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云月》之翎

8、如梦之令

　　“不敢不敢，在下辛梓木，那位是在下的弟弟辛梓辛。”
　　“不敢不敢，那位是辛梓辛，在下是哥哥辛梓木。”
　　人们听得晕头转向，那两人也瞬间把扇子从刀上拿开互相指着对方：“我是辛梓木！”
　　“我才是辛梓木，你是辛梓辛！”
　　“抢了十多年了还不够？”
　　“谁抢谁啊！”拔刀者终于有些不耐烦，朗声说：“这两位，姓名排序我们容后再说，你们又凭什么说县主是县主？”
　　那两人齐齐转过头来盯着拔刀者：“你们又凭什么说县主不是县主？”
　　四只一模一样的眼睛瞪着拔刀人，虽说骇人他倒也不害怕：“一派胡言，云氏子孙怎么可能如此……”
　　“非也非也，云氏当年的战役是与南朝的军队作战，又非宇文氏屠害，如何算得上不忠不孝？”
　　“是也是也，再言当今皇上与从前的宇文氏是一样的吗？县主从小与皇帝、鲁国公一同长大，难道她没有自己的估量？”
　　“如若真心爱戴云氏，又为何不选择相信？”辛梓木、辛梓辛两人语速极快如脱口相声一般互相搭话，人们听着听着倒觉得有些道理起来。在云氏和青女书馆这两个满天下最有威望的地方培养出来的女子，是会好的吧？

　　念青阁像是一向知道雅座客人的心思，清净如世外桃源。常溪亭荡一荡酒杯非常随意地问：“哪里冒出来的两个聒噪货？”
　　“闻所未闻。”何清扬蹙眉摇摇头，“但倒是解答了我的疑惑，这些日子满脑子涨涨的都在想云家的恩怨，忘记了县主从小被皇后娘娘恩赐养在宫中，和宇文家的几个孩子好得不得了。尤其是那老四。”
　　“我记得云家大哥哥抱怨过她和这位老四有什么圆月之约，月圆的时候就要在那位身边才行。”何婉柔柔的说出这句话，眼帘低低下垂，女孩儿的心思被这样美的约定拨动起来，思起自己更是柔肠百转。何清扬与常溪亭对视一眼，这话他们也听说过，只是男儿不会挂怀这些细枝末节。再看着如今的情况，只怕他们二小姐与那位宇文老四早就定下竹马青梅的心意。
　　常溪亭站起来，不脸上的表情莫辨。许久他叹一声：“宇文氏几个老家伙着实令人厌烦，老大、老四咱们从前却是接触过的，的确不凡。近来的一些举措也看出他们是干实事的人才。”
　　“宇文那边自己也麻烦得不得了。他们的堂兄、大冢宰宇文护野心勃勃独揽大权，前些日子才处置了他们贵为皇帝的二哥，朝局一片混乱。”叹气声像会传染一样到了何清扬嘴边，“二小姐从小的心性大家都识得，更何况青女书馆那样的地方培养八年，应该不会错吧？”
　　常溪亭摇头，提出可能是假替利用青女、云氏的威名收拢人心，或是受人胁迫之类的考量。三人说了许久也没有个所以然，提到花神庙比武惊鸿一瞥后就再无踪迹不知真假去向的云深，也是两手一摊，无毫无头绪。眼见着日月楼上盛大的仪式已经走到尾声，便做下与这位县主先见面再打算的决定。
　　人世间的聚散离合、火树银花从来没有打搅过青天明月的阴晴圆缺。
　　已经是第八十九次月圆了。北周皇宫东南角，清简的居室并没有得到它主人归来时那样的排场。
　　竹帘被风抚起，素白色的身影模糊不清。小丫头看见来人一惊，慌忙卷起帘子：“国公……”他蹙眉示意安静。
　　宇文邕尚没有换下黑色的典礼服，显得愈发威严挺拔。他微一蹙眉示意小丫头安静，远远看着屋内的少女。十五尾凤钗躺在梳妆台上，盆中的水已经浑浊。想起方才那抹混着俏艳与清冷两种决然不同韵味的瑰红色，心还是漏跳了几拍，没来由的又有些怅然。

　　几重宫殿之外。一个人影闪到窗户边上：“大冢宰。”
　　宇文护拈一下胡子：“四儿又去了？”
　　“是。”
　　“你回去吧。”那人影悄无声息地从窗户上消失。宇文护的手下有些不安：“小人看着鲁国公要比皇上更棘手了，本就是更狠辣果决的性子，又有云府和青女书馆的势力。”
　　“四儿是个角色不假。太祖在他年纪小小时便说‘成吾志者，必此儿也’。若非如此，我也不必准备这样多人手放在他那里。”宇文护呷一口茶，“但那个小县主嘛，对我只有利没有弊端。”
　　“是啊，前段时间前线战事吃紧，您忙着处理军务还来不及，那些前朝老不死的大臣们在那里瞎鼓动人心乱折腾，亏得我们痴情的鲁国公，把县主翻出来带进宫。您连夜赶去看情况，定要恢复她一个名分再留在宫中，真是既让鲁国公欠了您一份人情，又用复封仪式镇住了那些暴民乱臣，实在是智计无双！看刚才那些老不死涕泗横流、几乎要下跪的模样！”
　　“只是，云家有着这样滔天的民心可如何是好？”
　　“量他如何有民心，都是死去的东西。这些年他们的党翼也都捕杀得差不多了。一个十多岁的丫头……”宇文护冷哼一声，“一个空壳罢了。时机一到，她这县主也可以去和她爹娘见面了。多她还能给宇文邕多一份挂心，想控制他也容易得多。”
　　那心腹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可她在青女书馆学了七年武艺……”
　　“七年？云傲风十几年修为天下无双，在我面前一样是死。”宇文护把茶杯重重地丢掷在案几上，“武功，在我面前最不值得一提。”
　　“是……”饶是那心腹知道宇文护的手段能力，也不禁在此时毛骨悚然。
　　宇文护踱步到窗边淡淡地说：“天黑了，月亮还这么不识时务，真是太，晃，眼。”
　　冬日的夜太长，可在长也会有太阳出来耀德天地的那一瞬。

　　次日一大早，阿敏就跑到在云月县主的宫殿前求见。昨日他看着他家国公在外头看了人半天也没好意思进去，觉得他家国公特不男人。今天他好歹得在县主面前混个脸熟好在国公面前吹牛。
　　他私心觉得最近的时光真是太美好了，虽然他家国公看起越来越让人心忧（？）时而对着墙头傻笑，时而少女般地坐在鲜花缠绕成的大秋千架上含笑……但至少国公笑了！阿敏这样一根直肠子通到底的人只要觉得，云月县主的到来对他们国公好，就会打心眼里喜欢和尊敬这位云月县主。
　　“阿敏公公，您怎么来了？”
　　“您回来有些日子了，身边的人还是不太妥帖。国公命奴才把阿捷和茉茉带来给您看看。”
　　云月一笑：“他多虑了。我并不需要。”
　　“国公说了，您就收下呗。”阿敏急了，眨巴着眼睛努力打动云月，免得回去被国公嫌弃。云月“扑哧”一下：“也好，现在的宫廷我很不熟悉，有人与我讲讲也好。”
　　阿敏开心地点头，冲门外招招手：“进来吧。”
　　一个十六七岁、穿果绿色对襟半臂的女孩和一个看起来很伶俐的小宦臣低着头走进来：“见过云月县主。”
　　“县主，这是阿捷和白薇，都是有些功夫拳脚的。您闷了他们还会许多有趣玩意儿，鸟哨、勾线花、唱戏都行。国公还特别交代，是绝对可信的。姑娘有什么事尽管使唤了他们去。”
　　云月没有阿敏想象地新奇兴奋，只是笑一下：“替我谢过国公。” 但至少阿敏看云月收下了，就喜滋滋地去找国公要请赏。
　　她看一眼因为新到陌生环境有些紧张的两位，笑说：“我云月是空有名头的小小县主，宫中油水不多，但也绝不会亏待苛责你们。我离了宫很多年什么都不知晓，倒还要你们多都指点。
　　“不敢当，不敢当。”他们俩惶恐地点头。
　　“白薇，可是一味草药的名字？倒是美得很。且问你们是何时入的宫？原本在哪里做活儿？”
　　“我们都是四年前被鲁国公大人专门挑进宫，一直在他身边伺候着。”长得很是清秀端正的白薇低头应着说。
　　云月眺望宫墙说：“那对宫中多少是熟习的。”她看两人唯唯诺诺地样子扑哧一下笑出来，“我绷着许多天，累也累死了，到让你们觉得我难以接近了。”
　　小太监阿捷看她笑起来，才放下忐忑的心说：“这不是您起初给我们的感觉和国公一直跟我们说的不一样嘛。”
　　“他说什么了？”
　　“不不不，国公什么也没说。只是我们……猜的，猜您是个极爱玩的主儿，不然为何要我们学这样多玩意儿。”阿捷开始扇嘴巴子，“奴才多言，奴才妄自揣测，有罪。”
　　云月挥袖甩下他的手说：“我是爱玩，你着什么急。有扇脸的闲工夫，带我这满宫中四处走走去。”
　　阿捷和白薇相视一笑：“好嘞！”
　　白薇一路看云月兴致很好，撺掇让阿捷吹鸟哨。果然很是出神入化。好多白色翎毛的鸟儿纷纷扑棱着来，绕着云月一圈一圈打转。她本事冷静沉默，突然又叹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一般明朗地笑起来，黑白分明杏仁眼，嘴唇嫣红，说不尽的明妍娇俏。美丽中不带丝毫矫揉造作，恍若神妃仙子。
　　那宫女太监见她这样开心，也是吹打玩闹得愈发卖力。嘻嘻哈哈的声音是引得围墙外的路人也忍不住挖块砖头来偷窥呢吧。
　　“白薇，那里好像有个人呐！”云月眼尖指向竹林深处掩映间的白色身影。
　　“县主娘娘大约是吧白翎仙子招来了吧！”白薇笑着顺着她目光看去，浑身一颤，猛拍犹自嘟着嘴打鸟哨的阿捷，“别吹啦，皇上！是皇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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