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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寒 ...

  •   将军府,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带着微凉的湿意。紫藤花架下传出少女低声私语的声音。
      “你知道我昨天出府见到谁了吗?”
      “谁啊?”
      “儒家的张良先生。”
      “啊,”侍女低呼一声,问:“什么模样啊?”
      “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呢,难怪公孙家的大人那么喜欢早起逛街了。”两名女孩忍不住轻笑起来。
      “我也好想看一看,齐鲁三杰究竟是什么样的风采?听闻小圣贤庄的伏念先生很是严谨,颜路先生是个很宽厚的人,像……扶苏公子一样。”
      “嘘,小声点,议论公子要受重罚的。”
      侍女吐了吐舌头:“我只是说,我想去小圣贤庄看看。”
      “怎么可能?小圣贤庄是治学圣地,我们这些下人怎么能去?而且儒家都是男子,我们身为女子……”侍女微微红了脸颊。
      “但也不是每个女子都不能去啊,公孙大人此前不就去过吗?不知道少司命大人有没有去过,唉,如果我能有两位大人那样的本事就好了,虽然身为女子,却不输男儿,走遍天下。”
      “你呀,别做梦了,”侍女一璧扫着地上零落的花瓣,一璧说,“说起少司命大人,我真觉得她像天上的仙子,可她为什么从来不说话呢?”
      “快低声。”
      侍女顺着同伴的目光看去,便见少司命独自一人走过朱轩绣轴,九曲回廊,她面覆薄纱,使她的美丽显出几分朦胧,侍女一时看得有些怔忪。
      少司命淡淡地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侍女连忙低下头装作认真扫地的样子,等到少司命走远了才忐忑地问:“大人不会都听见了吧?”
      “不会的,她离我们那么远。”

      殿内,扶苏跪坐在书案前,正在看一卷竹简,少司命沉静地站在一旁。忽然门外变得有些嘈杂,扶苏抬头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侍卫连忙上前说:“属下立即前去,处治这些吵闹的下人。”
      “且慢,”扶苏说,“这似乎是鞭挞的声音,去看看。”
      院内,两道长鞭呼呼生风地挥舞着,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两名女孩身上,她们被堵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上早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脸色苍白得可怕,其中一名女孩已经昏厥过去。旁边站着的几名侍女哭红了双眼,不忍再看。
      “住手!”
      众人俱是一愣,闻声看去,只见公子扶苏正朝这里走来,慌忙跪了一地。
      扶苏的目光扫过血迹斑斑的长鞭和气息奄奄的侍女,他微微蹙眉问:“她们犯了什么事?要受这样的处罚?”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和,但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将军府的管事见状,忐忑不安地回答:“这两名奴婢僭越犯上,私下议论大人。”
      扶苏问:“她们议论了谁?”
      管事深深地伏在地上,脸上已经满是冷汗:“少司命大人。”
      此刻少司命就站在扶苏身后,于是扶苏转身看她问:“少司命以为如何?”
      少司命沉默着摇了摇头。
      扶苏说:“既然少司命不予追究,那就放了她们吧,去找医师来为她们看伤,好生疗养。”
      末了,他补充一句:“以后不许再用这样重的私刑。”
      管事心惊胆战地重重叩首说:“是……”
      少司命看到,扶苏的眉尖依然紧锁,似有难以舒展的忧愁。
      傍晚时分,扶苏召来李斯问话,他问:“桑海城西隅的那些难民安排得如何了?”
      李斯躬身答:“已经按公子的吩咐,给每家每户都送去了衣物用度。”
      扶苏若有所思地看着书案上的竹简说:“这些终究是杯水车薪,而且,那些东西或许并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那么,公子以为……”
      扶苏说:“我明天去那里看看。”他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
      李斯却是一惊:“公子殿下!”
      扶苏挑眉看他:“有什么不妥吗?”
      “公子殿下身份尊贵,”李斯斟酌着语句,将“怎可屈尊至卑贱之地”这一句敛去,改为了“但恐叛逆分子乘隙对公子不利。”
      “无妨,”扶苏摆手说,“多增派护卫即可,但也不必大动干戈,我布衣前行。”
      李斯知道多说无益,便建议:“请公子带上阴阳家长老少司命,以保公子无虞。”
      扶苏轻轻颔首:“好。”

      泥泞的道路,杂草丛生的院落,好几座简陋的茅草屋仿佛风一吹就散了,空气中弥散着难闻的味道,一切荒芜得像沙漠一样没有生机。这里就是战乱中的难民们居住的地方。
      一行人停在残破不堪的篱笆前,扶苏看了一眼身后的一大群护卫,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武器,说:“你们留在外面,不要惊扰了百姓。”
      带队的侍卫神色很是为难,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看向少司命。
      少司命只是一脉沉静。
      扶苏转顾她说:“少司命随我进去。”
      除了少司命外,还有两名护卫跟随,便似闲庭信步般进了院落。
      进屋后,少司命不动声色地把屋子仔细察视了一番,然后留下两名侍卫在扶苏身边,她独自留守在屋外。她可以依稀听到,屋内贫民诉说的声音,扶苏说的少,偶尔询问的时候,语气平和、耐心而认真。
      院子里有一个长满青苔的井,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一个人费劲地拉着井绳,好不容易拉上了一桶水,靠在井沿上,她又很艰难地提着水桶放在地上,然后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稍稍休息一会儿,她提着水桶晃悠悠地朝屋里走,里面大约只有半桶水,但在她踉跄地脚步下,水像是随时都会洒出来。
      走到少司命身边时,水桶又是一晃,少司命伸手扶住。近看,她瘦得伶仃,这出乎少司命的意料,粗布衫松松垮垮地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
      小女孩仰起脏兮兮的脸看着少司命,她把水桶放下,少司命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现在那里渗着血珠。
      女孩低声说:“姐姐,我叫小寒,姐姐长得好美,像仙女一样。”
      “姐姐,你也是来给我们送东西的吗?婆婆说,你们都是好人。”女孩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挚,她的眼睛里有着同龄孩子所没有的忧愁和深沉。
      少司命听了一怔。
      这时,一名侍卫走过来帮她提起水桶,小寒似乎记得这个侍卫,很乖巧地跟在他后面。
      小寒从屋里出来后,就坐在门前,用那只受伤的手一下一下地捣药,手震麻了就换另一只,她的动作小心而细致。云中君简单的一句话,使蜃楼上储存了不计其数的珍贵药材,一直到现在,整箱整箱的药材还在运往蜃楼,丹药房中每天炼丹剩下的残渣源源不断地倾倒在海里。小寒手中的不过是最简单的药草,但在这难民窟里,却是最珍贵的救命灵药。

      夕阳西下,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扶苏从那摇摇欲坠的屋子里缓步走出,一贯平和的脸上露出几分疲惫,少司命想,那代表忧虑。
      扶苏向少司命微微颔首示意,正要走时,忽然又顿住了。
      少司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名叫小寒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见他们看她,小寒有些紧张,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走过来。
      小寒仰着脸看着少司命,一双眼眸似小鹿般清凌忐忑,轻声说:“姐姐,我昨天去城里,看到了那艘大船,好漂亮,我听大家说,你和很多人都要坐着那艘船去找仙山,是吗?”
      少司命轻轻地点头。
      小寒的眼中闪烁着期许的光:“姐姐,如果你看到仙人,能不能帮我问问,我的爹娘在哪里?”
      小寒的目光令少司命感到难以拒绝,她第一次感到摇头是这样困难,她只能微微颔首。
      “姐姐,我想请你帮我告诉他们,我很想念他们,”小寒笑着说,似乎笃定少司命一定能找到她的爹娘,“如果他们没有回来,也没有关系,小寒过得很开心,已经很少哭了,所以可以让小兔去帮我陪着爹娘。”说着,她张开手,小小的手里捧着个碎步缝的兔子,想必那是她唯一的玩具。
      少司命心中一颤,犹豫了片刻,她伸手接过布偶。
      小寒的笑容明媚得宛如日光下的九华花。
      那一刻,她似乎终于明白那些人的信念与执着,包括墨家,包括儒家。

      小圣贤庄,舒朗的清晨。
      走在去往闻道书院的路上,颜路向张良说道:“听说近来,扶苏公子时常去探望西郊的难民。”
      张良轻轻颔首说:“之前就听闻,长公子扶苏是个仁德高洁的人。不过……”不过,于扶苏来说,太过高洁未必是件好事。
      这时,忽见庖丁气呼呼地迎面走来,身后跟着那名寡言的清癯学徒。
      张良浅笑着问候:“丁掌柜,一定又有人惹你生气了吧。”
      庖丁怒气未消地摆了摆手说:“算了,别提了。”
      张良目送着庖丁离去,清浅地一笑,穆若清风。
      颜路淡笑说:“一定又是子明。”
      “哦,二师兄怎么如此肯定?”
      “换了其他人的话,丁掌柜早就火冒三丈,大呼小叫了。”
      张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
      “丁掌柜似乎对子明特别照顾,是不是?”
      张良故意做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咦,的确,被师兄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啊。”
      颜路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你好像对此真的都不知道,是不是?”
      张良笑笑不语。
      行不几步,张良忽然瞥见草丛中若有似无地掩着个暗红色的异样痕迹,他走过去,蹲下身拂开草丛,便见石壁上画着个暗红的符印,这令张良感到似曾相识,很快,他便记起,与少司命结识的第一个夜晚,她所画的就是这样一个符印,他当下说:“这是阴阳家的符号。”
      颜路端详了这符印片刻后说:“还不能确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符号一定与阴阳家有关。”
      张良抬眸望向远处的天边,心下暗自沉吟。
      深夜,伏念与颜路携着灯笼在庄内巡视,一路唯有夜风微凉,树影花影相补相融。走到藏书楼,忽见楼内烛火摇曳。
      颜路奇道:“不知是哪个弟子在深夜用功?”
      伏念不以为然地说:“只怕是他们大意,又忘了把蜡烛吹熄吧。”
      刚走到楼前,门忽然被推开,便见张良一手持着竹简,另一手提着灯笼从里面走出来。
      “子房?”
      张良见是他们,浅笑着施礼:“两位师哥巡视庄院,幸苦了。”
      “这么晚了,你在藏书楼做什么?”伏念问。
      颜路在旁边含笑说:“难道是师叔布了个棋局来问你?”
      张良淡笑:“不是,子房遇到了一个谜题,迟迟得不出结果,便想在藏书楼的古籍里寻找答案。”
      “哦?”伏念有些讶异,“什么样的谜题,连你也解不开。”
      张良思量了片刻,才坦白说:“师兄,你知道灵山吗?”
      伏念闻言,蹙起眉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的语气很淡,似有些责备的意思。
      张良忍不住想要争辩:“师兄,我……”颜路连忙悄悄地向他摆手,张良只好不太甘愿地改口说:“师兄教训的是。”
      伏念淡淡地点了点头:“夜深了,早点休息吧。”说罢,便径自转身离开。
      颜路温和地看向张良:“你想知道灵山?”
      张良问:“师兄知道?”
      颜路轻轻地点了点头:“略有些了解,只是,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些?”
      张良的目光望向了夜里暗色的一株梨树,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一个朋友,我所料不错的话,她正在做一件明知十分危险的事情。”
      “明知十分危险?”颜路说,“你想帮她,或是阻拦她?”
      张良摇了摇头:“时机还未到。”
      颜路的目光在张良脸上逡巡片刻,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他说:“我记得有一部古籍,对灵山有所记录,不知是否能帮到你?”

      影密卫抵达桑海城的那天,少司命独自一人走上桑海街头,她戴着一顶帷帽,似霜的白纱一直垂到她的腰际。
      她在有间客栈的招牌下停了停,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她静静地跪坐在桌前,装着茶点的食盒里散发出食物的诱人香味,她轻轻的伸出手,却没有揭开食盒,而只是停在旁边茶杯的边缘,杯口冒出的热气在她的指尖缠绕、消散,她的姿态凝定,似乎在感受着气体的热度。
      好些人都在偷眼看这个奇怪的顾客。
      少司命将手放下,缓缓地抚过桌沿,她不知道,经常光顾有间客栈的张良是否坐过这个位置。
      香气馥郁的茶点,一杯清茶,安静地看着客栈门外人来人往,时间仿佛凝结成琥珀一样安稳。
      她在心中默念,你所说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天下有多少个像小寒一样的孩子,这个伤痕累累的土地还能迎来安宁的年代吗?
      她在桌上放下茶点的银子,起身离开。
      “这位客人,你的……”庖丁的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影便飘逸的走远了。
      “你的茶点……”庖丁愣愣地望着这个来去匆匆的人。

      午间,张良与颜路一同来到有间客栈,却见庖丁脸色不太好,其他客人进了门,招呼起来也不如以往热情。石兰则一如既往地埋头干活。
      张良不由得问:“丁掌柜这是怎么了?”
      “哎,”庖丁叹了一口气,忿忿不平地说,“早上来了个奇怪的客人,点了几道茶点,但她连食盒也没打开,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茶点也没带走,这不是明摆着对我的菜不满意吗?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哪个客人不是菜一上桌就吃了个精光的?”他越说越生气。
      “哦,这个奇怪的人什么模样?”张良问。
      庖丁一摊手说:“不知道,她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个神神秘秘的小姑娘。”
      张良微微一怔,然后淡淡地笑了,他在桌前坐下说:“麻烦丁掌柜,给我上一遍那位奇怪客人的菜色。”
      他迎着庖丁惊异的眼神,浅笑说:“丁掌柜做的菜自然是天下奇珍,我想那位客人大概是因为有很重的心事,才没能欣赏吧。”
      “嘿嘿,”庖丁很是受用地笑了几声,“张良先生,我敢保证,这菜绝对不会让你失望,颜路先生吃点什么?”
      颜路淡笑说:“与往常一样就行了。”
      “好嘞,两位先生稍等,菜马上就上来。”
      颜路在张良身旁坐下,笑着问:“子房,你是不是也有心事呢?”
      张良愣了一下,随即清和地一笑说:“师兄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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