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云月》之翎

6、有美一人

　　周国长安城郊，天微微下着一点小雨，有点像春日南方里的。屋檐积了一嘟噜水，嗒嗒地落下来，击打着地板上绘着祥云的青石砖。黑袍男子站在廊前，目光没有聚焦点，慢慢地把心与水嘀嗒的声音调成一致。眼前的一切都迷蒙了起来，似乎虚妄出了一段不可捉摸的画面。
　　戌时刻度的水滴钟马上要盛满，整个宫城都是漆黑黑的静悄悄，唯有小云月的屋子一片通明。
　　宇文邕心事重重地走入房间，正等得百无聊赖画云朵月亮玩的云月“噗通”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腿上边是“嘶嘶”地倒吸凉气，边是极其惊喜地笑着：“邕哥哥，你回来啦！皇上怎么留你们到这么晚呀，吃过了吗？”
　　“哦，不曾。”满脑子飘来飘去的还都是方才惊心动魄、诡谲难辨的朝堂对峙，他的反应总是会慢一些。
　　云月看看窗外的月亮：“现在很晚了呢，估计膳房里没东西了。嗯……我带你摘果子吃吧，很甜的！”不容他说话，云月便抄起他的手往外冲。他本想说不用麻烦，却连不的第一个音节也来不及吐出口被她带出去。看她一副兴头很大的样子，宇文邕温和地笑了。
　　每经过一个宫殿窗口，云月都示意他猫下腰，直至从偏门溜出，她吁了一大口气，拍得心口砰砰响：“还好还好。你说你啊才十二岁，个头怎么这么高呢。”
　　“你很有经验的样子。”
　　云月嘿嘿一笑：“不要说出来嘛。这里有颗我也不知道是结什么果子的果子树。不过不用担心哦，我常常吃的，从来没吃坏过肚子。”说罢足间点地，外衣披着的淡纱在月色下轻轻张扬开来。眨眼间她已经翘着脚坐在一根还没有她手臂粗的树枝上晃悠晃悠：“邕哥哥，你要吃几个呀。”
　　宇文邕抬首看向她身后大而明亮的一轮明月，淡淡的云彩像她的纱衣一样掩住了一点朦胧：“轻功带着青女书馆的路数，想必是郡主娘娘教的吧。”
　　“是的呀。娘和青女大人是很好的朋友呢，隔三差五地就邀请她去书馆小住、切磋武艺什么的，她大概也学了不少吧。娘还说青女大人还能在绳子上吃饭睡觉打坐呢。”她站起来。宇文邕慌忙道：“你小心！”
　　云月“咯咯咯”地笑：“不用担心我啦，我很轻的，虽然……我很喜欢吃东西。你要上来吗？”
　　宇文邕那时也就是十二岁光景，小男孩好玩好动的天性一时被激发出来，国家大局暂时就抛到吕宋岛了：“我可是我们宇文府的爬树大王。”
　　云月看着他手脚并用的原始淳朴式爬树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若到你们府上可不就是第一爬树女大王了！”宇文邕坐过来：“好的呀，女大王。去我家里吧，我家很大很舒服。”
　　“算了，你才第一天住到宫里来，我还没有好好带你把宫里有意思的地方都玩遍呢。从前都只能在宗亲聚会上见到，一起玩的时间太少了！”
　　宇文邕看萤火虫星星点点地穿梭在夜色中，映得云月的小脸一明一灭的满满都是向往，心下一动：“你也不是永远住在这个宫中的呀，这个宫的主人是姓元的。就算你不回到云府，长大了也是要嫁……出去的。”
　　云月看着他温和明亮的眼睛，微微嘟起嘴，小小年纪竟也生出一点点莫名惆怅来：“是呀，大家以后都是从不同地方来，要到不同地方去的。”
　　宇文邕扬起嘴角，眸中落出星星般好看的光华来：“云月，我们做一个约定好不好？”
　　“好呀，我特别能守约定，借了小公主小皇子们的东西玩，都是好端端地给她们送去的。不过就是又一次，我拿了人家一块梅花糕，答应会还的。可是吃了怎么还呢，再每一块给她不就不是同一块了吗……”他微微一笑，不理她小女儿的絮絮叨叨，低头解下脖颈上绑着的黑色丝线，坠着一颗瑰红色剔透的琉璃花，和成年女孩眉心点缀着的差不多大小，对着月光流溢出温暖的光芒。这样美丽的东西简直就是点女孩子的死穴，毫无招架之力，小云月放开梅花糕的纠缠不清兴奋地叫起来：“真好看！”
　　“我娘说，约定要对着一个物件许。许完后，永远带着这个物件，许约的人就不会忘记。”
　　“嗯！”她认真地看着宇文邕，就像每次在书房，他读着书，她就这样认真地看着他一样。“我们就以月为约，每次月圆的时候，无论你我在哪里，都要一定要见面。”
　　“好！”她兴奋地又开始摆着手指头数起自己究竟能见他多少次，终究是长辈无尽关爱下长大的孩子呢，水晶般剔透明朗的心。宇文邕轻轻给她戴上。云月低头拿起小坠子，没忍住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型：“邕哥哥送我这么好看的东西，我没有礼回呀。”
　　“怎么不用回礼，你要回多久的礼自己知道吗？每个月都要一次的！你真的能做到？”
　　云月往他身上蹭，懒洋洋地像小猫：“我巴不得日日能见邕哥哥呢。”她开心地扭来扭去。只听树枝再也忍不住压迫地“咔嚓”一声响，两人拥抱住了月光泻满的空气，伴着云月的惊呼。宇文邕感觉自己很厉害，这么短的时间距离还记得把云月抱在身体上方，然后后背重重地砸到地上，两人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萤火虫爱凑热闹似得看这两个金童玉女般的小人儿。宇文邕的手仍紧紧搂住云月纤纤小小的肩膀，云月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像是从此羁绊在一起一般。
　　宇文邕终究是体魄健壮的少年郎，片刻之后便缓缓张开眼睛，明亮的月亮正照着身边睫毛长长头发长长的小女孩。他在想，长大以后的她，一定很美吧。
　　女孩像是感应到什么，慢慢掀开睫毛帘子，眼珠黑白分明，是比初生赤字还要清澈的吧？
　　哪怕岁月雕刻了他们的容颜，世事早已摒弃了他们的童真，只要忆起这一刻来自生命最初的对视，心中总会有一种暖暖地感觉丝丝缕缕的蔓上心扉。这样的温暖化作动力，支持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笑迎命运的不屈。
　　“邕哥哥……”云月有些怯生生地喊他。
　　于文伸手温柔地摘掉她发隙的落叶：“怎么了？”
　　“你还饿吗？”她眨巴着一双星星眼，问了一个与此情此景极不和谐的问题。
　　宇文邕噎了一下，“噗嗤”笑出来：“是你饿了吧。”
　　“真聪明嘻嘻……”云月坐起来，“我们还是找回正题吧，摘果子去。”
　　“你可千万别再上去了，掉下来我怎么交代。”他活动活动手脚再上树，“没看到果子呀。”
　　“左边，左边后面一点点！对对对！看见了吗？好大一个，就在你左边！”云月急得蹦蹦跳跳在树下指挥着。
　　“哦！我看到了！”于文得意地摘下来向云月挥了挥，红红的果子，很是饱满。
　　“那边还有，一大堆，看见了吗？”
　　“你眼神真好。”
　　云月笑嘻嘻的说：“有月亮在，任暗夜多黑也不会畏惧。”
　　宇文邕从树上溜下来：“这许就是郡主和将军将你取名为月的原因吧。走，我们回去吧。”
　　“嗯，我帮你拿一些吧。”云月接过几个大果子，一蹦一跳地走在前头。更深露重的，她也不再担心被人发现，挺直腰杆大步向前。
　　轻轻的吱呀一声，宫窗被支起来。四尾凤钗在烛火下的光影明明灭灭。他们或许从来都不曾发觉，那个看着离去不远一大一小两个年轻飞扬的背影，又是叹气，眼神里化不开忧虑的水谣郡主。

　　“国公！”
　　“哎，你这是做什么呢！”阿敏着急想挡住冲过来全副武装的门岗护卫。宇文邕突然变了脸色，瞳孔极具收缩，一手格开阿敏，向那同样变了脸色的护卫投去一个严厉的眼神。那侍卫凝重地一点头，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大红色的琉璃花印在褐色的信封上留下刺目的伤疤，那坠子竟比至尊玉玺在他心中还要沉重上几分，压得他喘不过起来。他竖眉厉声说：“人呢？”
　　“未尝见到，是用镖子射过来的。国公您说，这几日别院有任何异动都要第一时间紧急并报……”宇文邕夺过信件，大力揣进怀中夺门而去，根本不听他说完。留下护卫目瞪口呆，懵懵地看着阿敏。
　　那宦臣未曾见过他们竹马青梅琉璃般剔透的往事，也知他鲁国公日日夜夜的情深意重，轻叹一声又展开笑颜说：“回来了，怎样都好，都好。”
　　黑袍男子没有任何犹疑地冲到后院的果树下，正是秋季，红红的果子像被夺取声响的风铃一般，摇了一树。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再也不敢前行而是仅仅抵住雪白的墙壁，如被遗弃的幼童一般瑟缩成一团。
　　隔着朦胧的树影，灰狼毫袍蓝色目珠的俊美男子冷硬着脸站在白衣纤影的半步之后。陌生熟悉却总是那么动听的声音，此刻带着他也分辨不出来的百味杂陈。
　　“哥哥，他亦从未忘却，不是吗？”
　　他仰起头，复低下头，宇文觉二哥被害离世的那天，他都能瞪大眼睛生生憋回去。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再也忍不住了。所有使他青春年华畸形的压抑恐惧，在这一刻全都迸发出来。
　　须臾，他猛地醒悟过来，匆忙拭干眼泪回头看，那并未离去的身影才使他安心下来。眼睛和鼻头还是红着的吧？哪里像一个哥哥。他苦笑着从怀中掏出信来。
　　读着读着，眉头紧紧地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