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之松风寒》蒲夷鱼

5、晓梦

　　少司命的脚尖在树叶上轻轻一点，迅疾地掠过一片苍茫树海，如同飞鸟敏捷地一抿翅滑过夜阑，仅余下一痕残影。忽然，她身形顿住，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停下，飘然落在树梢上。一股绵渺奇肆的真气如同涟漪般不紧不慢地在空间中荡漾开去，却自成一道逼人气势。少司命微微眯起眼看向一处黑暗的树丛，不动声色地单手画诀，指间一弹，数道绿叶呼啸着冲刺而去，黑暗中似乎流转过一缕霜色的幻影，一名广袖长裙的少女从从容容地从黑暗中走出，她就这样闲适地走着，每当绿叶近身时，她的身形就化作一道光影在地面滑过，所有凌厉的树叶都只能徒劳地刺透空气。
　　少女的神态典雅而倨傲，嘴角上扬，挑起一抹微冷的月弧，她审视着少司命说：“你在阴阳术上的造诣不小，丝毫看不出灵山薰华的痕迹。”她的声线带有少女的婉转，但那傲视一切的神色使她的语气听来似有隐隐的轻慢。
　　少司命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轻轻放下手，将手拢在宽袖中。心下了然，近来公子扶苏似有压制儒家风头的意思，借道家天宗之手亦是有典故可循，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天宗向来不问世事，居然果真应邀前来桑海。何况此刻，分明是朝她而来。
　　少司命平静地看着晓梦，眼中有探寻的意味。
　　“你很清楚自己与苍龙七宿之谜的渊源，想必也明白我在此的意图与你是一样的，”晓梦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对自己所说的事情也满不在乎的样子。
　　少司命沉默地抬眸望着残月的夜空，遥远的天边有微弱稀疏的星光，看不出明晰的星象。她像一条鱼，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却很从容。
　　晓梦转身正要走时，忽然散漫而冷淡地留下一句：“此番本不是我要见你。”
　　少司命略显疑惑地望着晓梦渐行渐远，融入黑暗的背影，然后转身眺望桑海城中重新明亮起来的千机楼，在墨色的夜中如火树银花般耀眼。

　　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萧飒景色恰如一帖逸趣霭然笔致清朗的书卷。张良站在海边的断崖上，衣袍在夜风中翻飞。皎洁的月色下，夜空中流动的云也映照得清晰，风中忽然响起几声轻浅得几不可闻的铃铛声。
　　张良回身，便见少司命静静站在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投在她绛紫的衣裙上。
　　张良恬淡地施礼，他微微地笑，清浅而温和地说：“想必姑娘知道，在下此次是想请姑娘见几位江湖上的朋友。”
　　少司命闻言，却微微眯起眼，警惕而戒备地看他一眼。
　　随着张良话音落下，深巷中缓缓步出一名墨色大氅的人，流霜的月色滑过他银白的长发，流淌在他手中奇诡霸道的鲨齿剑上，闪烁出幽邃的光芒。
　　卫庄的身后转出一名娇艳妩媚的女子，她身着海棠色束腰长裙，身段窈窕多姿，步态婀娜。赤练那秋水般的眸光在少司命脸上盈盈一转，嫣然一笑说：“江湖上传闻妹妹有沉鱼落雁的美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远处的檐角上落下一名浅色衣裳的年轻人，优游从容，穆若清风。他看到少司命时微微一怔，很快便恢复成无动于衷的模样，似乎想起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阴阳家高手。
　　卫庄不置一辞地将手按在剑柄上，少司命双手化诀，瞬间无数绿叶翻飞在她身周，张良微微蹙眉，突然寒光闪现，绿叶即刻迎击，顿时如灵蛇般绞住雪色剑光。鲨齿剑气如席卷飞雪、鳞甲漫天，无数绿叶扶摇翻卷，舞出满目青光。短短一瞬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少司命不得不暗叹对手的高超剑术，卫庄先后与高手交战，重伤未愈，她全力以赴之下竟占不到半点上风。卫庄一计剑气横扫，少司命凌空翻身躲过，身形掠至数丈远，绿叶汇聚成数道青藤在她身前飞快地旋转。
　　张良立即出声制止：“卫庄兄！”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卫庄唇角微挑，将剑收入鞘中，似笑非笑地看向张良说：“子房，你似乎很紧张？”
　　张良正色道：“我请诸位来，不是看你们‘切磋’武艺的。”
　　张良转顾少司命，致歉道：“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少司命放下双手，指间有紫光缭绕，漫天的绿叶纷纷扬扬落下，似雨落雪舞。
　　这时，隐蔽的黑暗处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一袭墨色斗篷，罩着风帽看不清面容，手上托着一卷朴实无华的竹简。
　　卫庄淡淡地说：“这是你们要的东西。”
　　张良取过竹简，施礼谢道：“有劳了。”
　　卫庄的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对流沙来说，所谓结盟不过是一场利益之交，少司命想必很清楚这个道理。”
　　少司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悲喜莫辨。
　　“走吧，”卫庄淡淡地说了一声，便转身迈步离去。
　　行至少司命身旁时，赤练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司命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妩媚笑意：“妹妹可不要辜负了子房的一番好意啊。”
　　黑麒麟悄然隐没在黑暗中，如同一滴水无声地落入大海。少司命敏锐地朝屋顶上望了一眼，檐角上空空如也。她收回目光，神色淡漠。

　　张良解释道：“当年的韩国公子韩非，死因成谜，流沙多年来一直在调查他身上未解的谜题，这竹简里记录的便是关于韩非子的情报。这其中事关苍龙七宿的秘密，我想，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月光落进张良的眼眸里，染出澄明灵秀的光彩。少司命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和楚南公十分相似，仿佛都有着看穿人心的力量和洞察世事的明晰。
　　这竹简的确是她需要的，少司命虚抬一手，数十片绿叶在她的手周围旋转飞出，环绕着张良手中的竹简，并将竹简徐徐托起，飞落她的手中。她垂眸看了一眼竹简，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在叹息。
　　张良的嘴角微扬说：“苍龙七宿的秘密由来已久，可一直以来没有人能窥破。在我看来每个问题必然有他的答案，每个答案也终将有揭开的一天。”
　　少司命心想，可是有些答案，无论是等待还是寻找，都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正思索着，她心中疑窦暗生，有些探寻地看向张良。
　　张良淡淡地转开眼，看向墨一般的夜空：“也许你有些奇怪，为什么我和流沙对韩非如此在意，当年在韩国的时候，韩非是我的挚友，或许说亦师亦友更为恰当些吧，在他前往秦国之前，他参与创立了流沙。”他的语气很淡，似乎有些悲伤，又似乎没有。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时光流逝下渐渐模糊，就像阳光炙烤下的流沙划过指尖，只留下微灼的痕迹。
　　少司命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但是听他说出来还是有几分惊讶。韩非死在阴阳家的六魂恐咒之下，不知张良心中究竟如何看待阴阳家。

　　“姑娘的阴阳术，让我想起道家典籍中记载的一种菌草，”张良忽然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令少司命一惊，她明白，张良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很久以后，她很想问张良，是不是早已预料到了一切的结局，如果是，又为什么坚持这样选择？

　　张良继续说：“请恕在下冒昧，在下认为，姑娘似乎与颜路师兄有些相像，淡泊明志，宁静致远，都不像江湖中人。”
　　“你涉险深入阴阳家，想要寻找的一定是你视为重逾生命的东西，”张良说着，上前一步，认真地看着少司命，“但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你会不会选择离开？”
　　少司命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她的眸色便沉寂下来，她一如既往地漠然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张良的声音：“世事难料，阴阳家内波云诡谲，姑娘小心。”
　　他们都明白，这应当是他们最后一次会面。当蜃楼启航的一刻，她将永无归期。想到这里，少司命的心中似乎有些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