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招》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35、第 35 章 冬逝春苏，

　　冬逝春苏，语沸人聒。

　　祸风行收目浓夜，回视穿骨一众。端量之下，不由讶异。

　　僧袍道冠，羔裘珠履。

　　僧俗摩肩，儒道接踵，恢恢三教，济济一链。

　　使者进门之前，大堂东首上菜各色，十数人到来不久，相约落座；风尘罩面，美味当前，早已饥肠辘辘，食指大动。奈何慑于形势，未及落箸。使者去后，座中一条络腮大汉不待人邀，自行站起，臂膀一捞，案间酒瓮提过，洒目四座，呵呵笑道：“‘须信无量业，受时一回头’---传闻这‘千秋一顾”大有来头---今儿恁有造化！” 言罢提气使掌，贯碎泥封---霎时醇香四溢，芳冽扑鼻。大汉提起酒瓮，就往左侧皓髯老者面前酒盏倾过，殷勤道：“先敬老爹。”

　　滴酒未落。

　　大汉一愣，双掌提起瓮口，倾得愈剧，对准老者杯盏，猛里一灌---空空如也。

　　众人心下惊异，座中一片唏嘘。

　　大汉岂肯与之甘休？合掌抱过，凑耳瓮身，晃得几晃，皱眉道：“听来真切，如何不出？”又提至颌下，凑目瓮口，半晌不复抬头。

　　众人见状，惊疑不定。

　　老者亦难安坐，不断拉扯大汉衣袖，却见其人如中定身术法，动亦不动。正要呼唤，却见他襟袖之上，几块物什随扯动滚落。一旁青年俯身拾起，发觉不过碎封残泥，待要抛去，斜扫一眼，忽道：“老爹看来！”

　　老者闻言转头，青年已将泥屑递至，疑惑接过，问道：“怎了？”

　　青年指点其上：“纹章异路，刻画奇形，不类中原音韵，晚辈年轻识浅，老爹可认得他？”

　　老者眯眼辨认，众人各自离座围拢观瞧。祸风行目力超群，虽于原地安坐不动，业已大至望清。泥封之上似图非文，确乃印记一枚--- 2016年09月25日其形，边角笔划已然缺损。

　　老者指夹泥屑，向光而举，翻来覆去，反复查验，最终默然摇首，将之递还；青年接回，大失所望，随手付与傍边围观一众，退还原位，不复理会。

　　众人交头接耳，并无一人识得异图纹样；七嘴八舌，议论渐高。

　　“无量寿佛。”

　　大伙儿闻声扭头，但见魂兽所衔精铁锁链之上，一人芒履坏衣，形容枯槁，垂目合什，口宣佛号。见众人望来，望那泥块所处先行一礼，方始开口道：“ 2016年09月25日”者，悉昙古文字也，是谓‘甘霖天降’。”

　　“‘甘霖’？难不成此酒乃雨水酿制？”有人不解道。

　　僧人摇首道：“善哉！ 《妙法莲华经》卷三药草喻品第五有云‘佛平等说，如一味雨，随众生性、所受不同’---我雨等雨，佛雨法雨---彼雨此雨，当不谬矣！”

　　见众人不明所以，他叹口气，接道：“大赞诵始得六通，欲度父母，报乳哺之恩。即以道眼观视世间，见其亡母生饿鬼中，不见饮食，皮骨连立。大赞诵悲哀，即以钵盛饭，往饷其母，母得钵饭，即以左手障钵，右手搏食，食未入口，化成火炭，遂不得食。大赞诵悲号涕泣，驰还白佛，具陈如此。

　　佛言：‘汝母罪根深结，非汝一人力所奈何。汝虽孝顺，声动天地、天神地祇、邪魔外道、道士四天王神，亦不能奈何。当须十方众僧威神之力乃得解脱。吾今当说救济之法，令一切难皆离忧苦。’

　　佛告之曰：‘十方众生，七月十五日，僧自恣时，当为七世父母及现在父母厄难中者，具饭、百味五果、汲灌盆器、香油锭烛、床敷卧具、尽世甘美以著盆中，供养十方大德众僧。当此之日，一切圣众，或在山间禅定、或得四道果、或在树下经行、或六通自在教化声闻缘觉、或十地菩萨大人，权现比丘，在大众中，皆同一心，受钵和罗饭，具清净戒，圣众之道，其德汪洋。其有供养此等自恣僧者，现世父母、六亲眷属，得出三涂之苦应时解脱，衣食自然；若父母现在者，福乐百年；若七世父母生天，自在化生，入天华光。’

　　时大赞诵母即于是日，得脱一劫饿鬼之苦。

　　大赞诵遂发愿白佛言：‘弟子所生母，得蒙三宝功德之力，众僧威神力故。若未来世，一切佛弟子，亦应奉盂兰盆，救度现在父母，乃至七世父母，可为尔否？’人世自兹盂兰盆法会伊始；无间幸甚，于万重开一隅---铁围山脚乃辟‘有间’。”

　　僧人引经据典，一气道来；堂内一众人等愈发云里雾里；他苦笑道：“是乃今夜众人毕聚此间之因由也。所谓非大赞诵故，檀越等固然不得于中元子孙供养十方之日受享解脱之乐，贫僧与师兄更加不可乘便果证遍覆之豫。”

　　言罢席地坐定，左右而顾，微微颔首---两厢“同链”虚弱难支---先前为玄衣使抡拋，丝毫未见抵抗，甚乃不曾作声，雄心涤荡，壮志消磨，一链之人萎顿不堪；此时瞧见僧人举动，颓靡之余，链间释迦一脉纷纷自地上勉力爬起，整衣肃容，合什端坐。

　　其间獦狚闻见动静，左目强行撑开一线，眼珠四下滚动，望见链上魂众安在，口唇咂巴一回，眼皮遽然摔落，须臾呼哧睡去。

　　自彼“一链”来至，堂上众人未得安坐畅饮者有之；进门稍迟，满桌佳肴不及落箸者有之；怀揣玲珑骰子，眼见几轮筹码尽付汪洋者有之；美酒于前偏生半滴难享、洗耳恭听奈何废言饱餐、一头雾水不明就里、满腹怒气无从宣泄、终至白眼频翻、破口大骂者，更加有之：“ 兀那癫僧，满嘴疯话！须是爷爷赏赐老拳，好教个乖与你！”边道，边卷衣袖，就待上前痛殴。

　　僧人闭目合什，枯坐一旁。琵琶牵锁，铁链贯身，不闻不见，不怒不嗔。
　　身侧之人慌忙扯住，低声道：“切莫莽撞！”转头向僧人行去，口内歉疚道：“末学兄弟性子粗鲁，法师莫要见怪才好，方才听闻法师具陈因由，如受醍醐，其奈末学驽钝，尚有一事未解分明，还须大德指引。

　　依《盂兰盆经》所示，每逢中元节日，阳世孝子贤孙尽世甘美以供十方---浩瀚神威，汪洋道德---而现世父母得以‘解脱三涂，衣食自然；更有七世父母自在化生，入天华光。’

　　依师方才指引，此当为末学等毕集‘有间’之因果缘由，

　　末学等一行十九人，数世连根，一脉发源，乃豫州汝南郡周氏一族。此番各自解脱，结伴而来。中途得人传书指点，谓末学等云：‘有间客栈一回头，奈何桥上不停留。’
　　末学沿途揣摩，好生费解；直至今夜亲历，对这‘回头之酒’，方始有些头绪---传闻‘千年一顾’乃有间主人依大赞诵亲传神技秘法手制，‘藏于有间，解脱无间’---堂间百十余众，美酒但此一瓮，更兼闻而不见，甚乃倾之不出---末学身拘泉府数百年间，不曾逢此神异，要烦我师开示。”言语间走至近前，正要作揖赔礼，僧人面容映入眼底，其人瞿然退步，又望链上一一细察，回过神时，啐了一口，扭头便走。旁人见他如此举动，料想必有古怪，人人朝铁链望来。

　　神情冷暖，举止炎凉，僧人尽纳于眼，嘿然惨笑，摇首自语道：“亲历？”

　　便于此际，“咣当”裂响，络腮大汉仰天倒地，二目圆睁，不省人事。旁人猝不及防，眼睁睁见他手中酒瓮应声而碎---醇芳满室，中人欲醉。

　　僧人踉跄起身，向络腮大汉合什一礼，垂目曰：“檀越慈悲。”礼罢牵起僧袍，依地而坐，合目高诵：“日光掩蔽”，链间僧众附声：“地上清凉，叆叇垂布，如可承揽。其雨普等，四方俱下，流澍无量，率土充洽。山川险谷，幽邃所生，卉木药草，大小诸树；百谷苗稼，甘蔗蒲桃，雨之所润，无不丰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