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云月》之翎

5、谓我何求

　　“对不起。”两人同时出声。云月有些惊诧。
　　云深叹气：“我不该拿所谓的道德绑架你。你是皇帝皇后钦点特许送入宫中抚养的，成长环境由不得你来选择。你可以有自己的倾向，什么也不应该成为你的束缚。”
　　“但是我不想再看云氏的人受苦，再卷入宫廷政治无穷无尽的斗争中，尤其是你。”他不等云月的回话继续说，“听说过秦淮河没有？这个小镇学着秦淮河在水岸两边建起了房子，有歌姬在画舫里唱歌。一些歌姬都是南边贩过来的，待会子我们去租一条开开怀。”
　　“哥哥……”
　　“再往北走就没那么多有趣的东西了，咱们一会子点些什么菜好呢，我想想，从前和有人来过一趟，年代久远得也不记得了……”
　　直到在菜馆中，云月还是沉默着。边上座位的人边划拳边大声地说着胡话：“长安周国现在的这个皇帝倒是有些意思了，前些时候说‘王不足以威天下’把‘天王’称谓改成‘皇帝’的就是这个吧？”
　　“像是吧。”
　　“老子管那么多做什么？那些个破皇帝一天换一个，老子都看腻了，谁当关老子什么事？抱着女人和金条才是道理！”几个人猥琐地嘿嘿笑起来。
　　其中一人又说：“可别骂人破皇帝了，听说他在重修云府，要恢复云将军的名誉给立功德碑。前些日子花神庙比武，大公子不是出现了吗？当时那儿还有个宝镜女侠，你们猜是谁？”
　　“你知道得真早啊！”满桌人都哈哈放声大笑起来，“宝镜是月，还不是二小姐？”
　　“周国被前朝的暴徒折腾得这么惨，云氏一出现那些老臣的心也不稳定了，还不赶紧立立碑安抚安抚前朝人？”
　　云深看见她又被这些话语带进了沉重的思绪中，立刻站起来牵她的手：“走了，咱们到水边走走，那儿有趣。”
　　“文德可止戈……”云月慢慢地走在后面，低着头，轻轻地喃出话语。云深眉头一紧正想询问，却见她兀地蹲下来：“哥哥，这东西好生奇怪。”
　　原是一枚铜配，上面刻着的花草甚是奇异。两人对视一眼：“西域的？我在书馆画册里见过。”
　　“应该不错，从前浪时到西域，为看这花爬到极高的雪原上。”云深再反复查看掂量，“这铜色不纯，甚至偏黑，和西域人铜混玄铁炼制成的东西很像。”
　　他将铜配放在怀中：“西域极珍视这种混铜，大多用来铸剑。敢做成配饰的想来也是非富即贵，到这样的好地方玩乐也是无可厚非。若有人寻找，回头归了他便是。”
　　兄妹两人随意说着走到水榭茶苑，挑了个清净位子随意坐下。云月问着他从前浪迹的事情，他不羁的性格渐渐又露了出来，时不时插科打诨、或是拿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吊云月胃口。云月也终究是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瞪大了眼睛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地，犹自还在砸吧回味，一个茄紫色斗篷的女子突然掀开帘子闯进来，干脆利落地坐下来。
　　两人一惊对视，云深袖中已经暗暗将软剑抽出来。
　　那女子面容不清，只见嘴唇微微一勾：“马家夫妇，你们倒也真是粗心大意，若是他人盗得了可如何是好？”只见她大力往桌上一拍，是方才他们拾到的铜配。云深悄然摸摸自己衣襟里的暗袋，竟已经空了，浑身的汗毛都直直冲起来。有这等高人，偷得青年辈中几无敌手的云家长公子毫无知觉？
　　“有这样身手的定然是龚敏大人无疑了。”云深按捺住心中的惊讶，不看云月，把云淡风轻的模样摆了十成十。那女子一笑：“二位还要易容真是谨慎，也罢，长安都已经安排妥当，主上有令，可以开始了。”
　　云深作明知故问状：“开始什么？”
　　那龚敏哈哈大笑，豪迈模样竟一时难辨雌雄：“自然是开始为主上踹绊脚石了。不多言，告辞。”
　　云氏兄妹二人站起来，不约而同地行了一个西域的礼。哪知那龚敏突然如被火烫一般退后两步，阴声说：“好一对兄妹！”
　　云月手上一凝滞，自信绝无破绽含笑说：“大人明示，我们西域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那女子直直盯了他们许久，倏然笑起来：“也没什么，就是近来云家人又冒了出来，那大的自然是恨极了宇文家，那小的，心思却难揣摩得紧。只是她若要进宫保那兄弟二人，便会无端添了许多麻烦。还望你们行走时多留一些心眼。”
　　云月听见那姓氏，心突然就揪了起来，却不知道她身后的云深心中又有多少无可奈何。她强压下心绪说：“我们夫妇谨记。龚大人请便。”
　　“告辞！”呼啦一声响，龚敏已经不见了踪影。
　　云月确认她离开后便立刻急急转身：“哥哥！”
　　他长叹一口气，凝视着云月许久，认命了一般的说：“我知道，马上去。”

　　云深站在画舫中，紧促着眉头看桥头亭内。果然那真正的马氏夫妇匆匆而来，急的满头大汗，对披着茄色披风易了容的云月不停鞠躬作揖。她想来也是把微怒的感觉表演到位，才掏出铜佩来。三人坐定后，再说什么，他便不可猜测了。灰色狼毫在风中微微抖动，像是活了一般。画舫中艺伶的乐器还留着，云深随手取了一支笛子来，楷掉上面艺伶留下的红色唇印，随意地吹起来。才试了几个音，他便有些恼，将笛子丢回桌上。满船看去，都是热热闹闹的乐器，那思绪竟无处安放。
　　但愿，千万不是宇文家的那个老四有事，若是真的是他，那她只怕……不一会子，那马氏夫妇起身告辞。云月铁青着脸匆匆向画舫这边走来。他的心悬住：“到底是什么行动？”
　　“毓哥……不，周国皇帝有麻烦了。”云月抬眼，杏眼折射月光流露出浅蓝色哀求的眼光，“哥哥，我一定得告诉他们，一定得要。他已经没了一个哥哥了，若这个最亲最亲的再没了，他该怎么办？我只是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了我就跟你到北方去，再也不理这些是是非非。”
　　“你怎么告诉他们？你还当自己是将军郡主的女儿吗？现在不是魏国，他们更不是当年的大臣之子！你有什么能耐能把自己的话传到皇家内院里去？退一万步，即使我同意，周国朝堂那么复杂，你怎么确信信件不会被半途截走？”云深怒急前几句话说得大声，到了后半段突然提不起气来，深深地闭上眼睛反而低声下来。
　　“我……”她猛地掏出脖颈上的琉璃花，同样璀璨的琉璃美目渐渐红了起来，有什么水分泛了起来，“我把这个夹在信件里，他肯定会看。他和他哥哥那么亲近……”
　　“你要把信往哪里寄？”
　　“从前的宇文别院。”
　　“不要想了，我的妹妹，已经七年了，他们家已经做了皇帝，那别院早就随着往事一同去了。”云深转过身去，身影在月光的拖曳下显得格外清瘦。
　　云月紧紧捏住琉璃花，决然地说：“若那间别院不在了，我便不再胡闹。”云深沉默了，她在和他打赌吗？赌的是什么？宇文老四的执念还是情意？
　　“你是青女书馆的人，说到底我又能怎么管你？你爱去就去吧，我就当……”他生生把话咽下，他怎么可能那么说云月呢？那丫头哪里思量得这样许多，听他总算同意了，便急急忙忙地拉着云深要连夜赶路：“提前知道，能做很多防范，一定能避过去的。”
　　混沌的夜，只有明月照亮这条路。她始终没有听见披着狼毫披风男子的一句回音。

　　周国皇宫，小太监提着心轻声问：“皇上、国公，夜已经快深了。”
　　“嗯。”宇文毓也不知听清没听清就回了一句。倒是鲁国公宇文邕抬起头来，望一眼窗外夜空上悬挂着的明月：“皇兄，我得回去了。”
　　宇文毓把毛笔架好，抬起头说：“也好，回府上去好好歇息，这些天要你也太辛苦了，日日这样晚，又处理这样多的事情。”
　　“皇兄说笑。现在我手头上的事情已经都差不多了，只余这御前侍卫遴选。臣弟这次只还是武艺上评测，思想上的考量恐怕一时还来不及。臣弟……”
　　“你们就是太紧张，我的护卫数目只怕已经能载入史册了，别再给我选人了。”宇文毓淡淡地一笑。
　　宇文邕蹙眉凝重说：“不行，皇兄，这件事情容臣弟不能听命。您的身边时时都有危险，皇兄千万要重视起来！”皇帝温和地笑起来：“你何尝见我没有重视了？倒是你自己，身边护卫的人太少。这样，你若一定要选，便分六成给我，其余四成给你。”年轻的鲁国公张口还想说，宇文毓抬手制止：“朕也一样，没有商量。”他私下里与这位四弟说话，很少用“朕”字，宇文邕便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不能再多说了，只好作揖称“是”。
　　宇文毓看他一直抱着拳没有要走的样子便奇怪得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宇文邕犹豫了一下，说：“臣弟……可否向皇兄告假一两日。”皇帝没有问话，静静等着他。他踌躇许久，说：“江湖上都说，云月……回来了。我想她万一有没有可能，会来别院找我。虽然，他们，会传话。但，我，还是想自己去。”
　　风抚起宣纸一角，太监眼疾手快那青玉镇纸压住。皇帝突然发现，他的这位四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的喜爱黑色衣袍，就好像他的性情也在不知不觉见变得有些冷厉起来，不复当年的飞扬热情。一时的有些酸涩，他轻轻抬头，看看窗外的明月说：“去吧，四儿。如果碰见她，记得把她带回来。告诉她，我们一直都在等她，尤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