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云月》之翎

10、惊雷骤起

　　宇文邕刚进殿就看见小太监阿敏乐呵呵地笑成一只掉到米缸里的老鼠一样，眼睛冒着戏谑的精光看着他。他没好气地说：“什么事？”
　　阿敏继续笑着啥都不说，宇文邕瞪他一眼不再理他，兀自往自己殿中去了。
　　他的大殿十分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瑰红色刺金衣衫的衣衫在环境下显得尤为瞩目。少女正低头翻看手中的书本，好看的侧脸线条竟将稳重的他看得有些痴了。阿敏身为助攻手看着着急，张口要提醒这两别扭人，却见那少女抬首，眉眼盈盈笑如清风拂过满室馨香。他呆呆地看着这新来的美貌县主，差点把手中的茶杯弄掉，知道自己冒犯了，赶紧把它丢在茶几上落荒出门。
　　宇文邕心中奇怪，却忍不住贪恋，柔声问：“来了也不告诉我，等了多久？”
　　“云月今日……见到毓哥哥了。”
　　宇文邕有些抱歉地说：“近来内外变故颇多，我本想等忙过这一阵让你们好好见一面。既然见到了，便是好。” 他见云月低头在翻书页，躲开了他的眼睛，有些尴尬只好问道，“在看什么书？”
　　他抽过书一看说：“《诗经》，嗯。在看哪一篇？”
　　“《小雅》里的《白驹》一篇。”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是这个吧？”
　　云月点点头：“每每读到这句话我都在想，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这句话。今天我可算找到了。”
　　“皇兄？”
　　云月轻颔首：“邕哥哥，皇上是一个很好很疼你的好哥哥，一定要好好珍惜。”
　　宇文邕的心被久未听见的那声“邕哥哥”弄得一颤，敢紧随意地打了打袍衣袖坐下来，随意地说：“我自然知道。”
　　温暖纤细的手指抚上他的面颊，宇文邕浑身一颤，直直地盯着她。她开心地笑着说，眼角却不知为何挂下晶莹的泪珠来：“邕哥哥，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你念念不忘，是对当下不满的缘故。如果我的出现，让你过多地回忆起了过去变得优柔起来便是我的过错了。常常回忆的人是懦弱的，请你睁开你心上的眼睛，当下或许鲜血淋漓，但至少，我们无比真实又坦荡地或者。”
　　宇文邕收回本想拭去她泪水、想拥她入怀的手，定定地看着她，伶俐的眼神下是渐渐聚起的野心和不同往常的敬意。

　　“我会一直努力，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我希望接下来所有我在你身边的日子里，所有的当下都是最好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想起来马上要开始的明天，是通透明亮的，充满希望和力量的。
　　云月撩开青丝，露出娴长白皙的脖颈。黑色丝线吊着的琉璃花被解下来：“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回到周王宫。今天我知道了，是我的心在用力地喊，我不愿意你的世界就这样阴暗下去。不孝女的罪名够我背负一辈子，但我也要找回曾近你心中的日月光华！”
　　宇文邕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暗流汹涌，一把搂过她牢牢地圈在臂弯里，孩童般地喃喃道：“云月，没有见到你的时候，我一直都有些害怕，怕你变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变，永远那么纯真无邪，像明月一样。这样，每当我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以前的自己。不论发生了多少事情都不会感到累。见到你以后，我也是那么执拗地认为，把你当孩子一样的对待。”
　　“而今日我才真切的知道我的云月，是真的变了，变成了一个她父母期盼的那样光风霁月的女子。变得我……”他没有再说话，云月也不再多问，靠在他胸膛上听生命鲜活的心跳声。
　　“不要再离开我了。”宇文邕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说这么矫情的话。
　　云月温驯地说：“不会的。邕哥哥，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直到我们都老去的时候。”
　　“这算几年之约呢？”
　　“我希望是无穷。”云月闭起眼睛。
　　“云月，我们生活的这个年代特别的不一样。百姓们经过了这么频繁的政权更替，对谁是一国之主早就麻木了。就连一直站在百姓立场上的青女书馆也早早隐居起来。在我们这个年代，男人娶一大堆女人是最不奇怪的。甚至到了现在儿子娶母亲、老子娶女儿的事情也早已见怪不怪。我总在想，我们的百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宁可放弃咱们传统的儒学而去信仰佛教甚至玄学。”
　　云月想了一会儿轻声说：“对现世的不满，只能寄托到信仰里。如果连信仰也被夺去，活在世上也太痛苦了吧。佛家讲求因果报应，现在的善能让下辈子更加幸福，人们不就有盼头了吗。”
　　“如果统一呢？如果国家统一起来，百姓全都安稳下来会不会更好一点呢？”宇文邕不待云月回答继续道，“无论行不行得通，我都要试一试才知道。”
　　等了一会子，云月并没有回答。
　　宇文邕略低下头，只见她朱唇芳华，眉头微蹙，在费力地思量着什么。他强忍住心头的绮丽构想，戏谑的话却脱口而出：“不要焦虑，你邕哥哥还是很有本事的。”
　　云月哧地一笑，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
　　是的，你变了。
　　你变成了那样光风霁月的女子，变得我，更加喜欢了。

　　殿外采水的薄木板子被黄豆大的雨滴击打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听着就让人烦闷。白薇放轻脚步悄悄给云月加了一床褥子，她却突然坐起来，手指扣了案几几下：“你听，什么声儿？”
　　白薇茫然地抬头，细细听了许久：“不就是雨声么。说来也奇怪，昨儿晚上月亮还很大很亮呢，怎么今儿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不如咱们在国公这里再待一会子吧，晚些回去想来国公他……肯定不会反对的。”
　　这个只要不提起前魏国的事就十分坦荡通透的县主娘娘她是真心喜欢，昨日鲁国公身边的阿敏匆匆过来说她家县主睡在国公殿里要她去侍候的时候，可着实把她开心坏了。那县主的位子说到底是前魏国的，待收拢人心的时期过去就岌岌可危了，能做国公夫人才是长久的好。白薇想到就开心，喜滋滋地说：“娘娘和国公大人是……第一次，肯定会很……累的，再多休息一会子吧。您和国公也太仓促了，奴婢都没来得及准备百子锦被……”
　　云月本在凝神听着什么，不愿理她的唠叨，现在听着越来越荒诞了蹙眉打断说：“宫中的女人想的便整天是这个么？若是得闲，去叫轿子来，我想去朝堂大殿。”
　　“女眷……不妥吧，娘娘您想接国公的心意他会知道的，但这样实在……”云月淡淡地看着她，却把她看毛了，赶紧喊太监阿捷去张罗。
　　云月站起来，缓慢地走向东墙角。
　　白薇怯生生地说：“姑娘……”
　　“嘘！”云月伸出食指做警告，白薇瞪大了眼睛也凑过来。细碎的说话声从雨缝中挤过来：“……安……放好……饼饵……马上滚。”然后是唯唯诺诺的应声。白薇想出声，云月立刻捂上她的嘴巴。可恶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明明就只有一墙之隔。
　　云月松开捂住白薇嘴的手，示意她小声说话：“隔壁是什么地方？”
　　白薇捧着脑袋东南西北地在手上比划了一会儿说：“我是被国公放在别院服侍的，这里并不知道，但如果没有错的话，应当是国公私用的小厨房。”
　　脑中的声音告诉云月，很有可能只是宇文邕下朝后肚子饿了要准备点什么。可着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突突突跳得极快。
　　安。放好。饼饵。马上滚。有了！滚！云月终于找到自己为什么始终觉得不太对的点，可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云月脑中闪过宇文毓的惨然一笑，好像他的声音还在耳边“你宇文觉哥哥，就是被毒死的。”
　　她心马上就要跳出去了，只道目前最有危险的是皇帝宇文毓，却没想到他们已经把手伸向了还只是个国公的宇文邕！是因为她的出现、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吗，以至于有人已经不能忍了？
　　云月跳下床，夺门而出，白薇惊慌地大叫：“县主娘娘！”
　　烟火味犹在，果然是小厨房。但已经是空空，把一切都掩埋在霹雳的雨声之中。她心中着急，不顾那大雨跑到殿外，阿捷正张罗着太监们准备轿子。宇文家得到皇位后对宫中翻修了一遍，已经不是她少时的模样。
　　她一挥衣袖，瑰红色卷起一个太监足见点地提气飞向墙头：“指路，大殿！”
　　那太监吓得屁滚尿流，惶惶地指了个方向额了一声就晕过去。云月又气又急，落地匆忙丢下他，自己看着最华丽的那间大殿去了。

作者有话说

　　情节流终于开始了。
之翎愿所有看着之翎文章的小天使们，都能像云月说的那样“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想起来马上要开始的明天，是通透明亮的，充满希望和力量的。”
希望《半壁云月》在你心里也有一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