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之松风寒》蒲夷鱼

4、少司命

　　海风扑面而来，扬起张良涵碧色的衣袂，他的目光望着天边，郑重地说：“他们应该谢的人不是我，这些情报都是她冒着生命危险传递出来的。”
　　黑衣人有些不以为然:“可是她的目的未必是救墨家。”
　　张良淡笑不语。
　　黑衣人忽然转开话锋：“流沙主人与胜七对决，到现在还不知所踪，你似乎并不在意？”
　　“以卫庄兄的实力，我认为不需要担心，”张良肯定地说。
　　这话略显孩子气，黑衣人一哂。
　　然而张良转首看他，嘴角衔着一抹洞悉的微笑：“你想见他？”
　　黑衣人颔首：“无可讳言，正是。”顿了顿又说：“你早算好了要让我们见面，不是吗？”
　　张良清浅地笑了笑，施下一礼说：“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黑衣人瞥他一眼：“关于少司命？”
　　张良言简意骇：“是。”
　　黑衣人似笑非笑地说：“你觉得她会答应？”又问：“怎么请？”
　　“直言不讳即可，”张良说，“怎么选择，我想她会判断。”
　　黑衣人看着张良，意味深长地微微颔首：“的确，她也是个聪慧的人。”
　　桑海城的西路街头，人来人往，街道两边的商物琳琅满目，串串灯笼如璎珞明珠般耀眼。
　　街边客栈的楼上，少司命跪坐在窗边的桌前，淡淡地看着街边的卖艺人，奇异的装束在短时间内就招徕了不少观众，变幻莫测的绚丽戏法更是引得人们纷纷叫好。
　　大司命斜倚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向斜对面的另一家客栈窗口。海棠色的交领长裙衬得她的肌肤莹白如玉，她只是随意的倚着窗棂，身姿美艳动人。她实在是个很美的女子。然而那双眼眸中的阴鸷似是挥之不去的灰暗云霭。
　　从少司命的视角看去，隐约可以看到星魂华丽的暗色衣袍，和云中君浅色的冠带。
　　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人们一齐发出由衷的惊叹。
　　少司命抬眸看去，正看到千万只彩翅绚烂的蝴蝶在空中四散蹁跹，随风轻盈流曳，恰似日暮霞光飘飖，影满山河。
　　大司命轻蔑地冷哼一声：“蜀山巫族的把戏。”
　　漫天的绮丽蝴蝶如雨落雪舞般弥散开去，一只淡金色的蝴蝶徐徐飞入窗口，少司命轻轻伸出一只手，蝴蝶毫无心机地落在她冰雪雕琢般的指尖。少司命微微偏头端详着蝴蝶，眸色罕见的染过一痕温柔。
　　大司命见惯了她淡漠的模样，颇为讶然：“你喜欢蝴蝶？”
　　少司命将指尖轻微地一抬，蝴蝶振了振翅，蹁跹飞出窗外。
　　大司命说：“蜃楼的督造将要完工，中车府令和他手下的罗网组织近期也将抵达桑海，星魂大人说，待中车府令一到，你便不必留守将军府了，与我一起前往蜃楼迎接月神大人。”
　　“因为蜃楼即将完工，星魂大人对那晚的袭击颇为在意，他亲自看过那些尸体后说，‘看起来的确是剑伤，但武器未必是剑’。看来我们还得查一查。”
　　少司命轻轻颔首，她当时已经十分小心，每一片树叶的走向与力道都力求将剑势模仿得毫无破绽。
　　不过被星魂看穿倒也在意料之中，但恐留下后患，少司命暗自思量。

　　阑干楼阁帘栊，烛火明灭下，一缕孤烟细。张良捻起一枚白棋在棋盘上从从容容地落下，颜路目视棋盘，略一思索，执子落下。
　　夜风拂过窗棂，烛火骤然亮了一下，一片绿叶落在案头，张良的嘴角似有若无地浮现一抹笑意。
　　不过几步之后，棋面局势渐渐清晰，颜路一时难以落子，他有时微微蹙眉，一脉云淡风轻的面容上露出几分认真神色。
　　末了，白子略占上风。张良施了一礼：“师兄，承让了。”
　　颜路淡然一笑，凝视张良片刻，说：“如果你全力以赴，黑子的局势更险，你有没有让我，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张良故作茫然的模样说：“子房不敢。”
　　颜路温和地问：“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是不是？”似乎是问话，但却并不在意答案。他的笑意淡泊如清云，平和的眼眸中有着不露锋芒的睿智。
　　张良闻言微微一怔，淡淡笑笑。
　　目送颜路离去后，张良踱步至亭子栏杆前，一道略带调侃的声音闲散地传来：“我还以为你会很失望。”
　　张良浅笑看去，一袭黑斗篷的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如霜的月色下。
　　张良笑着施礼说：“有贵客临门，子房怎会失望？”
　　“哼，”黑衣人冷笑一声，以一种作壁上观的姿态说：“她没有来，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很关心她？”
　　张良微笑说：“论语·雍也篇中讲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子房不过是尊师之道而已。”
　　黑衣人似笑非笑地说：“你虽然是好心，可人家未必领情。”说完，他将手中的一卷图帛抛了过去。
　　张良伸手接了，略一看，抬眸看向黑衣人：“将军府的守备图纸？”
　　“不错，”黑衣人微微颔首，“解开黑龙卷宗的关键就在千机楼中。”
　　张良低声说：“传说中的千机铜盘。”他略一思量，嘴角浮现一丝浅笑。
　　黑衣人知道他已经有了办法，正要走时，张良忽然说：“麻烦你再走一趟。”
　　黑衣人微微一怔，很快明白过来：“还是要请少司命？”
　　“三日后，她一定会来，”张良的嘴角微扬，浮现一抹洞若观火的笑意，胸有成竹地说。
　　黑衣人见他这样自信，忽然意识到，每次他这样肯定的时候，结果往往正是他所预料的。

　　这日深夜，公子扶苏与蒙恬在殿内议事，少司命独自驻守在殿堂的屋顶之上，立于檐牙一角。
　　她一如往常地看着这肃穆深沉的将军府，侍从们面无表情行路无声，除了巡视秦军踏出的稳健跫音，偌大的庭院内几乎没有半点声息。直到一计突如其来的警铃声强势地打碎这静寂的黑夜。
　　少司命望向千机楼，便见楼阁上的寒精铜板迅速闭合，如流水般从第一层往最顶端蔓延，力图将整座楼封的严丝合缝，这座灯火灿烂的楼阁瞬间黯淡下去。
　　少司命纵身掠去，一些吓呆了的侍从们只看到一线紫檀色的影子在空中划过，如一痕飞鸿。
　　少司命飞快地在楼阁檐顶上跃过，途中警报迭起，秦兵纷纷高声喊道：“千机楼！是千机楼！”军队如潮水般往千机楼聚拢。
　　刚刚踏上千机楼，便看到一只白玉雕刻般的飞鸟在夜幕中划过，长长的尾翎色泽耀眼如银似雪，如若优雅而精致的飘带舞过苍穹。一名浅色衣裳的男子双手环胸踏在鸟背上。
　　少司命拈指一弹，一枚绿叶朝夜空中驭鸟者射去，那人立即觉察到，回手迎击，绿叶被当空拦截，与一片白羽一同裂作两半。
　　就在他回首的刹那，少司命清晰地看见这名轻袍缓带的年轻人，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目光短短地相接了一瞬，飞鸟一振翼，迅疾远去。
　　少司命转身望向黑夜的另一边，一只朱漆机关鸟正往树林方向飞去。
　　再次看到昔日的对手，依然是深林之中，仿佛重现了机关城一行的景象。
　　盗跖的声音虚弱，却依然放浪形骸：“奖品只有一个，好好努力哦。”他苍白的脸上始终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好整以暇地将千机铜盘塞进胸前。仿佛眼前的一切真的与他无关。
　　少司命看向手持大剑的剑客，她心下有些惊讶，罗网果然无孔不入，远在树林之中的胜七居然能如此及时地收到将军府中的消息，竟在她之前赶到。
　　夜风从树梢间滑过，树叶婆娑作响，树林深处的绿色光芒忽隐忽现，无声地昭示着刀光剑影的肃杀。灰蓝色衣装的少年迎风站在高高的树干上，静默地望着远方闪烁的绿光，清凌澄澈的眼眸中似有隐忧。
　　“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一道婉转而隐含淡淡不羁的嗓音袅袅地响起，仿佛香炉中缓缓升起的一缕清香烟气，那个声音继续说着，“离形去知，遁迹于芸芸众生之间，可惜她不知道这个道理。”
　　少年看向来人，恭敬地施礼道：“师尊。”
　　树下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端然立着，她一拢广袖长裙在夜风中微扬，姿态娉婷窈窕，容貌精致动人。她微扬螓首看着少年，一双妍丽眼眸中似有着目空一切的倨傲，以无波无韵的声线说：“你所看重的不过是人世间虚妄的影子，冥灵大椿与这天地相比也不过是渺沧海之一粟，你身为天宗弟子，竟看不透这一层？何况你本从灵山来。”
　　少年虽然居高临下，却依然能感受到她的脱俗的气度和冷傲锋芒。她下颌微扬的姿态带着冰寒的高雅，仿佛高高立于云端上的冷漠天人。少年躬身说：“弟子愚昧。”
　　“天宗什么时候学来了儒家那一套，这么多繁文缛节不麻烦吗什么愚昧啊，聪慧啊，不过是世人硬冠在头上的虚词罢了，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少年答了一声：“是。”这时远处雪亮的剑光凌厉地席卷而过，引得树海翻起一阵绿浪，少年忍不住回头望去。
　　女子似笑非笑地说：“时间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