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之松风寒》蒲夷鱼

8、星魂

　　少司命高高地站在楼台檐角上，放眼望去，海阔天空。在这样广袤的天水之间，即便是蜃楼，也不过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踽踽独行，沉沦在这宿命的血海里，所有人都不得不单枪匹马、孤军奋战，生存要用尽一切去换取。天空中的飞鸟也无法无休止地飞翔。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一袭玫瑰色的身影，便转身飘然落到船头，和大司命并肩而立。这时一名阴阳家弟子迎上前来，跪地禀告：“辰末，扶苏公子在小圣贤庄举行了一场以剑论道，申半时归府。”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不知涵盖了多少刀光剑影。少司命知道，小圣贤庄应是暂时度过一劫，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不知为什么，她心底里还是隐隐地松了一口气。
　　大司命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名弟子便退下了，海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过。
　　“那三个小鬼逃走了，”大司命满不在乎，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个自称墨家巨子的小子中了六魂恐咒，真是愚蠢，以为逃走就没事了吗？”
　　大司命的眼中掠过一丝狠厉的快意，杀戮对她来说仿佛是值得骄傲的事。权谋与欲望是交织在这世间最大的罗网。
　　少司命也有自己的使命，只是她一心只想达成一个目标，除此以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品性才淡漠到了几近清心寡欲的地步。

　　藏书楼，烛火微微曳动了一下，张良抬起头，便看到黑衣人气定神闲地倚着柱子站着，笑得别有用意：“张良先生果然好学。”
　　张良淡笑：“学不可以已。”
　　黑衣人的目光在他俊美的脸上逡巡片刻：“真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烦恼的时候。”
　　张良也不隐晦：“小圣贤庄风波未定，子房实难心安。”
　　“恐怕清冷如少司命也会惊讶，那个有夺天地造化之法的张良居然也会遇到困难。”
　　“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冬，地不为之恶辽远而辍广，世事诡谲，谁又能真的超然事外？”顿了顿，张良问：“有她的消息吗？”
　　“她是阴阳家长老，蜃楼中除了阴阳家弟子便是帝国军兵，自然平静。不过……”黑衣人忽然诡异地一笑，“在我看来，你真该担心她了。”
　　张良心头一颤，面上仍是风轻云淡的样子：“怎么了？”
　　“她着手的那件事似乎有眉目了，所有人都知道蜃楼上的戒备森严至极，如果她真的办成了，你觉得，她还能活着离开吗？”
　　张良沉默半晌，终于不疾不徐地说：“利剑虽强却斩不断流水，微风虽弱却能平息海浪。我的看法，恰好与你相反。”
　　“哦？看来你已经有了办法，只是在等待时机？”
　　张良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七分满的月亮说：“等待，本身就像是一个遥遥无期的代价。”
　　沉默片刻后，黑衣人换了一副口吻说道：“劝说流沙和墨家结盟，的确是很大的手笔，不过李斯、赵高他们也不是等闲之辈，你虽然自信自己能掌握局面，却未必不会留下隐患。”
　　张良颔首，诚恳地说：“多谢提醒。”

　　异变突如其来，自少司命进入阴阳家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阴阳家遭到这样的失败。月神身中剧毒，秘宝遗失，焱妃从冰镬牢狱中逃脱，带着闯入蜃楼的三个孩子和千泷公主在蜃楼中逃窜。
　　蜃楼进入全面戒严，精兵铁甲将各重出口包围得水泄不通，公输家的霸道机关更是层层封锁。少司命从楼台屋顶上掠过时，能隐约听到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地面上的每一座假山，每一块木板，甚至屋顶上的每一片瓦都在发生奇诡的变化。蜃楼表面的紫贝珠宫、富丽堂皇都不过是一场幻境，危险在美丽的迷雾里深藏。
　　饶是如此，仍然挡不住阴阳术造诣远高出常人想象的焱妃。
　　少司命守护蜃楼北门，她看到焱妃以轻而易举地带着四个孩子冲破重围，停在她面前。
　　焱妃不动声色地看着少司命，沉默在空气中扩散，仿佛是无声的对峙。
　　以少司命的功力，虽然不敌焱妃，但却足以脱住敌人，等待星魂、云中君等人前来救援。
　　但少司命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到一边。
　　这让剑拔弩张的天明和少羽大吃一惊，他们面面相觑，满头迷雾。
　　焱妃说：“你们快走。”
　　千泷闻言一惊，抓紧焱妃莲纹的长袖：“娘，你不走吗？”
　　“好孩子，”焱妃慈爱地看着她，将手指轻轻点在千泷眉心，千泷蓦地倒在焱妃怀里，双目紧阖，沉沉睡去。
　　“您这是……”三个孩子惊讶地看着焱妃。
　　“拜托你们，带月儿走。”
　　“不，要走一起走！”天明大声说，“月儿好不容易才见到自己的母亲，这种时候，你怎么能抛下她!”
　　“天明，”石兰打断天明，向他摇了摇头。
　　焱妃的手指如风般拂过月儿的脸庞，最终狠下心再不看她一眼：“你们穿过这道门就可以看到你们遗落下来的机关兽白虎，经公输仇改造后，应该足以承受四个少年人的重量，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快！时间不多了！”
　　少羽心知事态紧急，不能再犹豫，于是咬牙说：“您保重！”然后对天明说：“天明，燕太子妃说的没错，我们必须走！”
　　天明犹豫地再看一眼焱妃，终于背起月儿，临走前坚决地说：“我一定会带月儿回来找你！”
　　从少司命面前掠过时，石兰若有所思地看了少司命一眼。

　　看着他们的背影终于在视野里消失，焱妃松了一口气，低声对少司命说：“多谢。”
　　少司命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走？
　　焱妃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嫣然一笑：“我和你一样，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星魂、大司命和云中君赶来时，正看到机关兽白虎在空中翱翔而去。
　　焱妃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地上，神色从容闲淡，仿佛面前的不是杀气腾腾的敌人，而是一同品茶的雅客。
　　星魂和云中君对视一眼，心中俱是疑窦暗生。
　　当阴阳家弟子手持铁索走来时，焱妃丝毫没有反抗，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动人心魄的艳丽笑容。焱妃的反常引得众人惊疑，因此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旁边沉默安静的少司命。
　　看着焱妃被重新挟往冰狱，渐行渐远的背影，云中君的神情丝毫没有放松：“若是东皇阁下问起今日之事，我们该如何交代？”
　　在这样的时刻，星魂居然还冷笑出声。
　　云中君不由得疑惑地问：“星魂大人在笑什么？”
　　“焱妃自上蜃楼起，就一直锁在冰镬之狱中，甫一出狱，就直接往藏有墨家机关兽的方向走来，云中君真以为这都是巧合吗？况且焱妃一路走来，视公输家机关为无物，她的武功虽高，却未必真到了鬼神不测的地步，”星魂冷笑说。
　　“大人是说，有人将蜃楼的制造图纸给了焱妃？”
　　“此人藏得极深，”星魂说着，却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大司命，少司命，你们两人留下来收拾残局，”星魂吩咐道，又目视云中君说，“月神身重剧毒，就要麻烦云中君多费心了。”少司命看到，星魂的眼中忽然划过一道冷冽肃杀之色。
　　云中君会意，以一种别有深意的口气说：“老朽明白。”

　　第二天，星魂命大司命和少司命随他一同前往桑海城，捉拿焱妃、天明等人。这命令是大司命亲自前来带给她的，那时，少司命正站在晨露未晞的庭院里，樱花婆娑，扶疏花影，衬得她的身姿清丽，有如平湖秋水处的涟漪般潋滟。她转身看向大司命时，玉雕般的容颜上有着夕霞般出尘的美丽。竟让大司命看得微微一怔。
　　“走吧，不要让星魂大人久等，”大司命说。
　　少司命觉得她似乎有些异样，大司命那双凌厉的眼眸里有着难得一见的柔和，隐隐地，勾勒着一层不同于往日阴谋的深沉。

　　大队人马穿过桑海城的街道，往树林处走去。
　　走在前头的星魂忽然停步，似笑非笑地问：“少司命可有什么发现？”
　　星魂的神情诡异，显然不是真的问她，少司命犹疑地看着星魂，思绪在心中百转千回。
　　“看来你也是杀的人太多，记不清了，”星魂轻笑，“那么我就提醒你一句，这里就是你当日击落三丈蝙蝠的地方。”
　　少司命的心头猛地一震，但震惊之后，她又很快冷静下来，觉得一切事情都清晰了，反而处之泰然，认为本应如此。
　　“你真的以为，凭你的功力，盗取秘宝真的能万无一失吗？”星魂笑意傲慢地看着她。
　　“有一点我倒是很好奇，秘宝所在之处，东皇大人连我都讳莫如深，你是从何得知，看来你虽然沉默寡言，搜集情报的本事倒是不容小觑。”
　　“我猜，秘宝也一定早就被你暗自运出蜃楼。不知道，你的那些朋友会不会把你的性命看得比秘宝更重些。”

　　话音未落，星魂的手中凝起了一道沉浑的暗紫剑气，少司命只觉一道暗影在短短一瞬间逼至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