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皎皎白驹 ...
-
阿捷惶惶地拽一下云月，头磕得砰砰响：“奴才惊扰了皇上圣驾，奴才替姑娘给皇上赔罪……”
踱步而出，白锦缎暗刺龙纹袍的宇文毓淡淡微笑：“起吧。朕和县主有话说。”
“是。”白薇和阿捷退得远远的。
见那宫女太监退了，两人相视一笑，同时露出莫逆于心的坦然笑容。身为兄弟，他的五官宇文邕是极其相像。许是眉毛更加浓黑锋利的原因，宇文邕显得霸气刚硬，没来由的惹人敬畏。而宇文毓偏偏眼角眉梢都透着温润如玉四字，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云月看着他说：“来宫中多日，都是朝堂大典匆匆照面，还未和毓哥哥好生打招呼。一别多年，您的俊雅风度未曾有丝毫改变。”
“云月何尝不是。”微风扬起他衣袂一角，竟有种久违的魏晋名士风度，“我们都是极相熟的，也莫用再客套。”
“这些年四儿过得并不好，做哥哥的看着也很难受。”他长叹一声，“你既喊我一声毓哥哥，我自不拿你当外人。现在大名鼎鼎的大冢宰宇文护，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云月微蹙眉：“少时印象模糊，近来倒是几多听闻。”
“他从小追随父皇，既为他管理家族，又随军转战，东征西讨，功绩不小，得到父皇的信任和器重。父皇临去前，生怕二哥还小，于是就委托宇文护辅政二哥执掌政权。的确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周国无他只怕建……”宇文毓突然顿住。
“只怕是建不起来的。”云月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冷漠地接口。
宇文毓微叹一口气，继续说：“只是他野心太大，一味排除异己，调任外职，妄想掌控政权。朕的二弟觉那时候还叫天王，年轻气盛总想扳倒宇文护。可惜事情败露，宇文护将他废黜，不到一个月后就报他殁了。谁也没有说什么，可谁都知道，是他派人杀的。”
“几年前我们去青女书馆拜见过你师傅，这你大略是不吧？”宇文毓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手。
云月有些惊讶，但知道青女书馆的规矩，入馆后未有学成不得下山或与外人见面，也就释然问：“是求算未来的命运吗？”
“是啊。那天晚上青女大人留我们到极晚。她有一句话给朕留下深刻的印象，也让朕非常担心。”宇文毓惨然一笑，“你师傅说朕‘宽明仁厚，敦睦九族，有君子之量’固然是不可多得的治国之材。却‘命相凶险，有薄命之嫌’。”
云月心中惊骇，只能连忙说：“毓哥哥不用挂在心上。青女大人也曾对我说，她所谓的先知能力，不过是自己在人事的合理推测。命运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可以规定。”
他摇摇头：“自从朕用计拿回兵权后，宇文护就意识到朕不是任由摆布的傀儡，明里暗里做了无数次手脚。朕在意的并不是自己命长还是命短，这一点早在二弟离去的时候就想通透了。朕只担心如果青女大人说的有一天真正实现，四儿会吃不消。一来他连丧两个兄弟，与朕感情又极深，怕会走上二弟的老路。二来四儿自幼就胸怀天下雄才伟略，宇文护也绝对不会容忍他一直坐在龙椅上。生怕他羽翼未丰一个不小心，那大周就真的到了灭顶之日！”
云月叹气：“没见过您这么不忌讳的皇帝。为何要如此悲观？权利之争瞬息万变，他宇文护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破绽。”
宇文毓眼神突然闪过一丝精光。云月只觉一阵寒气直直向面门而来，脸色大变却依旧冷静地说：“毓哥哥，您拿着您的九龙剑对着云月算什么意思。”
“倒是识货。只是，我们县主真的只是被四儿的款款深情打动，放下一切国仇家恨进宫吗？”他右手捏了个诀，直挺挺地将剑戳过来，又快又狠。云月拉下脸来，疾风利箭般一挥衣袖，飞出两条瑰红色的飘带来，勾住剑，足见轻点往竹子上端翩翩飞去：“我也正好奇，整个宇文家族为何会对我一个前朝的遗孤一点防备也无。倒是想听听，你是如何看的！”
宇文毓使出内力，伴着电光火石般的裂锦声，云月的飘带一下子四分五裂。她快速借力竹竿躲避剑气：“皇上当真要步步相逼？云月本是不愿伤你的。”
“你出现的时机太过有趣。如果我没有记错，云将军当年是以你出嫁为借口把你强送出长安城的。”
云月冷笑说：“我父母早早就看到宇文家的企图，才在风云巨变之前将我送出。若是直接说将我送到青女书馆，我大约已活不到今日。”
“你父亲当年为了保你顺利出宫，以出兵平侯景之乱为由，让当时还什么都不是的陈国临川王陈蒨假意娶你，再秘密把你送往青女书馆。一旦受到青女大人亲手发的你到达的密函，才会背着皇上借兵给陈蒨。是还不是？”
“是又如何？”
“若是朕说，朕收到的讯息是陈家父子贪婪你能做要挟你父亲利器的缘由，动用自己在青女书馆植下势力造假信。你根本从未到过青女书馆呢？”
云月冷笑：“好一个武断的皇帝，真是枉费我青女师傅对你有‘文德可治天下’的盛誉。”
他挽了个剑花踏竹而上“因此朕断言，你绝非常人。朕容不得四儿身边有任何危险，看剑！”
云月顺着剑势一直后退，两条飘带在风中猎猎作响，动作飘逸又干净。足尖点到后面坚实的树干，她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皇上，好生当心了！”话音未落已经就这树干反作用力冲出去，衣袖一挥就是漫天金针。宇文毓着急抽剑格开金针，让云月抓住了机会，飘带不知怎地变成好几条，张牙舞爪把宇文毓缠了个严严实实无法动弹。
云月轻飘飘地落地，看着他在里头挣扎缓缓道：“您是我自小就最敬重的毓大哥，我自然不会伤害你。我只想说，这世间有很多东西，原本就该表面一个样子里头一个样子，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不好的。如若独自的忍耐和承受可以让大家都过得更好，又为什么不做呢？这其实和您内心里一直是焦虑无助的状态，却努力把自己掩饰的温润如玉、清闲文雅一样，我们掩盖某个东西，都是为了保护某一个人，为了让他安心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宇文毓停止了挣扎，像是在好好回味云月的话。
云月长吁一口气，抽回了飘带。宇文毓看着她露出欣慰温暖的笑容。
她吓一跳：“被闷太久出问题了？”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云月惶恐地拉他：“皇上……”
“云月，今日我见识了你的武功，的确是出神入化。我宇文毓活到今天虽无力以文德治天下，却自以为不是个昏庸之徒。自从政以来，再大再难得事我全部都是一个人扛下来，从未求过任何人。但今日，我要求你一件事，请你无论如何也要答应我。”
“你们宇文家永远是这样吗？前一刻还温情脉脉、后一刻便兵戎相见。完了还要打点感情牌，妄想把血流成河都一笔勾销？”她嘴上虽尖利地说着，心却软下来而无比迷茫，闪到一边并不接受他的跪拜。
“云月，你身上凝结着四儿对纯真美好的全部幻想，是他心底最明亮柔软的地方。倘若有一天，我真的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他心中真心信赖的，就只有你了。当年灭魏国的事，说我们完全不知便是荒诞，可至少我与四儿两人从无杀害云氏的任何意图。愿你不要再与他这样别扭了。”
云月内心的纠结与迷茫都是被缠然不清的身世与过往所困，这席话直直戳到了她心底最疼的地方。而她天性是光风霁月、爽快通透的女子，看他最敬重的哥哥这样说话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了，和他面对面扑通跪下来说：“毓哥哥，你们二人还真是活生生要把我的心绞碎。这便是你的所求吗？”
“不，还有。”
“你……且说。只要不违背道义，不触碰我的底线，云月但愿一试。”
他在云月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又是一个跪拜大礼，随即站起来。
云月怔怔地跪在那里，任由风把碎发抚乱：“毓哥哥，您真的不怕，我……”
“我相信你。”
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掉下来，啪嗒打在地上留下大而圆的印记
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天上竟纷纷扬扬卷下大雪来。凛凛寒凝，雾气昏暗。片刻间四周都被覆盖分不清通向宫中四周的路，万物痕迹都被抹个精光，寒风掠过雪地扬起的烟雾般的雪粒的沙沙声。
一块从额饰上掉下的雪打到她鼻尖，她才收回心神，强压住百转千回的心里，打干净衣衫，郑重地回了一个大礼，无限凝重地吐出每一个字：
“云月，誓当不辱使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皎皎白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