉，好生养着便是。”
　　低低应了一声，唐淮还跪着没起身，显然还没缓过来。
　　前段时间，他还跟秦安潼在城墙上调笑着孩子的事，他说想先给闺女生个兄长，之后好有人宠着护着。
　　他还记得当时秦安潼问他怕不怕养出个刁蛮闺女，到时候没人上门说亲，又笑话他现在闺女还没出生呢，就已经开始愁怎么对付惦记闺女的混小子了。
　　……可眼下别说怎么对付惦记他们闺女的混小子了，他甚至连闺女的母亲都护不住！
　　倒真是应了秦安潼当时说的那句话，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人生养孩子。
　　“看开点，若是那孩子跟你们真的有缘，还会再回来的。”程还年干瘪地说着。他自己的孩子好些年前因故死于襁褓之中，之后便再也没有过孩子，这么一句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撑着膝盖站起身子，唐淮低着头，“……没了便是没了。”话音刚落，不看程还年作何反应，自己沉默地出了屋子，从外头烧好了水，端进屋里来，仔仔细细地给秦安潼擦去身上的血污。
　　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拉着秦安潼的手，贴到自己面上，低声道：“潼，别怪我。”
　　唐淮守在秦安潼榻前，没心思去管方灵那边的动静，那边人乱糟糟地吵，他只想着会不会吵醒自家媳妇。
　　相比起晕过去的秦安潼，方灵倒是意识清醒，却疼得无力去管身旁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种疼，不是孩子在长身体那样抽筋拉骨的疼，也不是身体肤肉被利器贯穿的疼。
　　而是像把全身骨骼卸下来，顺着关节反转筋脉，然后再七零八落地拼装回去一般的疼。
　　叫方灵只能死死按着自己的关节，好似能阻止这样伤筋动骨的疼痛。
　　打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能在他体内扎根还不被化解的毒非比寻常。
　　有的毒发作悄无声息却致人死地，有的毒则是暴虐勃发而化于无形……也有的毒叫人求死不得，求生更不能。
　　将自己蜷成个球，方灵趴卧在榻上，全靠死扛挨过一阵阵的疼。不知能否算得幸事，疼痛不是一直持续下去的，而是像潮水一般，来了一波，去了一波，相互交替，好让他有个喘息的空间。
　　方灵并非耐不住疼的人，只不过白活了近百年，这身子仍旧是幼童岁时的皮肉。即便意志再强，这小小的身子板也扛不住。
　　知道自己身边围了不少人，方灵没让任何人照顾，避开岳孟季放到自己额上温热的湿帕，躲掉冯嘉伸过来诊脉的指尖，心里却异常清明。
　　他心里早有准备，毒发会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身上的毒他不是解不了，而是没打算解。就像谢初说的，他不想活了。
　　草木一秋，人活一世，近百年的岁月，有着一身医术又如何，世间人的赞誉辱骂又如何，到头来还是没弄明白人这一生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够了。
　　好不容易熬过一轮毒发，方灵翻了个身，四肢岔开仰躺在榻上。浑身上下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衣物发丝粘在皮肤上，感觉不好受，可他却动都不想动。
　　“喝点水。”岳孟季从冯嘉手里接过水杯，一手扶着方灵的背，将杯子凑到方灵嘴边，一点点喂人喝水。
　　出了满身汗，方灵没推却对方的好意，乏力地靠在岳孟季身上，就着人的手喝水。一杯水喝完，他还觉得有些渴，却没再开口要水，只是看了看周遭的一圈人，“都散了吧。”
　　在场都是敬方灵为前辈的人，心里惦记着很，哪里肯因为方灵一句话就走。
　　冯嘉和岳孟季没动腿，见谢初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赶在放开口之前劝了一句，“灵老，您何苦呢？”
　　冯嘉见方灵不愿松口，却又对方灵用不了强，叹了口气，退到一旁，给谢初让了个位置出来。
　　理所当然往那头一站，谢初看向躺在榻上的方灵和边上的岳孟季，开口道：“孟婆，既然有人不把自己当回事，那也没必要捧着怕摔了。有的人一心求死，有的人倒还想活下去。”
　　岳孟季看了看方灵，又抬头去看站着的谢初，“阿初姑娘……你们俩师叔侄一场，别这么说话。”
　　闻言，谢初不以为意地哼哼，“我怎么说话了？那边有人想活下去活不了，有人想要留下孩子却小产，可却有人能活不想活。大夫是救死扶伤的，没功夫白费力气去照顾不想活下去的人。”
　　方灵挣扎着从榻上支起身子，“谁小产了？”
　　战场上有伤重得性命垂危的，却怎么也不应该有孕妇小产。
　　谢初不答，只转头去望跪在榻边的唐淮。男人沉默地低头靠在和自己妻子交握的手上，恍若世间一切皆与他二人无关。
　　不顾乏力得难受，方灵拨开岳孟季拦在自己身前阻拦的手，下了榻，走了过去，“让我看看。”
　　唐淮循声仰头，不由得愣了，“灵老……”
　　心知自己眼下形容狼狈，方灵却没在意，强撑着站在唐淮身前，“混小子，你让不让？”
　　忙不迭让到一旁，唐淮暗自站到方灵身后虚虚护着，省得某个才毒发完的人随时昏过去摔地上。
　　注意到唐淮的动静，方灵却没说话，万般艰难地爬到榻上。抓着秦安潼的手腕，探了探脉搏，方灵扭头抓过一旁程还年方才开的药单，点了点头，朝程还年招了招手，自顾自和人钻研起方子，也不管唐淮在旁边站得多心焦。
　　药童端着刚熬好的药从外头走进来，先转去离门边比较近的榻位，“灵老的药……欸？人呢？”
　　双手抱在胸前，谢初倚墙站着，用下巴点了点，“那呢。”
　　一见方灵和程还年在讨论药方子，药童登时愣了，“……灵老怎么下榻了？”
　　摆了摆手，谢初索性眼不见为净地往外走，“你自己问他去。”
　　退了几步，药童端着两碗药汤，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唐大侠，灵老，药熬好了。”
　　端起秦安潼的那碗药，唐淮犹豫了。方灵正在和程还年讨论药方，莫不是先前的方子有什么问题？
　　“这方子开得不错。”方灵瞥了唐淮一眼，道：“先稳住大人身体也没错，不过她身上本就有旧伤，不妨再添上这几味药材。”
　　程还年听着，拿过方子，看了看，“加上这些药材，原先的这几味得减些分量了。”
　　方灵撑着榻面，将自己挪到墙壁边上靠着，“嗯，是该减几钱。”他抬眼看了看端着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唐淮，“愣神什么？趁着药还热着，赶紧喂下去。”
　　连忙应了一声，唐淮走上前去，半抱起秦安潼，用勺子舀着药，放到嘴边吹得不烫口了，才一点点喂给人。
　　看了看方灵，药童又看了看程还年，端着剩下的那碗药往男人走去，“程叔，这碗是灵老的药。”
　　他可没那个胆子压着方灵喝药。
　　明白药童的难处，程还年拿过药碗走到方灵面前，“灵老，喝药吧。”
　　不情愿地接过碗，方灵手上力气还有点泛虚，却没让程还年看出来。他低头嗅了嗅，辨出是哪几味药材之后，都是些对他现在体内的毒无关紧要的温和药材，喝或不喝都一样。
　　抬头看程还年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喝药，方灵无奈，顺着人的意思，将药碗凑到唇边。然而手筋一抽，当即疼得他拿不住碗，翻了药，碗也落到地上碎成几块。
　　下意识接住方灵滑下榻的身子，程还年赶忙将人抱回原先的榻位上，“按着原来的方子，再去熬药！”
　　谁都没想到方灵的第二次毒发来得这么快，谢初才走出去没多久，就被赶回来的叶驯撞回屋里，接着就是摔了碗的声音。
　　叶驯看着岳孟季、冯嘉、谢初围到程还年和方灵身边，“灵老……毒发了？”
　　药童飞快地从叶驯身边跑过，听见对方小声的问话，答道：“这是第二次毒发了，得赶快找到解药才行！”
　　解药……叶驯面色一变，他在狼牙大营根本就没找到解药，甚至连究竟是什么人给方灵下的毒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