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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石隙曲折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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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隙曲折幽深,至为逼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祸风行尾随武官盲驰暗隧,未知行过几程,倏觉风熏,渐闻澎贔,抬头一望:远空微光布澍,遥天星子无数---原来已近石隙出口。
武官亦有觉察。疾步前趋,抢至隙口---四张之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万丈悬瀨,千里云阶。流飞绝壁,澜涌碧涯。
武官擦拳磨掌,踌躇片晌;眼见别无他法降落,只得闭眼横心,咬牙退步,纵身一跃,飞出石隙。
“好汉且慢!”初见此人举止合度,言行守礼,更兼忠义可嘉,勇武难企---方才所为,祸风行实难置信---出声拦阻未及,恐其性命有失,连忙随之扑下。翻卷半空,方在山腰飞瀑之内觑见一条脱力人影。祸风行连连挥掌,风涡数盏直奔其人足底,托挽化消遽落态势。
盏茶功夫,武官坠潭,“咕咚”没水。
祸风行忧其溺毙,即思援手,就见武官早已手足并用,呼啦啦游出数米开外,向岸而去。
乘暇四顾,流目身周。
巉岩亘岭,盘纡隐深。丹崖青壁,偃蹇万寻。壮邈隆崇,崛巍特秀。蒸液播云,据渊吐溜。峻岭崇崖,鸟兽踪绝。邃壑幽林,鸣啸相迭。岩带其后,阙峙其前。营周回际,廓宇开天。清泉玉练,渌渊珠斛。文石发彩,芳草光目。桂魄凝雾,则万象微形。银汉流光,则群峰照影。
“淡酒疏风泊涧花,瑶波烟月衣流霞,
春露晓,夏云遮,满舱山水缓归家。”
鸥鹭悠扬,亦疏亦狂;江湖海桑,身年俱忘。
千顷碧波之上,一人青箬绿蓑,欸乃棹歌而来。
武官水性精湛,见有船近,提气跃步,纵身登岸,手握佩刀,全神以峙。
清歌遗远,帝子翩下。鲨鞘之上,指劲暗卸。
小舟摇近湖岸,舟子停桡而笑,望武官道:“年年此际,例有客至,将军来何迟也。”
武官唱喏回礼罢,摇首叹道:“鳬先日不能辅弼晋王殿下以全性命基业,实怀悲惭。计不得已,以至於此。今追随吾主地下,俯首系颈,以供驱策,唯愿生不相负,死无所愧。
吾主尔今遭逢大难,处境未明;鳬荷前哨重责,不敢少怠。特要请教船翁,此何地耶?”
舟子闻言,捻须叹道:“阮步兵尝咏怀言:‘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果非虚也。将军真乃朝上忠臣,人中义士。着实令人钦敬---天池摇橹,年深日久,今日摆得将军这等忠臣义士,想来亦算善果福缘---还请登舟小坐,自然知无不言。”
武官抱拳称谢,应邀登舟。祸风行之前截阻未果,此际武官脱险,更加无意现身,顺化清风一缕,左右萦系,前后跟随。
舟子大乐,将武官请上篷船,呼哨一声,小舟无风自驶,湖心怡然荡去。
武官受邀入篷。但见船篷虽低矮,几榻尽周全。舟子抹开几上余物,持壶注盏,啧然叹道:“岁月悠久,寒暑无聊,山酒手酿,往来自浇---还望将军毋弃。”武官饮尽称谢,目悬壁间一物---舟子顺势而顾,慨然叹曰:“将军真炬目也。”摘抱入怀,横置膝面。木拨一画,珠喷玉濺。顿一顿道:“去岁以后,更逢将军,飘摇生涯盖莫虚度矣!”
“船翁何出此言?”武官一头雾水,满腹疑问。
“将军先时检视再三,老朽来历信已尽谙?”舟子手抚膝上珍藏,双目炯炯,直视武官。
武官不顾船篷低矮,起身见礼道:“不瞒老人家,晚辈一介莽夫,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原自不在话下;但若论及翰墨风雅,妙谙音律,正是一窍不通也。方才打量,全为不解。”
舟子听了,捻须颔首,恍然道:“原来如此。”想得一想,却失笑道:“着啊,艄公琵琶,直是两家。无怪将军迷惑。”
手拢曲项,指摩四弦,舟子喟然道:“也罢,不嫌罗唣,老朽便为将军道上一道。”
“晚辈原要请教。”武官应声抱拳。
“老朽姓曹名晏如,贞元丙子生人。昭武九姓曹国人氏。祖籍蒲州, 世居长安。先人知音,代相传习。及至家祖父与家叔乃至族兄三代,皆袭所艺。家叔有幸,造极登巅。授艺教坊,待诏御前。梨园供奉,弟子百千。技冠天下,名动四边。”
“先生竟乃前朝乐师!多有失敬,还望不罪。”武官起身重新见礼。
舟子亦忙站起回礼,直道:“将军且莫如此,折煞老朽!快请坐下。”
拉了武官归座,方自叹息接道:“族人星辉错落,家门荣耀辈出;樗栎庸材,瓶筲小器譬如老朽者,敢觊成就于万一邪?但能抱朴守拙,持根践艺,不致辱没曹氏名姓,一心足矣。”
“会昌甲子,老朽祭祖归返,经凤翔府。见法门寺僧人有背杖刑伤不得医治者,奄奄待毙于道途。是老朽心下不忍,趁夜扶入客栈,花费银钱延医请治。煮药端汤,朝夕看顾。羁留月半有余,总算将人救返。孰料其人甫一沾地,去志已茁。直谓:‘身膺重责,未敢虚蹉;已然久宕,罪过罪过”云云。
“临歧之际,坚索一物与约,曰:‘以为凭,图后答’。老朽当日援手不过一时恻隐,岂望报乎?奈何拗之不过,只得将随身木拨付与。”
“咸通庚辰夏,老朽邀得梨园旧友二三,欲访凤栖歇暑。经渭水,遇风浪,船翻覆,皆鱼葬。”
“先生莫非……”武官不禁插问。
舟子摆手叹道:“沉浮间漂来一物,昏沉中抓握依附,悠悠醒转之时,身侧扁木依伴,已在天池湖岸。那木触手回形,缩入掌中。老朽定睛辨认,竟乃当日相赠彼僧之木拨也。其下黄绢一卷,利生宝印加持:螭抱龙蟠,金辉流漫;湖上扁舟一叶,云水烟波自驶:挥之则去,念之即来。”
舟子话语一顿,叹道:“自兹掌渡天池,敕命‘一苇三千’。”
“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搭救佛门释子---想必昔年善缘深缔,日后合有福报如斯。”闻至此处,亦生感触,武官斟酒敬向舟子。
舟子接过饮尽,咂摸空林寂谷,回味长年久月,出神道:“自昔而今,人物商参。”
“原来竟有这般曲折。怪道先生引吭扬棹,不类寻常渔歌船调。鳬生前戎马倥偬,文墨粗疏;如今困锁异地,祸福难言。陷不容思退之境,值全力勇进之机---聆歌一霎,心头径涌余生江海之念---老先生家传绝艺,入化出神其可知也。”武官忆起先前湖上闻听,不由神往赞叹。
舟子闻言一怔,随即哈哈笑道:“将军此番惜未言中 。”武官面露疑惑,舟子捋须眯目,摇首道:“有负将军厚爱,乐伶词工如老朽辈者,深闱之奉也。遭际场合,固然亦可因诗至曲,又或自曲而词。奈何囿于眼界学问,无论众寡,亦止应制之流耳。后虽步出宫门天地广阔,但于张子同之‘流水桃花,鳜肥鹭飞’领略一二,已属难能---若论将军先前之聆---诚可谓‘舟泛五湖烟月,人寓九重烟阙’---风标殊冠,器度超绝,碌碌如老朽之辈,万万制他不出。”
“先生家学渊源,造诣深厚,揖让何太谦也!”武官恭敬,“然---美词毕自谁手,则鳬愈发翘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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