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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亏我遍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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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我遍處尋你,原來竟在此處!弁襲君,你在做甚?”嫣紅姹紫遍地,一人凝立其上,禍風行遙遙望見,開口喚他道。他尋過半日,此地見著,忙疾步過。到得近前,就欲言事。一眼望見面前之人容色有異,於他問話恍似未聞,一徑低頭端注掌心;禍風行隨之望去:纖白其上殘粉一痕,玉殞香消,紅顏老死---覷他面容,不動之中卻藏蕭索一抹,大異常時。禍風行十分出乎意料。察言觀色,不禁開口:“此物如何?”弁襲君聞聲抬頭,方覺其人所在。聞聲非但一語未發,反而驀然攥起掌心,回復平日不形喜怒,平靜問他道:“尋我何事?”
“逆海崇帆待要擴展教址,廣延信眾,天要我配合你全境宣教,出發之前,我想見見畫眉。”
“我已知曉。畫眉現在眉心湖,即時動身,尚期於彼相聚半日。稍有延誤,恐返小築。”
“我這便去。”
出得留醉院,,灑掃僕婦私語竊竊,傳至耳畔:“弁襲君又來此麼?”
“他年年春夏如此行事,有甚為奇?”
“話雖如此,到底怪異……”
“噓---上層行事,自有因由,那容我等多口!前階尚有落花,著緊過去是真。。。。。。”
之前其人神色殊異,禍風行盡已著意,此刻聽了這番,便即住腳,暗自思忖:“底為何故?且先轉去,畫眉那廂容後再訪問,料也無妨。”一時回身,重返院內。
紅歸翠別又春過,零落芳心費手呵。
一季傷悲旋作土,幾回愁恨似儂多。
濃香一塚,人去花深。
殘箋委地,墨蹟猶新。
此苑題名“留醉”,本為其內花繁時節緋堆紅砌,弁襲君初見而喟,曰:“‘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此際落紅成陣,他日豔骨那鄉?良奈好景,須信難偶,惱亂人忍更凝眸?”歎而揮毫,落此為名。
禍風行附身拾起那箋殘墨,拂落其上金粉餘燼,逐一辯認,猶自未解;只得小心收入袖中,躍出留醉苑,疾向眉心湖。
“弁襲君。”
翌日議事廳會議結束,弁襲君正往自家住所行去,背後聽人喚他。
“禍風行?怎的,昨日不曾見著麼?今晨湊巧,畫眉恰此交送卷宗,此刻一同過去,定然可以相見。”見是來人,弁襲君一掃眉間疲色,打疊起精神,微笑相邀。
“那裏不見。昨日一同湖上泛舟,她道我二人成親之後定居眉心湖,換艘畫舫,大些為宜。如此她家兄長外出歸來,即可依山傍湖,落腳休憩;我笑她當真傻丫頭一個,世上那有成親之後卻把兄長接來同住之理?畫眉惱火,同我理論,堅持道你兄妹二人多年相依為命,休戚與共,憑誰不問,嫁娶無論,怎樣不至斬斷親緣血脈;末了,我捫心一問,始覺非但為之說服,更亦為之折服矣。”禍風行想到昨日畫眉作此提議之時,面上流露如許期待,嘴角不由彎起。
弁襲君笑道:“畫眉自小親近山水,我二人朝夕相依,長年為伴,她以便以為我亦醉心湖光,鍾情山色---其實於弁襲君而言---繡闥雕甍,珠簾畫棟---一如眼前還珠樓似,堪堪稱意些兒。”
言談之間,二人行至弁襲君居所。
若論華貴無雙,精美繁複,桂殿蘭宮莫過如是。唯祗樓名逗趣非常。逆海崇帆擬址其初,大興土木,廣辟都邑,獨有此樓卻非新造,端的前朝遺宅,仙人舊館;上出重霄,層巒聳翠。下臨無地,飛閣流丹。登臨其上,則不難領略前人所謂“遙襟甫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是為何意。然就樓名一事,畫眉亦曾毫不諱言,著意提醒,稱:“古詩有雲:‘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哥哥七尺偉岸,居所題名竟作此小兒女態,未免不稱太過,何若自題一名?‘雄偉’為要”。記憶之中,弁襲君投目百尺,半晌不語,最後祗道:“‘有個離人凝淚眼。淡煙芳草連雲遠。’小兒女自有懷抱,‘還珠樓’其實尚好。”遂定居於此,至於日後有人加入逆海崇帆,猝見此樓,無不盛讚其工巧,竊歎其名小,各有態度,弁襲君只作不聞。
“危樓重溟,攬月摘星,以之作比,是道我等寒酸,蓬蓽陋室,未足以款貴客耶?”
“美意心領。”
“罷,罷,悉隨君意。我等掃榻倒履,隨時奉茶以待,你上心罷了。”
“閒話說過,盡可直言。此番尋我,乃為何事?”
“這---,其實無事。”
“且登臨風軒小坐,畫眉見你,必定歡喜。”言罷提步登樓,禍風行相隨而上。
“哥哥---禍風行!”畫眉正於窗前自坐,描摹刺繡拓樣,見弁襲君上樓,忙放畫冊起身相迎,瞧見身後隨至之人,一時驚喜不已,巧笑嬌纏他道:“你這人不聲不語,竟也知道求助哥哥?惜乎此議由我所起,更兼捷足一時,理當由我來問之。”禍風行攔阻未及,就見畫眉已自摹本之下拽出昨日那紙殘箋,遞至其人眼底,一努嘴道:“哥哥,你瞧,此箋底作何解?昨日這人持它尋我,話道求我援手,我對他言:言語坊間貫見,乃是女子閨怨,尋常寄語;他卻非但全然不信,更惱人處,一語斷定,謂我不通,全然曲解---我見他如此咬定,想來定有所據,於是問他那處得來,可恨其時,這人反倒三緘其口,鐵心做那鋸嘴葫蘆,再四相詢,不拔一字。哥哥,你為畫眉做主,裁奪裁奪,看看到底是我曲解,還是有人蠢笨如牛,壓根不解女兒心意!”道罷,撅嘴跺腳,將殘箋塞入弁襲君手中,等他落語,一言敲定,那雙杏眼卻眯眯笑彎,瞟住禍風行,想他片刻之後須被兄長教導,尷尬模樣,坐等好戲。
弁襲君早於紅箋入眼一刹,煞白整張面孔。畫眉先前,軟語嬌癡,於他而言,直是未聞。於焉一瞬,甚或起念:莫若施展秘法,封卻二人五感,不擇手段,但要二人盡數遺忘爾時一刻。
見他怔楞,禍風行額上汗出,如何作局,尷尬至此?偷眼覷過弁襲君:眸色幽暗,神情莫辨;再瞟畫眉:自得洋洋,袖手一旁;一時之間,頭大如鬥。
畫眉等過又等,不見其兄開口,索性一把將箋拽回,逐字自行作解:“一年一度,紅稀翠薄,東風不管,春又將歸;芳顏既凋,芳心化泥,惜春之人未忍猝睹,把手欲留春住,奈何紅消香斷,回天乏術---我之詩詞歌賦乃是哥哥打小親授,尋常一紙休想困我;但---若論尋常,細細咂摸,此後二句,況味殊異---著實不同一般---一季傷悲旋作土,幾回愁恨似儂多---此雲殘紅雖苦,莫敵惜花之憮,歎曰‘萬豔同悲,數來不過一季長短,黃土一抔,了了收場;反觀斯人,悲香悼翠,歲歲泣紅,輪輪掩骨,六趣有道,脫苦無門。。。。。。’呀,此物底出誰手?怎的這般,如此---”她原本笑鬧,言至此處,不禁蹙鎖眉頭,反擔心起那佚名氏之一襟幽抱來。
禍風行早已呆立當場。此箋何來,他自親見;個中緣由,著實未解。當下時分,更覺詭譎。先前窺破‘奠香留醉苑,偷藏泥金箋’,偏偏為箋主所察,尷尬異常,鬧心無比,但似竟皆不及此際彌漫一室之憂傷,未知其起,難覓所終。他雙眉緊皺,目向弁襲君。
彼時弁襲君到底開言。
容顏之上不形喜怒,先笑一笑,方自淡淡道:“嗯,我確將你教得不錯---逆海崇帆移遷名策可曾整理攜至?《山海勘行經注》有無著人謄抄結筆?《圈田錄》與《用舍劄記》想已遍覽?《詩藻》,《詞萃》應可倒背?此外月前與你之書目,其上所列本月須通匯之《北境史》、《南疆紀》、《戍邊書》、《衣冠朝見記》、《萬國吟遊錄》、《進止傳》《補天策》、《滄海拾珠》、《籌算經略論》、《軼花逸草補綴》、《金匱疑方》、《流芳志》、《春秋管蠡》、《通鑒治要》、《煮海記》、《七情編》、《百孽宗》,《光明贊》。。。。。。”
“弁襲君!”眼見畫眉面色逐漸發白,口唇暗暗抿緊,禍風行高聲喝道。
“---倘或此間尚未圓融,心力寶貴,精神無餘,則你浪擲如斯,乃為何故?”
眼見禍風行過去攬住畫眉,回首怒目相向,弁襲君漠挑長眉,淡然一哂:“弁襲君教導胞妹,從來如是。”便即轉身行步,攘袖搖鈴,片時功夫,即有伺人恭謹上前,低眉順眼,斂首問道:“聖裁者有何吩咐?”
“備宴。吩咐下去,清蒸鱸魚、雞火蓴菜湯、金陵丸子、糖藕、酒釀圓子與油燜春筍此幾道菜式須得周備。其餘自為斟酌,精烹細燴,及早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