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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夜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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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果真是墨家,想必不会这样草草了事。这也是显而易见的。这样格外注意是因为,大司命前往的墨家叛逆所在与公子遇险处相距不远。
扶苏微微蹙眉说:“山匪肆虐,惊扰百姓,不知伤害了多少无辜性命,就将他们发配到边疆的长城徭役。”
李斯略微犹豫了一瞬,答:“是。”秦国刑律向来严苛,冒犯长公子本应该处以极刑,然而扶苏仅是将他们发配长城徭役,相对于秦律,可以说是过于宽厚。
然而长城徭役的处境,其惨不忍睹与投入炼狱无异,只是在严苛至极的秦律中,稍好于极刑。少司命看到扶苏的眼中染出几痕无奈和踯躅,这异样的情绪一瞬即逝,他依然明练沉着。长城徭役之悲苦,惨不忍睹。扶苏一向认为徭役太过沉重,却不得不说出这样的话,他没有选择。
如果你不忍心,可以选择开口为他求情。这句话如梦魇一般在少司命的脑海盘桓。
望不到尽头的阴阳家大殿总是笼罩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铺在地上的奇特石料被打磨得无比光滑,散发出青色琉璃般的光泽,罕见的符文雕刻在这些石料上一路绵延,雕得巧夺天工,好似天然生成的一般。下一个瞬间,地面支离破碎坍塌成悬崖,炙热的火光从地底深处蔓延而来,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嘴角一抹恬淡的浅笑。
她也没有选择。
少司命瞬了瞬眸,从凌乱的思绪中平静下来,
李斯说道:“墨家叛逆潜伏桑海实为一心腹大患,大司命已捕获墨家叛逆一名,此刻就在影牢。只需审问出叛逆隐据点,便能将其一网打尽。”
扶苏问:“如何审问?”
李斯看向星魂说:“臣听闻阴阳家有读心玄术,有星魂法师出马,定然事半功倍。”
星魂微挑嘴角,似笑非笑地说:“国相大人过誉了,此术不足挂齿,但凭公子殿下示下,臣定当尽心竭力。”
扶苏说:“如此,有劳法师了。”
星魂施了一礼告退:“殿下言重。”少司命随同星魂走出殿堂,明晃晃的日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眸,和煦温暖的感觉从衣裳上渗透下来,却无法驱散心底的那一道寒意。
夜凉如水,月上轩而飞光,小圣贤庄的庭院里参差烟树,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张良手持一卷竹简从藏书楼中缓步而出,在廊腰缦回的亭阁前闲庭信步地走过,停在平湖水光上的游廊曲栏前,眼前的景色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
一片绿叶从空中悠悠转转地飘落,张良觉察到几分异样,微微一惊,他伸出手接住这片叶子握在掌心,目光若有所思地往院落中的葱茏古树上看了一眼,低头略一沉吟,快步离去。
树林里,草露霏微,飘萧树梢风,张良一袭墨色斗篷站在树底下,周遭空无一人,他却礼数周全地施礼问候:“别来无恙。”
天空中传来公输家的三丈蝙蝠盘旋飞翔的声音,张良往黑暗中退了退,他细听片刻,估测约有四架机关。驾驶机关蝙蝠的禁军四处巡视,张望了一周,各自推动驾驶杆离去。
风行草偃,隐约有轻灵的铃铛声音,张良回头一看,少司命站在昏暗的树下,荷衣蕙带,姿态绰约。她抬起手虚虚一指,满地的落叶无风自动,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扫在一起,最后聚合成了几个字,墨家弟子,夜半,出发。
张良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不是很惊讶,似乎早有预料,他略显匆忙地朝少司命施礼说:“多谢姑娘,这情报将救墨家于危难之际,事态紧急,告辞。”
张良忽然顿住,树林前后都浮现火光,禁军沉重有力的跫音渐趋渐进,阴阳家的傀儡如鬼魅般在四处飘荡。空中再次响起三丈蝙蝠呼啸盘旋的声音。
张良回顾少司命,她的意态安宁柔和如平湖秋水,似乎毫不在意。他们都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张良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凌霄剑柄上。
少司命忽然收指拈诀,张良瞥向一片树丛,正看见一名傀儡惊恐的面容。少司命指间一弹,数道绿叶破空而出,树林深处传来人的躯体闷声倒地的声响。她的招数凌厉非常,与她清雅柔美的姿态很不相符。
“什么人?”禁军大声叱问,疾步奔走,围拢而来,片刻间就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
傀儡们看清是少司命,都露出骇异的神色,有的往后退了退,几乎想要夺路而逃。禁军们讶异地看了看这些傀儡,少司命一直深居将军府中,这些负责城中警戒的军士大多是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其中一名秦兵曾在将军府内远远见过她一面,立即大声喊:“少司命!她是少司命!”
话音未落,张良手持长剑如一泓秋水般架在他的脖颈上,一瞬间,剑锋抹过他的咽喉,再无声息。厮杀一触即发,雪色剑光游走禁军之间,迅疾得如一痕流萤光影。柔弱的绿叶忽然变得难以想象的锐利,堪比最迅猛的飞镖暗器,所过之处,只余下傀儡死后化成的暗色烟光。
三丈蝙蝠在空中疾速飞过,一支玄铁强弩势不可挡地破空而来,少司命抬手虚虚一画,一片绿叶在空中转了一个方向,倏地朝那支利箭掠去,“锵”的一声,竟将那支锋利无比的强弩当空击落。
只有四架机关蝙蝠迎敌,还有一架三丈蝙蝠调转方向显然是去找援军。少司命与张良对视一眼,她纵身掠上树梢,脚尖在树叶上轻轻一点,飞向高空,她悬在半空中单手虚划,四道绿光在夜空中射过,秦兵甚至来不及发现凶器,喉咙已经被割破,不一会儿便气绝。少司命落在树梢上,双手成诀,无数绿叶汇聚成汹涌绿海,最终幻化为一条绿鳞长龙以切金断玉之势追向最后一头三丈蝙蝠。机关上的秦兵听到呼啸之声,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惊骇得肝胆欲裂。
刹那间,整架机关裂成千万碎片,在空中如烟火般四散坠落。
少司命侧首,居高临下地往地面看去,黑夜再次归于沉寂,只剩下墨色斗篷的年轻人站在满是尸骨与鲜血的土地上,他手中长剑在月色下淹留着清泠的光,莹润的剑锋上竟没有半点血迹。剑在他手中飞快地旋出一转白色剑光,剑光未散,剑却已经收回了鞘。他目视前方,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少司命从树梢翩然落下,如同蝴蝶落在花瓣上。张良转顾她,她的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倦怠。张良想,她并不是因为这场刀光剑影的杀戮而疲惫,而是因为不得不这样做而感到厌倦。
她转过身,却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张良知道,这里的动静太大,少司命的轻功虽然可以越过重重禁军防守,却未必躲得过星魂敏锐的洞察力,她留在这里反而看起来像是察觉异动追袭而来。
血腥味在空中弥散,她的背影在这诡异的环境里显出几分悲哀的意味。
张良沉默着朝她施了一礼,迅速离开。
片刻后,紧密而整齐的脚步声踏破了深林的寂静,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着,从四处汇聚而来化成一条火蛇迅速追寻而来。大司命一袭海棠色的广袖长裙,在曳动的火光映照下,她妖娆动人的面容显得明灭不定。
看到少司命,她露出些微的讶异:“你在这里?”少司命只是淡淡看向她。大司命以冷冽如寒冰的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脸上逐渐浮现出冷峻的神色,以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问:“有什么发现吗?”
少司命微微地摇了摇头。
大司命眉头轻蹙:“连你都没有找到线索?”
一名秦兵走上前来禀告说:“大人,这些人都是死于剑刃。”
又有一名秦兵迅速奔走过来说:“禀大人,找到了五架三丈蝙蝠,其中一架在三百米外,四人都是死于剑伤。”
“那第五个人呢?”
那名秦兵犹豫了一瞬说:“是摔死的。”
“摔死?”大司命挑了挑眉头,颇为讶然。调遣至桑海的秦兵都是训练有素的部队,操纵公输家霸道机关者更是百里挑一的精兵,不至于出现这样严重的错误。
“是,”秦兵说着,脸上不由得露出惊恐的神色,“整架三丈蝙蝠被粉碎殆尽,连零件都找不到一个完整的。”他双手呈上一个遗落的机关碎片,约摸巴掌大小,已经看不出是机关的哪一部分。
大司命拈起那块碎片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那不规则的残破缺口仿佛在昭示着那难以想象的摧枯拉朽的力量。
“一瞬间摧毁了整架机关?”大司命的嘴角浮现一丝冷冷的笑意,饶有兴味地样子,她目视少司命问:“你怎么看?”
少司命并不回答,难以看透的冷漠。大司命似乎也没指望她做出什么表示,她扬了扬手示意属下清理尸体。然后望向明月高悬的一方天空说:“星魂大人他们应该已经行动了,”她微微扬起下颌,扬手一拂枫叶色的发丝,呈现出残酷轻蔑的姿态,“哼,看他们究竟能藏到几时?”
少司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眸色辽远疏寂。那是那名墨家弟子所指的叛逆隐秘据点的方向。
“我们走吧,”大司命说,她的语调微扬,散漫随意的语气中又氤氲着一缕阴骛的傲慢,这场惨烈的袭击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与她而言,轻描淡写,不值得注意。
在这样的乱世中,几乎没有人在意片刻间有多少生命逝去。
少司命想起那道青竹般翩然沉寂的身影,他恬淡却高深的眼眸中无法抑制地浮现出的悲伤。
海边的断崖,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黑衣人站在一株枝干弯曲如鹿角的古树下,看向那站在崖壁上的年轻人,仿佛无意地说:“你这次帮了墨家一个大忙,墨家讲究情义,一定把你视为大恩人了。”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佻巧的口气隐隐地含着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