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云月》之翎

12、前路茫茫

　　竹林溪水畔，老翁垂钓、垂髫嬉戏、夏花盛放，竟是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宁静。
　　那老者一捻胡须，掂量一下沉重地鱼竿站起来转头要唤孙儿来看鱼，一支镖如凭空出现一般正中老者眉心，竟连哀嚎的时间也没有便倒下了。怵极了的他孙儿反是哭不出来，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
　　马蹄铮铮，喧嚣涉水而来。被黑衣者团团绕着的男子身着墨绿铠甲，手提锃亮地大刀，独落险境而无畏，紧簇眉头沉着地化解每一下招式。与六七人实力相当，已是极为神勇，哪知那水下扑啦啦突然又窜出密密麻麻地许多黑衣者来，随袖一挥就是密密的飞镖雨。那男子躲避惶急侧身避到马侧。
　　汗水嘀嗒落在溪水中的细微响动，也能听见。
　　男子闭上双眼。葬身此处，平生遗憾，只能来世再战了。

　　那马儿受到了惊吓，直直冲着发愣的小儿而来。那可怜的孩子还在骤然失去亲人的震惊之中，哪里知道这些？
　　白袍灰狼毫披风的青年男子面无神色静静地站在一边，周身寒气微冒。墨绿色铠甲的男子先是惊骇，细细辨认容貌后大喜过望，如获重生般平白地浑身多出许多力气来，大喊：“云深兄？”
　　灰蓝色眼珠、鼻梁高挺，依旧是那样俊朗的云深，只是面色更加煞白，眼窝愈发深陷。他并不作响，只是慢慢地向黑衣者走去。黑衣者的首领唾了一口痰怒骂一声，其余人便乌乌央央地冲过来。云深随意地拔出长剑，只是往来者只要是被那剑轻轻地划开一个小口子，便口吐白沫面色发紫，浑身皮肤血管如冻住了一般，瞬时凝固。用不了一会子，所有的黑衣者都冻住了不能动弹。
　　墨绿铠甲男子也是惊愕不已。云深随意地看他一眼，将长剑刷地收入剑鞘说：“陈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恭喜，很快就要做皇帝了。”
　　原来这墨绿色铠甲的男子正是南朝陈武帝霸先的侄子陈蒨。
　　武帝暴毙，陈国皇子还被扣在北周国的长安城做人质，陈国里没有名正言顺的皇嗣，外有北齐、北周等，内里老将们都率军作战，中央没有身负重望的大臣，只有皇家禁军。好在皇后章氏是头脑极其冷静的女人，决定密不发丧，急招与都城最近的皇侄临川王陈蒨返回建康。各路势力哪里由得陈蒨回去，自然是百般阻拦，任是再骁勇的人也难以维持。
　　陈蒨对云深是又敬又怕又疑，作揖说：“魏国覆亡之后，所有人都在寻云氏的幸存者，不久前听闻你出现在花神庙，我心中已经是感到万幸，今日亲眼见到你，是真心安了。”
　　云深冷冷说：“你父亲终究还是去了天上，也不知道到了天上他有没有什么生前背着我父亲没有说的话，需要吐露呢。”
　　生死关口经历已经有一段时间，陈蒨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眼神里又露出政治家庭培养的精明光芒：“云深兄，你我父亲相识于微时，有结拜之义。我与你妹妹，至少在名义上是夫妻，这样的话，倒是有些见外了呢。听闻我的小妻子，现在又跑到宇文邕身边了？”
　　陈蒨看见云深眼神中的变化，心里暗自窃喜抓到了这个少将军的弱点，愈发大胆地说：“若我是你，只要宇文邕开心一天便是我的难受，只要宇文邕难受一分便是我的庆典。身为堂堂云家之后，你不会连这点血性都没有吧？我了解你，知晓你。但宇文邕现在是皇帝了，你越发动不了他。你若能助我顺利回到陈国成为皇帝，我们便有了能抗衡的筹码。我离不开你亦离不开我，何乐而不为呢？不要忘了周国现在还有一个大冢宰，一山不容二虎，宇文邕的脾气可忍不住不报仇。他们就混乱内耗着，还能没有我们的机会吗？”
　　云深转过头来，正眼看着他，嘴角扯开一个冰凉的笑意：“陈兄真是太了解我的心意了。我追到这里来，可不就是要这样。”陈蒨没有想过他这样快的同意，政治者的心性让他疑惑顿生，但知道至少现在云深在他身边只有好不坏，便又做出热情的笑容：“那是再好不过，我们便一言为定如何？”
　　云深没有理会陈蒨伸出等待他击掌的手，挑眉说：“你现在除了路上的阻力还怕什么？”
　　“怕宇文邕把陈昌放回来。”陈蒨尴尬的收回手，提到他的至亲，眼底竟然是杀戮血腥的恨意。陈昌是章皇后亲生儿子，陈霸先亲立的太子。南朝混乱，荆州陷落时陈昌被俘虏到关右，那时还是周国未立西魏犹存的时候，西魏人很看好陈霸先的前景，又有与陈家结拜过的魏国大将军云傲风从中调和，对陈昌很是礼遇。然斗转星移间，陈霸先正式平定南朝即位为帝后，魏国已经换了天地改姓宇文。陈霸先频频遣使请北周释放陈昌，北周都是一声声地许诺而未从来没有真正将陈昌遣送过来，要做裹挟南朝的把柄。
　　“他肯定会放，一旦你继位，陈昌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人。为了搅乱南朝的局，他一定会放。”
　　“我知道！”陈蒨愤恨地说，“所以我才需要你。”
　　“那边不要多言，抓紧启程回陈国。”

　　沉睡的南国刚刚苏醒，带着水乡泽国独有的飘渺气韵。渡口人烟辐辏，货物山积，船泊叠岸，驼铃不绝。今日却在平静中夹杂了些不同，岸上齐刷刷的铠甲士兵严阵以待，往来百姓嘘声不敢言。
　　嘈杂的人生已经可以听见，云深打开船帘走上夹板负手而立，端详着这他并不熟悉的南朝景致。陈蒨按着剑尾随而出，长舒一口气：“万幸，终于到了我的城。这一路，还要多谢云兄为我化难。等一登基，我便赐你大宅美人，官爵……便与傲风叔叔相同便好，都是大将军，如何？”
　　云深笑而不语，看船夫惶恐地把船停好，弯腰请他们下船。陈蒨自讨了没趣也不管他，背着手挺胸阔步踏上岸。正打算在将士们面前朗声说话，却见一个绛红色衣衫的瘦削身影穿过重重铠甲士兵挤出来一下扑到陈蒨怀里，带着哭腔软声说：“蒨郎，这一路可还安好？真是担心死我了。”
　　听那娇媚的语调带着不合适粗哑，冷静如云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这才细细看那绛红色衣衫人，竟是一个容貌极其风流俊美的男子！只他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娥眉，所见之人靡不啧啧。陈蒨大概是有些许尴尬，推开他低声不失怒气威严地说：“谁让你跑过来的？”
　　“子高一路这样担心蒨郎，蒨郎还这般凶，真是……”那俊美男子竟然呜呜开始哭起来，后面的士兵都是不满地蹙起眉头。
　　云深莫名感觉那自称“子高”的俊美男子有些许面熟，愈发奇怪，端详了许久心中大骇，竟忍不住唤出来：“云月！”
　　原来云月整张脸最摄人心魄让人念念难忘的就是那双眼睛，那韩子高的眼睛竟然和云月几乎是一模一样。任陈蒨怎么否认也不可能改变。他面色带着一些半夜偷香被人掀掉被单的窘迫，旋即恢复正常，微笑着让人把韩子高先塞到马车上，并客气地问道：“云兄是太想念我小妻子了吧，也是，当年她就是从我这里走的。不急，很快我们就能和北周抗衡了。”
　　云深只是觉得荒诞地冷冷一笑：“谁允许你称她为妻子了？”
　　陈蒨脸上的肌肉马上就要挂不住了，硬生生地绷紧了继续笑：“都说云兄护妹，果不其然。是在下妄言了。还是快快回府上商议大事才是。”

　　长安城。云月在榻上辗转反侧。
　　明月如注潺潺倾洒在卧室之中，宫车碌碌而过的声音轰鸣在整个宫殿所有人的耳朵之中。她突然坐起来，按住心口闷声问：“邕……皇上，今天又在谁宫里？”
　　白薇惶恐地看着她家县主，半天颤颤巍巍地抖出几句：“上半夜……冯姬，下……下下半夜，李世妇。”
　　云月怔怔地坐在床上，床单滑下来，薄纱睡衣没能阻拦月光下她好看的肩胛骨。她咬住下嘴唇，在眼泪就要滑出来的那一刻整张脸扑到床单之中，只剩肩头在不停地抽动。
　　白薇那小丫鬟心疼得不得了，为自己家主子鸣不平，自己主子的容貌在周国后重重绝对是数一数二，偏偏就这样莫名其妙失宠，她还以为会被封为云妃呢。谁知道自从新皇登基以来，便再也没有踏入过云月宫中一步，日日在大殿中与后宫妃子们寻欢，从不搭理政事。偏生自己家主子还是个犟脾气，越看见皇帝这样就越不去主动找他，可急坏了白薇。
　　可白薇哪里知道，云月的肝肠寸断，她是多么害怕这么好的邕哥哥会因为两个兄长的相继离世而腐化堕落，再也不是从前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模样！
　　“明天我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这里时间有问题，陈蒨登基在559年，宇文邕登基在560年……那个大家不要在意……不好意思233333
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wuwuwu~小天使们快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