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衣天下(云梦依洄)》君子蝶

6、红颜祸水 寒风呜咽，

　　这一夜戊戌城中开始下起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寒风瑟瑟的窗边，站着一位面容冷峻的男子，身后单膝跪着一名胡服武士，许是长久练武，脸上轮廓棱角分明，隔着衣服隐约可见肌肉壮硕。
　　“清流，你说的当真如此？”
　　“启禀国主，小的就跟在景公子身边，不会错的。今日被抓住的女子，就是刚才的云公主。”
　　男子气的脸色微微发青，雨淅淅沥沥下着，打在他的衣袖上，一阵寒风袭来，吹得他微微发抖。
　　“国主，保重身体呀。”身边侍者连忙关上窗户，并递给他一袭夹袄披风。
　　他摇着头推开侍者，喝了口热茶，继续说道：“还好公主被我遇到，不然，真不知四弟又会闹出什么乱子。 ”
　　“国主。”跪着的武者抬头偷瞄了他一眼，又说道：“ 这庸国公主，还是早早送走为好啊，要不然被楚君知道，就遭了……”
　　“我哪里不知道该送走。”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只是，如今庸国乱糟糟的，我该把她送到谁手上呢？”
　　“ 不如，传信给三将军吧。三将军乃古庸国忠义之士，有他在，定能保公主安全。”
　　司景仪拍了下桌子，面容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对呀，三将军……你速速联络三将军的人，告知这一切。”
　　“记住！”他目光炯炯，认真说道：“这件事情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

　　安歌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看见窗外阴沉沉的，雨滴答滴答地下个不停，记得原来生活在巫山的时候，每逢雨天，雪苜总是睡个不停，她觉得无聊，就会溜到山脚下采蘑菇，一边喝着热腾腾的蘑菇汤，一边看珠帘般的雨，别提多惬意了。
　　想到这时，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这时，门吱呀开了。
　　“姑娘好，奴婢是来给姑娘送食盒的。” 门外走进来两位身着鹅黄色衣裳的侍女。
　　“我要喝蘑菇汤。”安歌跑来，掀开食盒，遗憾地发现并没有想要食物。
　　“哟，这是想开单灶了。”随后又走进来一位花白头发的嬷嬷。
　　老嬷嬷走到安歌面前，高傲地瞟了她一眼，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她了。
　　“戊戌王宫可是有规定的，要开单灶，得到了一定位分才有。” 嬷嬷双手拄着拐棍，挥了挥手，示意两位侍女下去，然后裂开嘴，勉强露出点笑容道：“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但姑娘还年轻，只要好好筹划，日后飞上枝头变凤凰，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说完，慢悠悠地拄着拐棍离开。
　　安歌怔怔看着徐徐被关上的大门，良久才回过神来。
　　一直以为，众生平等，如今到了这里，却连一碗蘑菇汤都要分个等级，这都是什么世道！
　　她叹了口气，觉得前面的路荆棘遍布，别人的路未必好走，这个庸国公主还真是难当。
　　雪苜曾说：天命不可违。那个遨游太虚，纵横仙界的安歌，现如今却成了搅动天下局势的云公主，这是她的天命，还是违反命运所得到的业报？
　　时光匆匆，秋去冬来。转眼，安歌在这幽闭的庭院里待了两个多月。曾经她期望离开巫山，如大雁南飞般，在天空自由翱翔，去领略世间多彩景色，可如今，她却成了只囚鸟，整日只能趴在窗台，偷听侍卫们聊天度日。
　　天下局势瞬息万变，周天子势微，各国诸侯间厮杀争斗愈演愈烈。楚国自拿下上庸城后，国力大增，顺势引军攻占古庸国其他城池。楚人生性狂放，骁勇善战，各路诸侯对楚国颇为畏惧。
　　安歌听闻守卫们聊天，才知道这楚国国君，原来就是云依洄口中的忆公子。记得那日云依洄见到那块玉玦，脸色大变，可知这位忆公子在她心中的分量。只是这位楚君在外名声可真是不好，有人说他杀伐过甚，还有人说他表里不一、喜怒无常，更甚至有人说他有龙阳之癖！
　　他和云依洄的关系，就更加扑朔迷离了！有人说楚宫三千佳丽却为她空置一处殿宇，楚君时常坐在空殿中，守着一盏烛火，一坐就是一夜。还有人说，楚君曾发出通缉布告，扬言要杀了这背信弃义的女人，以慰楚国战死的亡魂。
　　安歌越想越头疼，这乱糟糟的世道，她该怎么做才能保住小命呢？
　　接连几番秋雨，还没过多少时日，戊戌城就开始飘起雪花。往常这个时候，各家各户都会牵着小孩去打冰椹子，人们一边玩着雪，一边吃着冰爽酸甜的椹子，气氛十分热闹。可今年街道上却连人都没有。整个戊戌城，笼罩在一种深深的恐惧之中。
　　紧闭的城门外，站立着黑压压整齐的铁甲方阵，红底黑字的军旗上大大写了个“楚”字。
　　楚国已经下了战帖，现如今戊戌城全城封闭，一场大战即将开始。而这一切，幽闭在深宫庭院的安歌，全然不知。
　　她像往日一般系着白狐大氅，抱着个手炉，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刚堆到一半，手就冻得通红，她起身想去屋里找个小铁锹什么的，嘭地一声，庭院的大门突然开了。
　　门外呼啦啦走进来一大群人，凌乱的脚印将棉絮般的雪地踩得七零八落。为首的是一身铁甲的将士，瘦削的脸庞朝着安歌邪魅地一笑，吓得她惊叫出来。
　　“ 你，你是景公子……你可别乱来，这里是戊戌皇宫。”安歌连连后退。
　　“云公主，别害怕，我只是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着，拔出宝剑，顶着安歌的脖子，又绑住了她的双手，押着她走出了庭院。
　　烽火台，浓烟滚滚，寒风瑟瑟。安歌被绑在高高的石台之上，用一根绳子吊住脖子，石台又湿又滑，稍有不慎，就将从城墙上跌落。
　　“楚君，你看看，这是何人。”景公子站在安歌旁边，朝着城楼外黑压压的军队大喊。
　　安歌循声而望，城楼下的方阵中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一名身着黑色铁胄甲，骑着黑色良驹，腰挎双剑的男子徐徐慢悠悠走到队伍最前方。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仰视着禁锢在石台上的安歌。
　　安歌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在他的灼灼目光和漠然的神情下，她感受到的，是从未有过的深情。
　　是他对云依洄的深情，不是她安歌的。
　　想到此处，她莫名的觉得失落，越是情深意浓地望着她，她就越觉得失落。
　　但，此时此刻，命悬一线，她必须利用这份深情。
　　梦中寄朝云，公子忆无双。
　　欲书千山雪，从此无踪迹……
　　高耸入云的城楼之上，飞鸟自由翱翔的天空之中，传来了安歌悠扬的歌声。雪花犹如音符朵朵绽放在战士肩头，空气中隐隐传来清冽的梅花香。
　　人群中却几乎沸腾了，纷纷交头接耳，互相小声说着：“是云公主，是云公主！”
　　“苍天怜悯，云公主原来没有死。”
　　楚君赫连承宇有一刻几乎是愣住了，他甚至以为那张脸，那声音，全都是自己的幻觉，以至于许久都不敢出声，直到他听到了身旁人几乎是欢呼雀跃的谈论，他才终于确定，远处衣鬓凌乱，正瑟瑟发抖的女子，就是云依洄。
　　站在一旁的景公子有些得意，似乎胜券在握，气势也比之前少了许多，他恢复以往邪魅地样子，笑着说：“楚君，若你退兵，我自会放了你的云公主，怎样？”
　　话音刚落，城楼下的赫连承宇突然拉开长弓，片刻都没有犹豫，直直朝安歌射去。
　　当的一声，擦伤安歌的右脸，撞在正后方的石柱上，迸发出红色火花。
　　安歌停住了歌唱，右脸火辣辣地疼。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赫连承宇，四目相对，他也仰头注视着她。
　　寒风呜咽，雪花依旧落个不停，他的话语字字清晰，如在耳畔：“这世间我最想杀的人，便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