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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险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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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数合,两道暗影游光分分合合,一道紫气流转、奇诡沉厚,一道绿意翻卷、清空幽深。一计挟带风雷的气刃横扫而来,劈在层层聚拢旋转的绿浪之上,少司命借这一击之力往后掠出数丈。她的身形微晃,勉力站稳,硬是将喉咙里冲上来的血腥气压制了下去。广袖下,血液顺着她莹白如柔荑的手缓缓流淌,在她的指间悄然滴落,染红了曼曼青草,触目惊心。
星魂的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在他的气刃再度凝聚之时,空中忽然传来数道利刃破空射来的声音,星魂反手格挡,只见一枚裂做两半的白羽从气刃剑锋上悠悠飘落。另有数道白光绕过星魂掠去,继而传来数人闷身倒地的声音。
一名浅色衣袍的年轻人从天而降,翩然落至地上。
“看到少司命妹妹这样受伤,我真是忍不住心疼呢,”一个女子嫣然巧笑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不一会儿,便见一名绯红色长裙的妩媚女子拂开扶疏树影,烟视媚行地走来,与此同时,人们忽然惊觉,四面八方都爬满了色泽鲜艳的毒蛇。
“流沙?”星魂的嘴角上挑,“倒真是出乎意料。我听说,流沙只讲求利益二字,如此看来,少司命的身上还有更有趣的秘密。”他的神情兴致勃勃,似真有些谈笑风生的意思。
“还不走?”白凤轻声说,瞥了一眼少司命。
少司命略有犹疑地看他一眼,随即转身,掠入树林深处。
星魂向大司命使了个眼色。大司命会意,立即领着阴阳家弟子从毒蛇阵中冲出,往树林中追袭。
大司命沿着血迹追踪,她的轻功远高于其余人,很快就把众人都抛在后面。少司命被星魂的聚气成刃伤及心脉,根本逃不了多远,她听见身后树叶飒飒作响,回首瞥见一抹枫叶色的影子窜过,心知难逃此劫,她飘然落下,轻轻点地,却无法站稳,只能扶着一株树勉强站立。她抬眸看着伫立在不远处的大司命,脸上依然无怨无悔、风轻云淡,似乎在和往常一样等着她执行任务。
大司命微微抿唇,凝视少司命片刻,忽然转过身掠入旁边的树丛里,不一会儿,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这里!还不快跟上!”然后便是几十个人匆忙调转方向,然后渐行渐远的声音。
少司命以手掩在绞痛的心口处,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她的眼前一黑,使得她的身形踉跄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眼前才逐渐清晰起来,她步履蹒跚地走进枝叶披拂的树丛里,身形隐没在幽暗处。
张良用了整整一天,才终于找到她。那是一个幽邃的深谷,山花烂漫地铺陈在绿茵地上,将近黎明时分,天色半明半昧,深谷里更显晦暗,周围的一切只能显现出模糊的轮廓。几十只色泽绚烂的蝴蝶在空谷中翩跹飞舞,它们的翅膀上散发着幽幻空濛的光芒,好似山花的精气一般。
正是这些蝴蝶让张良在晦暗不明的空谷里一眼就看到了少司命,她背倚着石壁坐在地上,陌陌青草半掩着她的裙摆。她双眸轻阖,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但是她的神色平和安宁,像是睡着了一样。那些发光的蝴蝶虽然忽上忽下地飞舞,却始终没有离去,默默地环绕在她的身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周围的一片花瓣、一寸草叶都因此镀上了一层星光般的空灵。
张良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朝她迈进的时候一种难以承受的沉重情绪死死地压在他心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凌虚剑,剑上镶着的北海碧血丹心深深地嵌入他的掌心,但他却感受不到疼痛。
一只藕荷色的蝴蝶忽然触及张良肩头,瞬间便碎成了数道莹莹光点于空中消散,这时,少女那香扇半卷的眼睫颤了颤,随即悠悠睁开眼,她的目光里都透着苍白。
一颗心终于放下,张良的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惊喜,他蹲下来与她平视,温和地说:“我带你走。”
少司命只是虚弱而冷静地看着他。张良把她揽进怀里的时候,她忽然勉力挣扎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按在张良肩上,无力地一推。
张良感到她的拒绝,便停下来劝道:“你一定会活下去的,相信我。”
少司命没有看他,目光幽幽地落在前方,这时谷内升起了淡淡的白雾,在这片弥散的雾气里一个黑影缓缓走来,待走得近了,张良才看清,那是一头似鹿非鹿的兽,身姿矫健挺拔,它的嘴里衔着一个珠光宝气的盒子,不疾不徐地走来,步履间从容稳健,带着股兽类特有的优雅。
它停在张良面前,微微低首,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里似有人类般的礼貌情绪。张良看了一眼少司命,这才伸出手去,它便将盒子放在张良手上,然后退到了一旁。
张良感到在他胸口处,发丝与衣绸间磨出细微的窸窣声,知道是她在向他颔首示意。“请见谅,”张良说,“我不能把你留下。”
这时,远处隐隐地传来追袭而来的人声。张良抱起少司命,纵身往谷口处掠去。少司命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起来,只朦胧地觉得耳边风声呼啸。
张良朝她探看一眼,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回到地面上,一株古树下伫立着一匹青鬃骏马,张良抱着少司命骑上马,策马扬鞭而走,他听到,在风声中夹杂着无数从身后射来的箭矢破空声。
少司命醒来的时候,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在微风中飘摇的淡青帷帐,她的目光转开,看到窗下放着一个木案,其上整齐地摆着几卷竹简、毛笔和墨砚。明媚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屋内的摆设简朴、窗明几净。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烘帘自在垂。
有人轻推门扇缓步走入,少司命抬眸看去,那是一名清淡如流云的男子,容止雅致谦和,温润如玉,他手端药汤,看到少司命醒来时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一笑。他的身后走出一个女孩,那女孩肤如凝脂,眸如点漆,年纪虽轻,却如一树绿萼梅般清艳,自有一股沉着冷静的气质。
少司命认出这个孩子,她是蜃楼上名为石兰的女孩。
“颜路先生,把药给我吧,”石兰淡淡地说,她的语气虽平,却是锦心绣口。儒家子弟向来有礼有节,颜路本是来为少司命把脉,不过少司命既然醒了,自然不便多停留。
颜路恬淡而儒雅地施礼说:“看来姑娘的伤势好转,颜路不便打扰,先告辞了。”末了,他补充说:“子房正在六艺馆授课,想来快结束了,我会叫他过来,姑娘若有什么疑虑,到时可以问他。”
说完,颜路转身离开,石兰端着药奉到少司命身旁说:“姑娘,请喝药吧。”
也许是因为蜃楼上的经历,抑或是张良做了什么解释,石兰看着少司命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淹留着善意。
少司命将药汤喝下后,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少司命半倚在床榻上,漫视窗下的书案。
石兰会意:“姑娘要看书吗?”
石兰取了一副竹简递与少司命,却也不急着走,她看似为人冷淡,心地却是柔腻温良,她自己也取过竹简观读,安静地留在房里陪着少司命。
张良行至门外时,便看到屋内两名女孩,一人坐在床前,手持竹简,一人跪坐在书案前,面前是一副展开的古籍。他在门外踌躇,此时走进去,无论如何都显得唐突。
少司命却已有所察觉,轻轻将竹简放下,眸光平静地看向他。石兰这时也抬起头,见是张良,她便合上了竹简,沉默着退出。
张良迈步走进屋内,少司命从床榻边站起,她此时还很虚弱,一时使不上力气,身子踉跄着倒下。张良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无意中牵动了伤口,他的眉头微蹙,少司命知道,这代表疼痛。她隐约记得,当时有一支箭洞穿了张良的右肩,于是她伸出手,在张良的伤处轻轻抚过,那里雪青色的衣绸上似乎有血丝隐隐渗出。
“不要紧,”张良说。
少司命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这时才正视张良,她空灵的眼眸里显出一股神韵,明明白白地写着疑惑。
张良淡淡地笑:“你应该也猜出一些了,的确,是我让流沙的人在那里等待的。”
“如果你想要问我为什么救你,这……很难说,我并不认同将帮助过自己的人看作是利益之交,‘求则得之,舍则失之,”他深深地看着少司命说,“你的命运原本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你其实是预料到突变的,是不是?因此你才会在蜃楼上放走天明他们,对你来说,只有一件事是至关重要的,甚至胜过你的生命,因此你行事果决,没有为自己留半点后路。”
“其实,你为了完成使命,更应该活下去,”张良恳切地说。
少司命微微垂眸,沉吟。她心想,但是把我带到小圣贤庄,实在是太大胆了。
张良看出她的想法,洒脱一笑,这样看起来就正是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倜傥才子了:“兵行险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