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招》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42、第 42 章 第五卷八聲

　　第五卷

　　八聲甘州·西樓九日
　　喚吟邊、瘦月替珠燈，扶魂上西樓。歎芳時俊侶，尊前掇送，墜夢難收。又是黃花勸客，須插少年頭。一夜涼風思，綠減汀洲。笛外亂峰無語，甚秋腸寸裂，還聽吹秋。想湖亭多宴，歌淚迸波流。自銷凝、斷襟零佩，剩水雲、冷社兩三鷗。休重倚、畫欄高處，殘醉題愁。
　　------清·鄭文焯

　　岡巒坡陁，疊嶂襞積。雲橫九宵，喬仰千尺。

　　萬壑風鳴，四山日赤。懸崖朵頦，亂石拱戟。

　　隱軫入地，巉岩來天。欲去何極，未窺已旋。

　　緋花狼籍，芳草芊綿。蔓青緙羃，澗碧瀼涓。

　　流水澹瀩，殷穴幽空。噴逼冷氣，吞吐陰風。

　　群砢崖下，叢草陂中。班母藏墨，筮蓍隱紅。

　　危梯鳥道，捫蘿探菅。層嶺深窟，顛躋愁攀。

　　鳴蟲咿嚘，日薄西山。野鼠嘖唶，月出東山。

　　草叢之內窸窣響動。不一刻鐘，篝火冉冉，竹竿之上挑起一只酒壺，片時之後，酒壺摘下，換上幾根脯臘，數餅硬饃。

　　“相去子時，尚餘兩個時辰，總要先行暖暖腸胃。”一人草中坐起，吐去唇間草梗，挪至火邊，掐指自語---脯臘早是響油遍滋，硬饃亦已焦香四溢---拈來竹簽，盡數抹下；填入饃內，張口大嚼。大快朵頤之餘，拔落酒壺塞子，時不時間，猛灌一口。篝火跳躍，映現一張年輕面孔。

　　劍眉星目，鼻直口方。納朱纏白，衣褐冠黃。卻是個後生道士模樣。

　　星垂野闊，四下無人，他一頓胡吃亂抹，好不快哉。正自在處：桂輪染暈，木杪揚紗。風低叢荻，露起寒鴉---清脆隱隱，斷續入耳……後生咬住半塊硬饃，方要就酒吞落，聞聲仰首一觀，心底暗呼“不妙！”一躍起身，急奔半山。

　　殷穴幽空，吞吐陰風。班母藏墨，筮蓍隱紅。

　　山腰磧洞之內，赩華流爍其外。

　　淵渟九宮，嶽峙八像。布序五行，運通周廣。

　　眼見卦陣無恙，赤闌流空，鈴聲噦噦，哺韻噙風---後生籲一口氣，口納腮縮，幾下吞咽，半塊硬饃倏然入腹，摸摸肚皮，搖首回步：“小金鈴，小金鈴，爾等任性引吭，山人口福落空---”一回咂摸，十分痛惜：“跑掉餡兒了……”

　　舉步下山，鈴唄驟遽。陣啟法開，莫之能馭。

　　後生霍然轉身，量目赩華。但見：赤飆狂作，金聲亂髮，卦陣飄搖，真修洞闕---赤暈虹圈內突外觸，不催而前。其態坼矣，乃勢崩然---結陣似遭不明異物大力牽扯。後生大驚，開眼細查，全無所見；當即咬破自家舌尖，向空一口鮮血噴出，袖揮掌抹，虛塗符箓，咒動真言，向陣拍落---赩逸金飛，法陣潰散。磧洞之內華光倏滅，沙脈隆勃，前馳迅疾，如物潛突---後生見狀大急，飛步逐趕，眼見沙脈望穀而遁，即將出離掌握之中---當下乘魁履罡, 七星匯囊，運化光錘一柄，猛砸穀口，斷絕去路。光錘落處，大石掀飛，沙土之下藤索盡斷，青汁畢濺，莖葉中間拋出一物，穩穩落入一人懷抱。

　　來人雙手接住，低頭一望：誰家繈褓中兒？若此玉雪可愛---那娃娃肚覆紅兜，頂繞赤繩，玉琢粉雕，白潤紅凝，端的惹人喜愛；唯其雙目緊閉，熟睡不醒，不免使人擔憂。故此來人左懷右探，欲試其額，不想抬指之時，觸其腦後長索，心底一驚，暗道“不對!”---那有頭繩其長至此---依循紅繩慢慢舉目，對面一人笑容可掬：“多謝壯士搭救，請將犬子歸還。”言罷雙臂倏前，殷切以待。

　　來人動亦不動，冷淡望他。

　　後生訕訕撓頭，欲更分解，一道嬰啼，破空入耳。來人低頭查看，懷中稚子酣眠如故，脊上青鋒漸顫龍吟---“攜此兒速走---遲恐不及也！”後生藏甲掐寅，雙手行訣。左雷右霆，握局一呐：“告請神威！”---裂閃劈落，魔星昭形。

　　羊身人面，腋下生睽。虎齒猿爪，語若嬰提 。

　　“麅鴞？！”

　　“自離鉤吾之山，千餘歲矣。人世閱盡，早無故交---不想此間覺來，尚有能識本君面目之輩---少年人，近前來，赦汝打攪之罪，賜汝‘供肴’品階，亦算不枉九百年間頭餐鮮味，哇哈哈哈哈……”
　　“此物貪惏，食人求盡---如何恁般揹運，竟遇上古妖物---師父怹老到來，未必降他得住---況乎小徒我哉？”後生暗忖：“是須竭力拖延，先助那人出穀---”心念電轉，側目一覷---“此回休矣！”心內大苦。

　　其人動亦不動，其後日昏雲霿。

　　身前腥風襲至，未及破口大罵。兩側飛沙走石，後生掉頭招架：指掌翻飛，印結紫微，六甲秘祝，九唵巋巋：“‘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大好鮮材，奈不識趣。玆遷‘嚼哉’，聊充狐兔---”腥口大開，麅鴞降災。

　　“老妖怪，想嚼本山人？先送一餐與你，硌掉滿嘴大牙！吃我五-雷-殛-頂！”麅鴞抬臂一擋---

　　“天-王-伏-魔！”麅鴞紮步一格---

　　“九星聚輝！”“ 甘露三撒！”“金光覆映 ！”“萬神朝禮！”---

　　“喔呵呵呵呵……少年人，”麅鴞好整以暇，收勢起身。撣毛吹甲，漫不經心，神清氣爽，笑意吟吟：“本君避世千年，絕足人間，竟然不知爾今民風尚虛至此---似汝方才所行，或乃新翻酒令耶？今日見聞，趣甚至哉---”麅鴞前仰後合，順手拾起地面枝葉，揩拭腋下目眥：“‘天雷’？‘寶塔’？雷昔何方？塔今安在？且待本君拭淚，玆准更進新篇，花樣莫可雷應，以供餐餘賞玩。”

　　“老妖怪，休要得意過早！山人尚餘殺手鐧未盡出也！”後生咬牙。

　　“呵哈哈哈哈……正要一觀，逐一獻上。”

　　“哇呀呀呀呀，老妖怪氣殺我也！吃我銅籬！！刀討！！俞樹！！泰山！！天---羅---地---網！！！”---

　　“師父呀，徒兒小命休矣……’”腥風覆體，腥涎罩面，閉目抱頭之際，忽聞龍吟破空。

　　來人終於出手。

　　漫天劍雨，一式創敵。

　　麅鴞捂住流血嘴角，慢慢起身，側體抬肢，狠狠望向來人：“小兒尚有幫手。”

　　來人更不答言，禦劍疾攻。後生早自地間爬起，躍至一旁贊掌相助。數十回合之後，來人撚訣駕日，額宇結徽，玄芒洞啟，仗劍一揮---麅鴞遙見，哈哈大笑：“美味費追尋，佳餚思從今---爾曹掌間嫩幼，本君秘護千秋。豎子橫刀之恨，天涯莫望甘休！”團身沒體，絕蹤而去。

　　雲液初湑，蟾光正圓。樹花自落，林鳥慵眠。

　　惡戰恍然一夢，嵐氣因風輕送。後生抹去面上塵沙，走至來人身側，眼望懷中幼兒，抱拳開口笑道：“多謝壯士仗義援手。”言罷深施一禮。

　　“我輩本份而已，道長無須多禮。”來人頷首還禮。

　　“荒山夜路，野嶺危途，壯士武藝高強，獨行定當無礙。其柰搭救之恩，為人不可不報---貧道長居嶺外，何如同往寒廬，煮茶燒栗，圍爐一敘？”

　　“如此多謝道長收留。” 來人稱謝。順手自袖中抽出一方帛帕，包裹懷中幼兒。後生瞧見，暗暗搖首。二人前後行走，忽聞來人一語：“此兒並非道長子嗣。”

　　“誒？這---”謊言當面拆穿，後生頗為尷尬，撓首之間，待要分解，忽被一物撲落肩頭，跌落足底。他摸黑拾起，借月一觀，卻乃一只丹頂符鶴：玄羽朱喙，雪翮嫣眸，意態栩栩，有容休休。
　　後生撚訣招火，望之一燔。青煙凝篆，丹鶴吐言：“仁広吾徒，象有兆，陣潰耶？人安否？有獲乎？速攜養魂蘭，萆荔，鬼草，薲草，幸或手中千年參五味至優曇宮，事急矣。”

　　後生掐滅指尖咒焰，將符鶴收入懷中，轉頭向來人歎道：“既蒙搭救，更著識破，爾今唯以實情相告。”

　　“貧道嗣法清微，師徒雲水遊方。往返崇阿峻嶺，流連異麝奇芳，天意遣引，結廬溪隱。約莫前年仲夏，天呈異象，電閃雷鳴。血雨注境，河川倒行。山棱下陷，峻崖倏平。日月息轂，莫移晦明。如是一旬有餘，宮殿一城憑虛。落成之日，懸出告示。宣稱方圓千裏，盡歸所有，一應物產，皆在巡守。高昭榜文，廣致丹士。厚許重諾，遍求荔芷。師父不舍此境珍卉，遂攜仁広揭了榜文。入供優曇宮，客任素問閣，專為水月殿植藥培丹。”

　　“至於此兒---”後生歎道：“去歲以來，水月殿需耗遽增，所涉藥草，味味煩惱。師父愁眉已久。所幸數月之前，曇宮感物，圖識堪輿。我等胥命，陟彼高岨。依循指引，搜尋一株千年人參。數度推算，到底獲知潛修所在。”

　　他望一眼來人懷中，搖首接道：“趕至其時，尚未具形。師父當即出手---赤繩結其葉，法陣縛其身，黃符鎖其莖，楊露滋其魂---但待時機一至，頂珠映身，參精便算成其氣候。即可摘珠入藥，和湯濟丸。焉知佈陣伊始，祭符未竟，卻得宮主飛書傳信，急詔師父返程理疢。無奈之下，換由貧道補陣續箓，在此駐守；奈何學藝未精，辱沒師門---若非壯士出手，恐將性命賠進。”言語之間，神情黯然。

　　“上古妖物，遭遇難能，脫身保命，足以為矜。”

　　後生聞言，將喜代喛：“方才貧道請雷不下，喚塔難出；卻見壯士祭招劍雨橫天，老妖逃命足底生煙，是為何故？莫非壯士所持，乃上古名器乎？”眼瞄來人背上青鋒，欲言又止心有未甘。

　　“兵莫憯於志，鏌鋣為下。”來人微微一笑，“強敵攝志，心先怯耳，神意不通，非戰之罪---在下所負，難躋琅玕，道長喜愛，自管一觀。”言罷側身，宜人自取。

　　後生大喜，即欲拔取，轉念省過，按劍還鞘：“多謝壯士指點迷津。師父催要急切，眼下無暇細觀。不怕多勞一遭，先至優曇完差。隨貧道一尋師父，將手中參精交妥，再同回寒廬歇腳；道途之上，貧道再將這參精之事，與壯士細說一回。”

　　“道長言下之意，是謂在下手中待哺雛幼---身列精怪，並曆千歲？”來人俯首，皺眉懷中。

　　“不錯，此兒人形不類尋常山妖水怪，實為參精千年修為粹化以成，故爾不毳不鱗，直逼人身，壯士莫要被他惑去。”

　　“此兒甫經惡戰，全不警醒---”

　　“壯士有所不知，按卦推演，參精當於昨夜子時頂珠具形。奈何麅鸮覬覦插手，化形之際，先受驚嚇，難能頂珠；欲行遁逃，又為貧道砸斷汲送藤索，眼下這般，恐是傷了元氣；將養調理得法，過些時日，自然復蘇。”

　　“原來如此。更深露重，道長責重，莫如你我即刻動身。”

　　“貧道原有此意---“後生躍前引路，回頭一望來人：“---壯士可將帕子收起，似此土中妖物，豈畏寒乎？”

　　來人微微一笑，頷首相隨。懷抱如故，並未揭去懷中方帕。

　　後生見了，搖首笑歎：“並肩禦敵，尚未請教壯士大名高姓，仙鄉何方？”

　　“在下禍風行。苦境人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