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之松风寒》蒲夷鱼

10、灯火 张良不按规

　　张良不按规矩办事的行事作风，颇有些自负聪明的意思，偏偏他下的每一步棋都有道理，但凡细细一想，又觉得他的做法实在巧妙，非如此不可。
　　无论如何，他的确是救了自己。待要施礼道谢，少司命却又犹豫了，这么一施礼，倒显得真的在向他求助，但是，她绝不可能逗留在这里，且不论她现在的境况会给所有接近她的人带来麻烦，便是她自己，也还有未完成的事情。
　　“姑娘若要道谢，应该多谢医仙端木姑娘，是她不顾危险进小圣贤庄为姑娘医治，”张良的嘴角扬起一抹明朗而又隐含深意的笑容：“还有就是，多亏道家送来的北荒三焉草，伤势才能这么快好转。”
　　没料到张良居然请来了墨家首领端木蓉，少司命讶异地看他一眼。有时候，张良行事真是大胆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少司命当时清楚地明白，她的心脉被星魂的气刃震伤，没有几日好活。但如果是医仙端木蓉再加上稀世灵药，说不定真能扭转生死。只是张良究竟是如何说服墨家众人，道家中又是谁在帮她？难道是晓梦？如果不是她，又能是谁？少司命想起那名孤高傲岸的妙龄女子，心下反复思量。
　　她的困惑都隐藏在风平浪静的神色下，张良浅浅地笑：“看来姑娘也没想到，道家中还有一位这样仗义的朋友？”他的语调微扬，但看他神色，似乎并不是真的在问。
　　他又说：“墨家出手相助倒是不奇怪，墨家讲究道义，你多次带出情报救墨家于水火之中，而且这次，你带来了一个无比珍贵的秘密，”说这话时，他的眼里透出几分莫测的味道。
　　那秘宝原不是为你们准备的，不过，留在张良手里也未为不可。少司命淡扫他一眼，迈步向房门外走去，眼下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如今小圣贤庄正值多事之秋，自保尚且无暇，何谈助她藏身，她必须走。
　　张良不由得叫住她：“姑娘，请不要逞强，端木姑娘嘱咐过，你的伤势虽然好转，但需要静养，否则仍然会对经脉有所损伤。”
　　张良走近她：“把姑娘安排在小圣贤庄只是情急之举，现在阴阳家派出大量人马在搜捕你，我知道一个栖身之所，可确保姑娘无虞。姑娘不如等伤势痊愈再走不迟。”

　　别苑的环境清幽，很多人觉得太过清幽，因此小圣贤庄里的人就渐渐弃置这里。但对少司命来说，这里其实恰到好处。因为清静幽邃，这里舒展开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上云卷云舒的澹泊氛围。
　　石兰时常回来陪她，她们都是安静的人，往往可以静坐着看一下午的竹简，偶尔抬眸相顾时，便觉得有一股无言的默契，时光似一卷古籍般隽永。张良并不能时常来看她，儒家男女有别，他平时不仅要授课，还时常外出，他其实很忙碌。即使他来到别苑，也只是在庭院里驻足，有时看不到紫藤色的身影，但他知道一切安好，远望了一会儿，他就会静静离开。
　　直到有一回，张良无意间看到，窗棂处，房间里探出一株青绿的植物，优雅而纠结地向上生长。他沉吟片刻，无法坐视不管，张良踏进房里，便见少司命亭亭站着，她的身前一株生机盎然的苍翠植株缓缓舒展，少司命慢慢放下双手，她的指尖缭绕着淡绿的光芒。一朵净白雅洁的花于枝蔓处临风绽放，风姿绝艳。
　　“秋兰长生，”张良走上前，轻云般清朗的笑里带着赞赏，“这花很美。”
　　少司命淡淡看他一眼。
　　张良微笑说：“我曾听说道家中有一种菌草，朝生暮死。巧合的是，有这样一个传说，有一座灵山上生长着一种花，生命也和蜉蝣一样短暂，只有一个白天，这花据说是天帝之女死后化成的，蕴含着神秘的力量。居住在灵山上的都是法力高深的巫者，他们把这种花命名为熏华草。”他记得在深谷中见到那只从容而奇特的兽，透着股不应在这尘世间的灵气，它似乎更应该生活在神话里。
　　少司命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幽冷的哀伤，但只是短短一瞬这情绪便被泯去，她不着痕迹地听着，无懈可击的平静。
　　张良恰恰捕捉到了她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他淡淡地笑，没有追问，温和地说：“姑娘的伤势远没有痊愈，修炼阴阳术不急于一时，姑娘应该是明白的。不然，医仙端木姑娘恐怕也会觉得难办了。”
　　少司命随手在空中虚虚一拂，青碧的植株顿时化作淡青的云雾消散。她宁和地瞧一眼张良，表明她听进去了。张良看着她缓步走到窗前，她的身形微晃，立即伸出一手扶住窗棂。那一瞬间，张良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但手伸到半路，便在空气中顿住了，尴尬地停了一会儿，他将手收回身前。
　　果然这时施展阴阳术还是太勉强，她阖起双眸，紧抿着唇，暗暗调整气息。过了一会儿，少司命复又睁开双眸，脸色有些苍白，但依然宁静。
　　张良与她一同看窗外芭蕉舒卷，梧桐深院。他和缓地说：“终日在这别苑里，似乎也太凄清了，你可以在庄里走走，散散心也好。”
　　少司命轻轻颔首。

　　从别苑里出来后，张良穿过一片水榭楼阁，走到了亭台栏杆前，海风舒缓地拂过，放眼望去，碧波湛湛，水天一色，一派海阔天空。
　　“子房，”颜路澹然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张良转身看去，笑言：“师哥，你今天又是上马术课吗？这么快结课了。”
　　“嗯，是啊。”
　　颜路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沉默了一会儿，颜路看着他问：“你怎么打算？””颜路其实能隐隐感受到师弟对少司命不同寻常的关切。

　　张良平静地说：“她伤得很重，必须静养。不过，这里终究不能久留，好在我知道有一个合适的地方，到时可以送她过去。对了，掌门师兄怎么说？”
　　“大师兄没有说什么，虽然小圣贤庄里收留一名女子多有不便，但少司命姑娘原本就清静，礼数规矩上也就省了很多麻烦。”这清静其实还有两层含义，一层是张良安排的别苑清静，二是少司命养伤需要清静。
　　张良不由得浅浅地微笑，心说，要大师兄说出把一名弱女子赶出去的话，也确实是为难他。
　　颜路不知道他的心思，缓慢道：“子房，你知道少司命姑娘一言不发的原因吗？
　　张良的神色一动，看向颜路：“师哥，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我只是猜测，她的身上似乎被下了一个强大的符咒，故此不能说话。”
　　张良沉吟片刻后说：“我也有一个猜测，只是还无法确定。”

　　其实也不能真的在小圣贤庄中闲逛，白日里少司命依然闭门不出，到了傍晚时分，她会在别苑周围的游廊亭台里站一会儿，静静地望着天边霞光瑟瑟，落日的光彩一丝一缕地寂寂隐没，夜悄然侵入天地间。她会携着一卷竹简，倚坐在栏杆上，任天光渐渐暗淡，澹然地看光线在竹简上游移变幻。这时的她，仿佛已经不是少司命，只是一名遁出世外的少女。

　　夜间，颜路举着灯笼巡视小圣贤庄，他毫无意外地看到少司命站在墨色的夜里，望着暗暗苍穹，星河流光。
　　颜路提着灯笼走上前，暖黄的烛火引起少司命的注意。颜路谦和地施礼：“少司命姑娘。”他温和地说：“夜深露重，姑娘还是早先回去休息吧。”颜路本着医者之心这样说。
　　少司命听话地点点头，正要走时，回廊一头忽然响起急切的脚步声，他们回头看去，见一名儒衫少年拿着灯笼急急忙忙地走过来，若不是碍着手上有灯笼不能跑，恐怕他就跑得飞起来了，少年看到颜路便喊：“二师公！”
　　“什么事这么慌张？”颜路看着弟子问。
　　少年喘了一回气，然后才说：“是子游病倒了，本来大家都以为是小小的风寒，就没有在意，但是夜里他突然发起了高烧，现在都烧糊涂了。”颜路性情温和，儒家弟子与二师公说话也少了好多忌惮，少年一股脑地说，“二师公你快去看看吧，我去帮你巡视庄院。”
　　站在一旁的少司命闻言，不声不响地拿过了颜路手中的灯笼。颜路和少年先是一愣，颜路很快便了然：“姑娘是想帮在下巡视庄院吗？”颜路心忧弟子，也就没有多踌躇：“那就烦请姑娘了，只剩下一座藏书楼，若有烛火未灭，请姑娘吹熄即可。”说完又看向弟子：“我们快去看子游。”少年连忙走在前头提着灯笼照明。

　　行至藏书楼，见窗上透出模糊的烛火。
　　少司命看了一看，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楼内两边俱是高耸的书架，她提灯照了一照，觉得书简摆得有些凌乱。

　　藏书楼竹简众多，不能多点火烛，唯有书案上点着个烛台，一人正秉烛夜读。暖黄的烛火，映亮那人清俊的眉眼，神情专心致志。
　　少司命一时犹豫着没有上前，张良却已将目光从竹简上移开，抬眸看来，见是她，张良有些讶异，又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灯笼，认出是颜路常用的那柄，张良笑说：“真没想到，师哥居然把你请来巡视庄院。”
　　“我这就走，”张良说着，看了看手边的竹简，无奈地笑笑：“不妙，竹简被翻成这样，被大师兄看到又得挨说了。”说这话时，他的脸上透着些许孩子气。
　　“姑娘，你先回吧，我把这里收拾好就走。”
　　少司命闻言，只是提灯照了照周围的书架，大有帮他整理的意思，似乎非看着他离开不可。张良真担心她会施展阴阳术，心中连劝阻的话都想好了，但少司命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架上的竹简一一摆正。
　　张良笑了笑，没奈何，也起身整理。
　　过高的书架少司命够不到，她只能把竹简递给张良。她本是阴阳家的长老，如今却真的沦落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到这，她不觉得丝毫悲伤，反而觉得可笑。但她一向吝啬于表达任何情绪，笑意也只是隐藏在心间。
　　张良从她手中接过竹简时，微微一笑。这样的时刻里，时间仿佛泛出烛火般温暖的光晕，如同琥珀一样安稳温润。恍然间心通意达，无须言说。
　　张良将最后一卷竹简摆上书架，他回头看见，少司命在为他点起灯笼，她拿着蜡烛扦入灯笼里，微灼的光辉弥散开去，温暖了灯笼上浅湘色的薄纱，她身着不同于往日的月白色衣裙，烛光柔和地流转在她衣襟与容颜上，这光轻轻地点在少司命沉静的眼眸里，晕染出一痕温柔。她的美丽就像飘渺的霞光，仿佛随时会淡去。
　　张良接过她递来的灯笼，同时握住了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他望进她的眼里：“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