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招》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4、第 4 章

　　彼时弁袭君到底开言。他面上不形喜怒，先笑一笑，方自淡淡道：“嗯，我确将你教得不错---逆海崇帆移迁名策可曾整理携至？《山海勘行经注》有无着人誊抄结笔？《圈田录》与《用舍札记》想已遍览？《诗藻》，《词萃》应可倒背？此外月前与你之书目，其上所列本月须通汇之《北境史》、《南疆纪》、《戍边书》、《衣冠朝见记》、《万国吟游录》、《进止传》《补天策》、《沧海拾珠》、《筹算经略论》、《轶花逸草补缀》、《金匮疑方》、《流芳志》、《春秋管蠡》、《通鉴治要》、《煮海记》、《七情编》、《百孽宗》，《光明赞》。。。。。。”

　　“弁袭君！”眼见画眉脸色渐渐发白，口唇暗暗抿紧，祸风行高声喝道。

　　“---倘或此间尚未圆融，何物值得这般浪掷心力，荒耗精神？”

　　眼见祸风行过去揽住画眉，回首怒目而向，弁袭君亦自漠挑长眉，淡然一哂道：“弁袭君教导胞妹，从来如是。”便即转身行步，攘袖摇铃，片时功夫，一名伺人恭谨上前，低眉顺眼道：“圣裁者有何吩咐？”

　　“备宴。记得吩咐下去，清蒸鲈鱼、鸡火莼菜汤、金陵丸子、糖藕、酒酿圆子与油焖春笋此几道菜式须得周备。其余你们自去斟酌，记得精烹细烩，及早呈上。”

　　从前黄龙村起义之时，餐风露宿实乃家常便饭，弁袭君见众人行军作战，艰绝危覆，命悬一线之际更被补给欠奉，饮食奇缺之苦，为解疲乏，振作士气，便每每于军队歇备之时，笑评经史典故；若论用餐前之趣闻轶事，其间最为引人入胜者，当数美食相关诸典耳。但凡追述此类典故，众人往往哄然而笑，咂舌向往，气氛愉悦，约束平和。诚所谓“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碗中陋食便似也因之容易下咽许多。

　　其间祸风行自身至为偏爱者，乃是《晋书张翰传》中所载西晋张翰一段千古佳话。事起“莼鲈之思”：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清才善文，纵任不拘，远别故土，驰任洛阳，却于吴江土产珍馐美馔昼夜想象，念兹在兹；不胜情茂，遂作《思吴江歌》，纾曰：“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某日，“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

　　弁袭君当日将此事娓娓道来，勾起在场众人乡愁无数，是夜更有吹笳望月，下泪思归者彻夜流连营外不提。其事日后传入弁袭君耳内，骇笑之余，亦只得作揖称罪。

　　暂且按下此话，饶是祸风行本人，一则胸膺大志，身居要位，形格势禁，不容思退；一则但对前朝人物由衷欣羡，悠然神往，深恨不能效其脱略公卿,跌宕文史。弁袭君见他于焉不忘，念念在心，时值逆海崇帆具形之初，竟于一日万机，焚膏继晷之际，纡尊降贵，礼贤下士，亲身延请一名高厨进府，引动教内上下议论纷纷。

　　祸风行起初全不知晓，后来听人言语，道其人专以鲈鱼脍风传天下。也不知弁袭君所使何种秘法，不拘时候，竟至莼鲈笋藕等一众节令鲜特全年供应不辍。

　　那师傅得了用武之地，擦掌摩拳，大展身手，全神开发此道佳肴美味，新奇菜式迭出不穷。弁袭君言称要以此佳味犒赏众人，实则凡有祸风行在场之宴，必见鲈鱼、莼菜之脍，至于其余场合，美食供奉固然不断，样式却常有替换，而莼鲈之犒，更未必然也。听他方才所嘱金陵丸子之流，俱是画眉打小偏嗜。

　　此番忆及往事，祸风行更觉气结：瞧他为着一阕残诗惺惺作样，大肆发作胞妹，此际偏又这般！一时之间，恨也不是，怒也不是，着实语塞。

　　纵然心头有气，眼见弁袭君吩咐完毕，踱至案后整理出一摞卷宗，转身便行，祸风行仍是忍不住张口道：“不是用餐么？你现下却到哪里去？”

　　弁袭君闻言并不少停，身已行至门口，更不回头，但于门槛处脚步微错，淡道：“临时吩咐，虽不至箪食瓢饮，到底难脱简慢，幸勿见责。至于弁袭君---俗务缠身，不克奉陪；伺人自会将餐饭送至书房，不劳挂怀。”言罢离开。

　　待他去后，画眉方自抚膺吐舌，长长出一口气，疑道：“哥哥今日怎的，发得偌大脾气？”祸风行手抚她青丝如瀑，并不答言。

　　玉陛琼台高拱，水精帘幕低垂，博山沉水，澹烟轻霭，绣榻两端流霞萦绕，颇离枕上盘螭蜷凤；其上一人长发迤逦，鸾衾薄覆，支颐合目，侧身而卧。

　　一名伺人屏气凝神，垂手敛目立于阶下，良久，瞟一眼博山炉脚，彼处金粉消迹，余烬丘墟；珊瑚红几之上，丰膳早已冻透---已然二遍奉上，仍旧一著未下---他不敢多劝，重又偷目榻上一回，方自轻挪两脚，暗换站姿，待得麻木稍缓，复更低头凝立；其间并不曾作出半分声响。

　　天外明河光满，垂芒入室。榻上之人始终不动。

　　伺人轻手蹑脚，将案上精美食簋一一收起，又自去寻了并刀，挑拨烛蕊，细细裁下，复往博山之内续入沉水；如是忙碌良久，方屏息退下。

　　金波淡，玉绳低转，漏又频传。

　　榻上之人高台倦卧，衾覆单薄；闻声坐起，雪衣下榻，墨丝婉娩，缠绵委地；他自浑不在意，漫踏星子，缓步窗前，启轩望月，对影浇怀。

　　春移夏转，宣教而回，秋已半阑。

　　“金笺红老，残香委地，弁袭君尚且怜之恸之，惜之葬之，怎的活生生数十条人命，却半点未见你手下容情！”

　　“若非与你兄妹多年相识，深知画眉身世品格，狠毒如你，教人怎信竟作了画眉嫡亲兄长！”

　　早间十万赦天纵议结束后，祸风行拦下几日兼程，独自回教，未及喘息便甘膺重荷，擘画主会之人，将春深时候，他所遗落之那笺残烬狠狠摔于他面前，如是问诘。他望住那纸湿红恨墨，一言不发。祸风行见他这般，冷晲一眼，更不耐于眼前苍白容颜之上寻求二致答复，沉面拂袖，恨恨而去。

　　祸风行去后，疲惫之人缓缓俯身，慢慢拾起那纸几经转手，饱受质疑之“惹‘祸’罪证”，回至还珠楼。进得寝室，吩咐伺人将楼内房中一尽金笺泥简遍搜入手，暗化内劲，将之张张捏为齑粉碎金，和香入炉，聊添一味。

　　若那时起，即识撂手。。。。。。窗上花枝轻曳，剪影婆娑，弁袭君收目垂眸，顾自一笑。

　　回思间听闻院内些许动静，随后有人门外恭谨道：“未知舅爷可曾安寝？”

　　弁袭君起身开门，却见门外立着两名少年，小厮模样，手上各自端着热水面巾，备换衣物。看来画眉吉时将至。

　　弁袭君在二人服侍下洁面换衣，一身崭新随二人转出厢房，向着礼乐盈耳之处信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