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招》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39、第 39 章

　　武官瞠大双目，舟子望之而笑。

　　“空言‘晤面’，惜未亲见。”

　　“此话怎讲？”武官一径追问，几上酒盏半空。舟子拎过酒壶，平持满斟而劝：“湖心风寒，将军多尽杯盏，老朽渐次道来。”

　　武官称谢，接来饮下。

　　“僮子前引，须臾已至。老朽近前打量，始察舟中所见，乃止船首一端。”

　　“端的气派！”武官描摹一回，不由赞道。

　　舟子眯缝双目，回忆登船所见。

　　楼榭亭台，往复层叠。画栋雕梁，藏莺栖蝶。

　　斗拱飞檐，云摩雾接。桂棹兰桡，波镶柳摄。

　　“吾主内里相待，先生入舱一叙。”

　　回廊九转，拾级盘旋。顶舱始至，僮子恭言---打躬门首，掸袖舷边---叮咚绕裾，清脆瑱耳。

　　冷帐堆烟，轻罗千重拂地绻。

　　珰珠濺乐，玑贝万影列空澄。

　　螺岫云披，曲曲屏山兰灯暖。

　　博山雾瘦，秾炷宝熏紫麝腾。

　　“仙湖莽造，不曾登舟拜谒，反而劳动大驾。晚生之罪也。”绣屏笼雾，翠叠六曲隐隐；蝉幕漾涟，冷铺碧文潾潾；沉柔清音歉然致意：“幸蒙光降，不克迎迓，失礼万分，恨未足道。望乞先生海涵春育 。”

　　舟子循声探目，定锁屏山之后。

　　璚绡瑰幔，华床象簟。水箔晶纱，浮氤流馣。

　　依稀身形一抹，仿佛欹倚其上。

　　舟子心间诧异，然闻歉语，知必有故。正不知从何言起，身旁僮子低道：“吾主抱恙，卧病有时，老先生幸勿见责。”

　　“何责之有？”舟子打量四壁，但见舱棂微启，关切道：“湖风郁漫，水气阴侵，还请---”

　　“湖海迁客，姓字俱忘。前尘入骨，业报方长。晚生罪子，百孽生。”

　　言至此处，舟子顿住，插拨置落琵琶，捋袖拎来酒壶，自斟一盏，饮得几口，方始摇首对武官叹道：“‘迁客’？且先莫论天池年月，载人无数，但止老朽生前，固然束步宫闱，到底寄身天家。眼中所过，岂乏董滕王谢，陆贾陶潘？其余如公子王孙，名士清流之列，则何可胜道也哉？”

　　武官皱眉道：“ 老先生既出此言，则鳬所作‘其人或与众殊乎’之想似可也已矣。”

　　“的如是哉！”舟子扼腕道：“老朽其时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正可谓：数语寥寥，已乎已矣！无怖无忧，不悲不喜---‘迁客’自云？”他摇首道：“终究难拟。”更尽一杯，重忆当日。

　　“---还请贵人静养安卧。”舟子礼敬道。

　　屏前置有珊瑚玉几。佳肴齐备，美酒平斟。僮子引他坐落，走入屏风内里。添香挑烛，合棂收轩。一应周至停当，悄然敛首而退。

　　“‘梦里似曾闻广乐，归来但觉任樵风。’夜台泉室，漫漫冥冥。敢怀仙赋，奚溯清宁？先生方才朗奏，铁击水迸，瑚濺佩摇。乱写细撼，铃撞珠飘。飒飒切切，其风和雨。若散若绝，此鬼神语。一阕万端，中人血寒。四弦漫态，入耳骨酸。岂独嗣芳曹氏风雷之右手耶？尽得兴奴摇落之左手矣。”

　　舟子闻言，起身施礼。顿得一顿，开口：“曹氏琵琶，后魏迄唐，世传家业，代奉君皇。今高山流水，遇知音也！”言罢长揖及地。

　　“先生切勿---”榻间身形晃动，似欲起身还礼。蓦里狂飙肆作，兰灯乍明还灭。

　　“权且安卧，在下服劳。”刹那之间，满室回光。舟子定睛一望，对面已多一人。疏眉朗目，博带褒衣，器清宇雅，不怒自威。

　　“宝境曲经，暂借萍蓼。耽留须臾，愿勿久扰。”其人言笑。

　　“舫主那里话说，分明老朽受领。”舟子见礼。

　　舫主闻言而笑：“还请入座。”还施一礼，重邀归席。自己从旁坐落。揖让之间，广袖微扬。琼华满室，的沥琳琅。

　　麝熏吐紫，兰泪泣红，霜烟何许，云露几重。

　　天纱地幕之间，叹息隐约屏山。

　　听闻不甚真切，舟子凝目细张---碧湑一盅，荡漾眼底---舫主持杯，笑而嘱曰：“鲜烹熟酿时肴，高坐慢温细品。”

　　舟子称谢接过，待要饮下。忽闻身侧之人微笑耳语：“曹晏如，昭武后裔。会昌年间法门寺舍利子事，搭救释子册功。兹掌天池，超脱摆渡。关津要隘，宜谨持护。”

　　其人进舱以来，雅适渐去，压迫骤盈。先前固讶询姓，喜自弦柱知音；此际直为指名，蓦里悚然而惊。舟子转过面来，细察笑语之人。

　　片时之后，调转头来。匆匆置落酒杯，就欲起身告辞，却被一把攘住衣袖---舫主摇首，嘘指示意。

　　重幕之下，太息遂长：“先生弦洽九君，丝延百类。乐司国手，恨无以致。展心与论素兮，几曾如愿也？一顾而遽去兮，无乃太速乎？”

　　舟子连谢，欲去还留。踌躇之间，舫主忽道：“渔父方才倏拨疾奏，神技绝艺，的哉徇然。其奈焚肝炙肠，动魄悸魂，亦为不假。久耽沉陷，岂宜病哉？”他笑一笑，接道：“况李唐旧故，在下不才，聊录一二---‘贵人’若欲知晓，在下乐效犬马。”

　　舟子闻言，连连附声：“忘形惊扰，老朽之过也。然舫主所虑，不无道理。‘薄媚’之类，无予人静，非合于病---寻常亦还罢了，此际委实不宜---既与贵人舟纶结缘，湖海邂逅，青眼屡承，尊胜频就，老朽今日拚却面皮，献丑一回，就将烟波钓叟渔樵浪迹所赋，为贵人新翻一阕。”言罢起身，出离案几。席地而坐，曲膝盘趾。二指催捻，木拨在手。当胸凭空，一气而走。削划所过，金流石铄。光彩缤纷，珠玉错落。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钓台渔父褐为裘，两两三三舴艋舟。
　　能纵棹，惯乘流，长江白浪不曾忧。

　　霅谿湾里钓渔翁，舴艋为家西复东。
　　江上雪，浦边风，笑著荷衣不叹穷。

　　松江蟹舍主人欢，菰饭莼羹亦共餐。
　　枫叶落，荻花乾，醉宿渔舟不觉寒。

　　青草湖中月正圆，巴陵渔父棹歌连。
　　钓车子，橛头船，乐在风波不用仙。

　　曲落歌终，起身收拨。江远潮平，风长水阔。

　　玉漏悄逝，兰灺寂燔。斯人默感，良久乃言。

　　“葛天汤汤已逝，铜雀风流可怀。雅、清遂阙，燕、夷日兴。乃至教坊之设，以被词曲，非为无由也。以其根情中性，蕴藉流逸故也。”

　　渔隐五歌，物我初证。骑日乘云，渐开至境。尘埃超逸，知命固穷，悠然物外，自适冲融。庄子所谓‘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钓叟藉以游乎海宇。

　　或江山携酒，或金樽对月。或走马看花，或寒江独钓。或见贤思齐，或踵事增华。或韬光养晦，或假痴不癫。或刘项分羹，或巢由洗耳。或越王尝胆，或季子悬头。或首阳逃粟，或南山撷菊。或鸣玉以朝，或怀沙自沉。或散发弄扁舟，或从赤松子游---大道青天，俱有所出。

　　初轩冕而后江湖，千金莫与易竿壶。

　　往来溪谷云峰，摆渡蛙籁荷风，一如钓翁与先生者，自古而今，世间能几？

　　长日风波作伴，终年云水结邻。故可使心自在，须教演艺通神。弦弦声声自然衬景兼情，入妙合心。发嵇高论，问楚行吟。

　　四弦一苇，造化万方。以舟以乐，以载以航。

　　沐浴六合，理物承天。浸育枯槁，通潜化玄。荡尘涤垢，安逸群生，多重变妙，专思一情。驱其从道求福，遣之怀忠抱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足于内而见于外，其歌以叙，是曲乃成。

　　音播和感，以采以风。导养迎致，济美会通。使见金石，令显音声。芳荣济茂，锦彩同风。诚穆信爱，粲炳无穷。大道之隆，莫盛于兹。太平之业，莫显于此。”

　　舟子缄声不语，片时之后，起身揖拜：“天池自鉴，掬影弹光。前陈往夙，无日或忘。以至弦繁音乱，毕境难臻而尤不自知也。贵人今日一语，老朽茅塞顿开。”言迄再拜。

　　不待帐中之人开言，舫主从旁笑道：“今日酒亦饮得，曲亦聆得---”

　　舟子向旁瞟过一眼，踌躇片时，仍是开口：“独有一物尚期讨得。”

　　舫主眉剑微挑，眼锋轻扫。

　　“老朽今日此来，但为俊赏长遐，仙姿忽迩。其奈缘悭，唯恨而已。今宵分袂，重晤谁边？敬乞宝翰，永照余年。”

　　芒刺在脊，舟子固请。

　　“今夕何夕，垂爱深蒙。浮埃寄客，奚以酬公？凋丧萧寥，漂沦转徙。辱赠愧承，惭恨无已。”

　　舟子欲待再言，舫主开口道：“早年在家，亦曾闻说‘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尔今知夫天地一瞬，逝者咸往。物我无穷，盈虚消长。焉从执耶？孰为念欤？大千造化，无尽藏也。吾侪全守，所共适也。”

　　帐中之人良久不语，一晌乃言。长太息曰：“‘昔记披云日，今逾二十年。声名俱是梦，思旧尽归泉。’”复得一晌，乃曰：“也罢，既随湖海，但任渔樵。頹砖敝瓦，附骥兰桡。”

　　言至此处，停杯沉吟。

　　当日辞船登岸，呵斥分明传至：“汝主而今情势，何须旁人赘言？非护安持谧摄，反催动肺牵肠！好本分。好情分。”舟子心忧回首。

　　舫主面沉如水，言刺胜冰。僮子埋颈敛手，缄声不语。凝峙片时，舫主冷笑：“莫若坐等魂飞！”摔袖转身，怫然而去。僮子一语不发，跪落当场。舟子大惊，待要返回，眼前骤然金光大盛，偌大画舫倏忽不见……

　　“于是乎---”欲会详情，武官急询。

　　“乃有将军先前采闻。”舟子回神，微笑接语。

　　泗水低洄，微不可查。

　　舟子一盏饮尽，起身笑别作揖：“舟已至岸，恭送将军。”

　　武官闻言，抢步出舱。祸风行相随而察。果见轻舷触石，蜿缆蜒砂。武官提气纵身，一跃赴岸。祸风行丝缕携至。

　　两岸驰神，磪嵬群飞。四方游目，云结风徽。

　　峻岳崇冈，参辰高骧。天地醇和，皓月休光。

　　区土产毓，奥宇宝殖，珍瑾集积，奂衍其侧。

　　兰棠涓醴，东西阳前，琅玕翕赩，丛集连缠。

　　云鸾翔巅，惠风流间。竦肃静谧，密微清闲。

　　“将军初来所自之峰唤作鹤舞云追，尔后由九天螭挂送入紫碧琼廊汇聚而成之玉犀天池，而今所立，乃若有之岸，通往山脚琉璃世界。”

　　武官回神，如是其闻。

　　欲待追询，浓雾倏白，欸乃一声，山青水碧。

　　“淡酒疏风泊涧花，瑶波烟月衣流霞，

　　春露晓，夏云遮，满舱山水缓归家。”

　　鸥鹭悠扬，亦疏亦狂；江湖海桑，身年俱忘。

　　千顷之上，一人如微。绿蓑青箬，棹歌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