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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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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从将军府出发,往蜃楼方向前行,大路两边挤满了百姓,人们争先恐后地朝着锦帷绣轴的马车观望。
少司命褰起车窗上绣着茱萸纹的帘幕,往街道上望去,只看到人潮拥挤,人头攒动。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将帘幕放下了,心下暗叹,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呢?原本就是虚无缥缈的。
有间客栈的阁楼上,窗户被小心的推开一角,一双眼朝着外面探看,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
盗跖放下窗,用一贯佻巧不羁的口气问:“连少司命都要乘上蜃楼了,这艘船是不是该启航了?”
张良说:“据说蜃楼在完工之时就存在一个问题,至今公输仇还在寻找解决的办法。这个问题恐怕不小,蜃楼启航之日还不一定。”
高渐离在一旁说:“影密卫抵达桑海后,少司命就从将军府中撤离,这个章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盖聂说道:“越王八剑,黑白玄翦,是章邯手中武器。”他言简意骇地对众人描述这名年轻将领:“他是继蒙恬之后,又一个备受器重的年轻将领,章邯与蒙恬家族显赫家世不同,他出身神秘,年纪轻轻却武艺高强,由他所率影密卫是秦始皇的贴身侍卫队。”
自从说完第一句话后,张良就开始陷入沉默,他微微低首沉吟,那双对男子来说过于美丽的眼眸里显露出高深莫测的幽邃和深沉。
少司命踏上蜃楼的云梯,她抬首望见,云梯顶端一拢海棠般的丰饶艳色。当她终于踏上蜃楼,大司命对她说:“你来得太晚了,快去见过星魂大人。”
少司命跟在她身后,海上舒朗的风将她们的长发吹得飞扬。少司命望着蔚蓝的天空,却提早预见到了之后的阴云,她想,天要下雨了。
巨船之上,亭台楼榭似迷阵般铺排,穿过漫长的回廊,少司命看到,樱树院落里负手而立的星魂。他的神色如常,几乎看不出他还是个重伤未愈的人。在少司命的印象中,星魂还是第一次受这样重的伤,对这名天才少年来说,恐怕无异于折辱。
星魂看了一眼少司命,秀逸的容颜上一如往常阴鸷,眼神锐利如刃。
“来得正巧,方才传来消息,蜃楼上出现了墨家的机关兽白虎,”星魂气定神闲地说,嘴角甚至挑起一抹冷笑,似乎在嘲笑那些人的不自量力,“大司命,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站在少司命身侧的大司命,恭谨地说:“是。”大司命虽然心高气傲,但对这名天赋异禀的少年却也颇为忌惮。
大司命走后,星魂便薄唇紧抿,他转过身,一手握住受伤的手腕,他似有些不耐地说:“你也退下吧。”
少司命闻言退出。
刚出了楼阁没几步,便看到云中君迎面走来,少司命只得停下。两厢见礼毕,云中君笑说:“老朽不好多去打扰星魂大人休养,正巧遇上少司命,还请少司命代为转交这副疗伤丹药。”星魂品性目中无人,而且阴晴不定,极难琢磨,此时有伤在身,众人更是显得小心翼翼。
少司命不好推辞,淡淡颔首。
云中君看了一眼身后的侍从,白衣侍从会意,趋前奉上丹药。
少司命托着丹药回到庭院里,却见星魂半跪在樱树下,他眉尖紧蹙,受伤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已经沁出薄薄的一层汗。
星魂有所察觉,猛地侧首看去,冷冽的眼风一扫,那的确是可怕至极的眼神,少司命的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她短短地踌躇了一瞬,趋前欲扶,被星魂抬手挡住。
星魂扶着樱树起身,蹙眉问:“你回来做什么?”刚说完,他的目光掠过少司命手中的丹药,便立即了然不再追问。他的神色略微和缓下来,他目视一旁石案上的缠丝菡萏纹的茶盏。此时星魂的神色,少了几分阴郁和煞气,正如一名普通的倨傲少年。
少司命便煮了一盏巫山云雾翠奉与星魂,星魂就着茶水将丹药服下,片刻后,他紧蹙的眉尖终于舒展,他对少司命说:“你可以退下了。”星魂的神色平淡,但少司命知道,这已经是他最温和的表情了。
蜃楼庞大无比,船上人口上千计,想要从中搜寻出墨家子弟其实相当不容易。大司命整日忙于巡视,星魂负伤,掌管阴阳家弟子修炼的事宜便落在少司命身上。她虽是木部长老,但也暂领火部事宜。
有时闲暇,少司命会独自立于楼台阑干前,漫视樱花零落、云卷云舒。
忽然,一名阴阳家弟子似兔起鹘落般出现在她身后,恭谨地跪下道:“长老,桑海城中传来消息。”
少司命淡淡看他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禀告。
虽然身处蜃楼之上,凭借着阴阳家广布天下的眼线,少司命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亦有所了解。
那名木部弟子说,扶苏在海月小筑遇刺,疑与儒家有关,现在将军府中正在筹备公子前往小圣贤庄的事宜。
少司命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很是惊讶,张良那样不世天才般的人物竟然也会被人利用。她想起那人超逸翩然的身影,初次相见时,他眼中不经意地流转过的傲然神采。忽然又觉得,这本该在意料之中。
她很难想象,张良举步维艰的样子。
小圣贤庄,颜路倚靠在游廊木柱旁看着一卷竹简,忽听回廊一边传来一阵跫音,抬首一看,便见张良正转过一处回廊走来,他的步履虽然从容,但不动声色的面容上似有一丝隐忧。
颜路唤他:“子房,又要出去?”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有点放不下,”张良坦诚地说。“我多少能够了解你现在的心情,”颜路说,“你在努力的事情,我相信一定是重要而且必须要做的事,只是怕你对自己要求太多,自己承担太多。”颜路的语气温和而恳切,令张良颇为动容。
张良转身将手握在朱木阑干上说:“这世上有两件事情是我视如生命的,在我心中它们同样重要,不过有的时候,我会……害怕……”他顿住,抿唇不语。
颜路了然,接上他的话:“有一天,你必须要在两者中做出一个选择。”
“师兄,我也许真的有些任性。”
张良清澈明秀的眼眸里少有地浮现出忧愁的情绪,这样烦恼的样子多少令人有些不忍。
颜路温和地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任意妄为的人,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无论你要做什么样的选择,你记住一点,你永远都不只是一个人,在你的身后有我们,有整个小圣贤庄。这不仅是我的想法,也同样是大师兄的想法。”
张良闻言心下颇为动容,他沉默片刻,随即朝颜路施礼告辞,迈步离开。
蜃楼,紫贝水阁之下的密室里,万年玄冰散发出侵入骨髓的寒意,巨大的红鳞鱼在通透的冰面下缓缓游曳,冰上流转着冷冷的微明的光,柔艳的樱花在空中悠悠飘转,无声地落在一名桔梗色烟罗裙的少女掌心,她环视四周,片刻后,才终于在晦暗的空间里辨明方向。
少司命悄然踏上那巨大的冰镬牢狱,一阵寒意顿时从冰面上升起,如同无形的锁链一般纠缠在人的周围。寒冰凝结成的晶莹字符似流苏般从高高的穹顶上披拂而下,无风自动,叩响了风铃般清脆空灵的声音。
这些莹润通透的帘幕却是最有力的符咒。少司命杜蘅色的衣裳轻轻擦过冰字,往冰镬中央走去。
一名衣饰雍容华贵的女子端然跪坐在玄冰之上,仿佛丝毫不惧透骨的寒冷。
“站住,”她说。
少司命闻言,停在了几丈外。
“你是什么人?”女子翩然起身,回首一顾。她的容止雅致尊贵,肤色玉曜,眉目清艳,看上去很是年轻,但她身上自有一股妩媚风流的气度,非三十年华不可得。
少司命静静地迎上她审视的目光。
焱妃打量着少司命说:“你生得很美,阴阳术上的修为倒也还不错,你在阴阳家的地位想来也不低吧。”
“我的女儿年纪比你小几岁,也在这蜃楼之上,你见过她吗?”
少司命轻轻颔首。
焱妃的眸色蓦地柔和下来,问:“她怎么样了?”
少司命沉默不语。
焱妃目露犹疑之色,但很快就恍然:“你身上有一个强大的咒印,所以你不能说话,看来,你不是纯粹的阴阳家弟子。”
“你究竟为何而来?”
少司命从袖中取出一物抛了过去。
焱妃广袖一展,将其纳入手中,那是一枚玲珑剔透的雪色玉璜,其上狻猊兽纹精雕细刻,巧夺天工。焱妃用指腹缓缓抚摸着镂雕的兽纹:“这是不庭山的白玉,原来如此,”末了,她又低叹一声:“本应如此。”
沉默半晌,焱妃抬眸看向少司命,冷静地说:“很可惜,我帮不到你,你也看到了,在这万年玄冰铸就的牢狱里,一切都会被冰封沉寂,永远无法脱离。”
少司命亦不强求,转身离去。
焱妃忽又叫住她:“且慢,或许我能告诉你,你寻找的那样东西在哪里。”
少司命回首看她。
焱妃凝视着少司命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你必须要明白一件事,你现在的选择很可能使你的命运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如果你现在放弃,你也许还能保住一时安宁,但如果你坚持,后果远比你想象的危险。”
少司命心想,身处阴阳家之中,安宁原本就是一种奢望。她没有过多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焱妃微微苦笑:“的确,在阴阳家中,刀光剑影本就难以避免,何况……你本是一名阴阳家长老。”
“有没有人说,你不像是个该活在江湖中的人?”
少司命眸光微微一动,似在雾气深重的林间点亮的篝火,幽幻溟濛。
焱妃捕捉到她细微的神色变化,轻叹:“你和我当初倒是有些相似,我的选择……和你一样。”焱妃向少司命微微颔首,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赞许和温柔。这与少司命印象中的那名阴阳术第一奇女,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