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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武官临湖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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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官临湖而眺,良久伫立。祸风行自怀心事,无暇催促。
峣峣高冈,巉岩崇碣。绵绵长川,烟茫湖阔。
东方既白,溢彩流霞。泠风洒叶,清响坠桠。
惊觉醒悟,各有要务。二人打叠精神,匆忙寻径下山。
少辞鸟赋,渐别猿吟。清风淹袖,空翠湿襟。
红旭如烧,碧宵胜洗。险巇相朝,岖崯互觝。
武官摔落额间汗水,斩棘披荆,一气疾奔,已然跃至山脚。祸风行凝目皱眉---岭复峰回之地,人烟希绝之牢,铺来眼前足底,扬尘大道一条。
武官乍见,亦是一愣。其奈时不之待,流星大步向前。
轥轹徐闻,池隍在望。云堡削天,汤堑湍浪。
行过数里,来至郭邑其下。仰首望去,古篆高悬城门。
海陛琼阍。
吊桥越令而舒,城门不扣自启。上下内外,虚无持守。
武官刃脱鲨鞘,足下略不少停,疾行奔入内城。祸风行待要跟上,骤然之间,眼中烟尘滚滚,耳内铁蹄隆隆---精骑数千飞驰而去---忙化顺风一缕,轻巧避过。心下生疑,转首回望,武官早如泥塑木雕,呆立当场。祸风行趋近前去,闻他喃喃自语道:“‘青狻战旌’?‘驎虎军’---‘平江夜屠’!!”回望骑兵过处,大惊失色,发足急追,口内狂呼:“殿下!殿下……”前路光扉虚启,武官全然不察。斯须随军其中,消踪铦戟长铩。
变生仓卒,祸风行化形欲阻,已为迟矣。默立片时,掉首向内城行去。
城阙毓彩,草树荣滋。轮袂隐隐,廛陌熙熙。
邃宇高闼,兰室阿阁。曲池湛湛,清川华薄。
外城如斯虚肃,内城应只荒芜---眼中飞檐斗拱,身际车水马龙,“逢仙楼”鎏金牌匾烁溢危悬---祸风行仰首之下,不由迷茫。
正出神间,喧嚷传至。祸风行循声望去,数步之外,一人抬手指天誓日,大声疾道:“休信人言!此批綢鲮但得一尾非自饧湾,天雷殛我!为捕之尽,撒网抛丝,垂钩埋罾不论;昨日聚约村人,涸泽篦道,倾其苗幼!!百不一漏也!不信来瞧!”
祸风行闻言望过,果见其侧层迭,高起十数柳筐。
鱼贩言罢并不解藤,反身背出两袋沙土。倒提袋脚,四下抖落。呛得人人掩面,各各遮鼻。他却全然不理,口中径道:“‘海内至羹,綢鲮唯饧。沾尘即涅,浴火如生。’大夥耳闻已久,几人亲曾目见?今日当场一试,好教父老开眼!”
拽过柳筐,言出即行。钳至胸口,运劲一倾。
鳍烧五彩,尾烂七虹。玉弓藏月,金镝贯鸿。
祸风行浪迹江海,闻识非寡,不曾亲睹丽鳞如斯---沙土之内,如戮如戡。挣滚翻扭,苦楚难堪---口眼一时,无间何日?光彩全消,生机尽失。
围观人众瞠目结舌。回神之后,纷纷解囊。掂零估整,塞与鱼贩。须臾之间,满地僵鲮,裹土蘸沙,哄抢一空。
坐获遽丰,鱼贩心喜。沙土相衔,抛验未已。
祸风行见之不过,束而无能,转身行去,眉宇嶒棱。
行近街口,好不喧热。
人群熙熙攘攘,前方吹吹打打。
行人向后,如识令号。两厢退避,让出主道。
箱笼结彩,车马扎红。摇旌奏凯,遣婢呼僮。
一队青骢鸣珂而至。为首几人珠玳轻肥。
簪瑁履金,鞭牙佩珌。神态浇浮,举止纵逸。
车队半日招摇过市,行人三两围聚低议。
“看呐,寸草吴生!城中祸害尽了,轮至城外遭殃了!”
“谁道不是!乡里田间,早没活物!天上几只扁毛畜生,竟亦不曾一遭放脱……”
一人以手覆口,悄声道:“各位有所不知,传闻吴家原非海陛人氏,盖因吴老太爷早年河捐海助,滥资淫祠---居然逢迎梼杌转世,到底接引穷奇投胎---吴氏兄弟自小耽杀嗜猎,年长尤剧;以致屠灭生地,剿清乡野---”
“喔唷唷!竟有这重原委---怪道人称‘寸草无生’!”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那人眨目道:“各位以为如何?”
“犬子如若一般造次,少不得当场打杀干净!”一人竖目立须,怒色上面。旁人闻言,亦同肯首。
“嗨!”其人嘿嘿冷笑,摇首接道:“只惜吴老太爷那厢,端的心花怒放,喜不自禁。非但未假约束,反愈助之为虐。辄赞其子辣手残心,不似人存愚妇之仁。獝毒狞悍,个个了得---进而大撒银钱,买入方圆,以供其子牵黄擎苍,骑卷平冈,直杀得鸟兽绝踪,人畜灭迹,犹自未已。此番变本加厉---闻听海陛丰饶,金银买通官署,举家迁来,划土圈猎。”言至此处,压低嗓音:“更有言语风闻,谓曰:‘每逢生辰寿诞,非试九子亲猎,莫可使心得慰也。’---大夥听听,”其人啧啧摊掌:“此非作孽而何耶?”
“如此言来,方才阵仗,必为贺寿而起……”众人揣度纷纭。
“那般造杀无度,不惧佛祖降罪么?”有人瞠目咋舌。
“咦?若提这桩,却记起一件---明源寺握珠禅师定于后日开坛讲法,道‘愿为众生持烛’---接话之人环顾四周:“我等之内,可有怀惑求脱,同去同参者么?”
“女孩儿家姻缘,大和尚可解得么?”妇人人前大声相询。“诶呀,母亲……”女子身后掩面跌足。周遭哄笑一片,众人调侃不绝。
笑罢却有人道:“话说城东上月,新起一座祭坛。大夥可见么?”
“喔唷唷,再休提起!吓杀老身也!那日抱孙出城,归来恰经东门。打从坛脚经过,骇落七魄三魂!”一妪摆手直叹。
“着啊!血埠尸丘,牛羊祭道,乃谓‘大得吉利’云云?那祠主端的不畏报应?”傍边男子附声。
“诶---畏甚报应?不见坛脚日日人满,坛中时时钵满么……”
余晖移来足底,众人四散欷歔。投射颀长身影,映画冷落街衢。
祸风行寓目落日,转步回至街心。
仰首当头---“逢仙楼”。
金篆镌柱,宝钿氲楣。
上联曰:“玉殿琼宫虚十二。”下联曰:“蓬莱弱水枉三千。”
横批四字灼目针心:“不如归去。”
祸风行征战无数,浪迹经年,楹联过眼多少,自问莫能记矣。但知客栈门楣之上,左右不出“货如轮转”,“客似云来”种种;古今不外“喜迎笑送”,“春会秋留”云云;至于“斋下高人榻,道迎长者车”,“华屋乐仁智,嘉宾焕武文。 ”之类,已算构布工巧,意趣驾俗---追根究底,延客其意也---似此一种:奉人“归去”者……委实不曾见着。
长眉暗拧,举步迈入。
偌大中庭,旷无一人。望处亦悬一联:“功罪浮云消碧落,风流烟雨散红尘。”横批:“月明同今古。”
眼中龙蛇运笔,心底怅然若失。
祸风行思绪迷错,随意坐落。拍下几锭银两,拈来案上酒盅,埋首自斟自饮,懒问何去何从。
酒谓好酒,饮须痛饮。
不消一刻,已觉耳敷目沌,手足莫给。醉眼斜睨处,霞识团翳标。金阶参紫阁,碧瓦缀朱桥---图画川流浮沉案际,回廊迭院,飞楼曲径,内中两处徽芒注字:一曰“太虚游仙”,一曰“尘海雨旧”---祸风行比量一晌,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循梯而升。游廊之内,数十门户。幽斋雅座,漆轩半敞。祸风行行近一瞥,不由摔头:“彼人如何在此?”欲更凝睛,已然经过:“吾醉矣。”---阑干斜倚,合目定神---片时之后,向游廊深处走入。
劫火焚天,红焰消世。
热浪鼎沸。幢幢人影无数,熊熊信苗蹿腾。舔舐之处血肉堕泥,皮骨凝焦;被火者升天无路,扣地无门。翻扑抢逃,呼泣嘶号。途穷力尽,堕地不起。滋滋作响,一身焚竭。劫灰捧捧,残烟袅袅,交错穿梭,演流缥缈……阴风拂至,人形塑凝。梦魇回炙,炼狱重烝。
一幕幕周而复始,一轮轮永无止歇,绝望无尽似要将人吞噬殆尽。
祸风行推门而望,入眼所见引动生前命劫,刹那间周身剧创,站立不稳,神魂动摇,精魄溃散---四方恶鬼扑面袭至,万千恶业一肩担承。---销魂刹那,烟月胧胧,零雨其蒙。祸风行但觉面上一凉,双目已为一物所覆,周身火创霎时安抚。待他终于回神,衣袖已为一人所牵。
此梦,此梦……
那人缓步前引,将他领转回房,亲手铺展被褥,扶之安卧其上。门闩随后一响,似是举步出外。
那人……那人!!!
烈焰熏天,焚烧愈炽。
皮焦肉烂,恶秽扑鼻;骨崩筋绽,荒骸迎面。
辗转呼号,不绝于耳;污泗残涕,历历在目。
灾劫掉首,恶报回身。尽朝那人扑去,誓要将之吞没。
阴风尖唱,万鬼哀吟,中有凄厉断续入耳:“你当生生世世哈哈哈哈哈”内中怨毒,几可目见。
天地入灭,万籁俱寂。
祸风行一怔,冷汗涔涔而下。
一跃起身,大力拽落覆目之物。
幽凉入手,珠泪一痕。
“画眉,画眉!”
祸风行目眦欲裂,心如刀绞,大喝而起,拔足便追。冷不防一绊---再起身时,四顾之下,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