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集（杂文）》艾德莱斯

8、读 甄嬛

　　（一）
　　一入宫门深似海。真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不想入宫，偏生因着才情，容貌，和些许的机缘留在了深宫。不想得宠，偏又巧之又巧地与他相遇、相知、相惜。无心宫斗，奈何万千荣宠与众矢之的相伴，尔虞我诈，身处洪流，无端被向前推去，若不争斗，反被人诛。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在讳莫如深的人心背后不得不让自己学会抢占先机，头脑冷峻。疾风浊浪里，人心未必会变坏，冷风凄雨后难免变硬。向善之心未必会减，分清世事后自是冷暖从权。真情质朴也未必不存，真情假意里惟有虚实运筹。若只如初见时，甄嬛与玄凌纯情合意的心似乎更多一些。即使深处水深火热的后宫之中，也不曾撼动彼此的初心。怕只怕“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不怕别人的离间，只怕故人的疑心与善变。只是这宫闱之中多的是离间，多的是迷雾，多的是阴谋。兴风作浪为荣宠，如履薄冰难自持。甄嬛规劝安陵容曾提到，容貌家世和位分都不及皇上的宠爱。这话说得极透彻，宠爱加身才能四两拨千斤。在这重承宠，轻情义的后宫之中，唯有才情机巧驭心之术皆佳的人才能挣得上风，而甄嬛就是这样的才智颇高的女子。在她真正看清自己所处的污浊之地后，便开始施展她本不想的缜密心计……
　　（二）
　　曾经的温热时光，经不起寒霜侵袭，渐趋凉薄。而伤痕累累的身心，又岂是药石能医就的？冰之至寒，原是严冬所致，将绕指柔化作至硬至冷之心肠。何况人心？最耐不住拣选的便是人心。一朝寒彻骨，几世难回转。最真的情，尽在毫不掩饰的嬉笑怒骂之中，偏易生出疏离怨怼。像甄嬛这般聪慧过人、内里质朴，心性高洁之人，在这样水深火热的宫斗之中，也不得不让自己浴火重生，淬炼身心。“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而不用者甚高。”然而，十丈红尘中，纷繁深宫内，尔虞我诈，笑里藏刀，唯有不露声色的智巧方能得保全。甄嬛最知隐忍、强欢和用人，因她最知最终的结局。她是自己人生的导演，她也知在何人、何时、何地怎样说，怎样做才会让所有的情节合着自己的人生轨迹。因她看得远，所以能忍得伤痛，虚与委蛇，看透人心。因她着眼高，所以能甘心委屈，忍痛割爱。忍唾之辱，引蝶复宠，荐敌复位……此间种种，深感她已将“自己”置之度外，敛藏本真，只为将这污秽的埋葬了自己乾坤颠倒过来。然而，深宫之内竟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表面的逢迎热忱，终掩不住炎凉勉强的情分，既要相互依赖，又要相互提防。可怕的是周遭都是不曾拿过屠刀的刽子手，虽不见殷红，却处处血雨腥风。晴处待何时？
　　（三）
　　初时，甄嬛因为宫中的种种争斗变故，使自己冷若冰霜，绝情伤怀。一心只深居古刹，埋首青灯，冷淡世情。寒苦不觉，欺凌不争。虽是有些无奈，不过，我还是很佩服她在甘露寺的境遇。出身贵胄，又曾受天子荣宠，而今这样清冷的生活，竟没有半句自怨自艾，从来都是想着今时今日遭遇这样的生活，在所难免，人家欺凌与恶语无需辩白，只简单的“靠自己”，化解着所有生活中的落差。她不仅仅是聪慧，还是隐忍，坚韧，更是大度，对周遭繁琐小事都是不屑一顾，又何来烦恼，冤屈？然而，她又是警觉的，冷静的。她绝望地关上了自己情感的心门。之前的种种让她不想也不能再倾心执着于爱情。不是她太冷，而是心伤得太重，愈合得又太慢。可世上竟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颗心独为她守候，只将她温暖。“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这样的执着，终得伊人心。脱去宫廷的华锦，甄嬛和玄清因着本心，如两块未曾雕饰的璞玉，被彼此熠熠生辉的光芒所吸引。他们放下沉重的皇室枷锁，抛开彼此间横亘的芥蒂，冲破重重雾霭，终于结衣连心，走到一处。相见时难别亦难，怎奈无情东风分负痴心。一日如三秋的守候多么绵长无期。殷勤青鸟是否真的为伊探望那魂牵梦绕的人儿，别忘带去她心心的牵念……
　　（四）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一时的阴差阳错竟是一世的错过。这到底算作有缘还是无缘？痛彻心扉的浩劫一次次重创着甄嬛本就伤痕累累的身心。但她不是别人，是甄嬛，越是冷风凄雨越是屹立不倒，带着伤，重又走进曾经充满杀戮，含血带泪的战场。为了至爱和家族的仇恨，她放弃自我，忘记本心，她成了自己战斗的武器，没有情感，没有温度，只有披荆斩棘一路向前。因为只有她最清楚，能帮她的就只有她最恨的那个人，只有拥有他，和拥有他所拥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解救她的至亲，保全她的至爱。而做到这一切又谈何容易？她只有放下自尊，忍辱负重，把自己当成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冷静果决，凌厉杀伐。她时时都保持清醒，用冷血的方式对己对人，对她曾经拥有过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感情。波折诡谲的人生际遇一步步将她变得冷酷，坚定，决绝。她是用最无情的方式换取她对至爱最深的用情，用最冷酷的方式保全她最需要保全的人。阴谋、伪装、荣宠、杀伐…当看清这一切后，她只能用同样的手段一一应对。哀莫大于心死，无论他再怎样使她宠冠六宫，也无法治愈她曾经受过的那样深的创伤，亦换不回她曾经对他那样痴缠的初心。再没有退路，不能有差池，怎样艰险的道路！
　　（五）
　　凉薄如斯。一路走来的人，亲密的、疏离的、仇恨的全都离她而去。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为什么要残忍到只能独活？内心不仅仅是充满了悲凉，更是恐怖！流淌在作者笔端的所有的人，已经让我看不到单纯、真实，所有人的心都已经被宫廷上空暗沉的阴霾笼罩了深深地灰烬，拂不尽，拭不清。逝去的人也都是连心都死了的，带着怨恨，带着失望消逝的。而活着的人，不仅仅是坚持活下去，更是要坚持斗争下去。惊叹于流潋紫的细节描写：辉煌的殿宇、奢华的服饰、缜密的语言、应景的风物、细致的伏笔等等，太多了！我本不喜欢这样悲怆凄美甚至残忍的故事情节，但还是被她优美的文字吸引住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其实每个人我都不甚喜爱，因为每个人都有太冷酷、太伶俐的一面。而这里面亦没有一个我会非常痛恨的人，因为他们都有自己之所以成为这样子的因由。但似乎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一般的执着，都坚持着自己的执念从不曾改变。尤其是这里的男主们，都是自始至终心牵一念。即使是玄凌这个甄嬛最恨的人，却让我怎么也恨不起来。因为他无论拥什么样的佳丽入怀，聪慧如甄嬛，阴险如陵容，温婉如眉庄，俏皮如淳儿都始终不曾撼动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纯元皇后在他心中的地位。
　　（六）
　　巅峰时刻的甄嬛虽愈加的果决，凌厉，但她曾经至善至纯的初心并没有泯灭尽，对后宫诸事的处置上不是一味地赶尽杀绝，同时面对如曾今的自己一般的后来者们，她的内心也时常会有一丝的不安。终究，她还是要以捍卫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为己任的。胡蕴蓉曾说自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而甄嬛其实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宫廷里的生存法则就是你死我活的，也容不得她有其它的选择。最终皇帝驾崩，皇后薨逝，新帝临朝，一切尘埃落定，风息雨驻，风雨飘摇半世的甄嬛，孤守空庭，独享繁华，用最合宜的筹措安排告慰着所有她的至亲。回首间，纯情时期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与君王决绝时的心念幻灭，遇到他又失去他后那句“心里的风一直是吹向你的，但我不得不逆风而行”的撕裂感。对于她而言，却似乎失去的更多。这是她自己的史诗，充斥着曲折惊险。磨难让她不曾有一丝的转圜和喘息的机会，仿佛她的稍一迟疑，就将会让自己和周遭的人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样的人生际遇真真把她淬炼成了一个英雄，或许这样的说辞并不恰当，但这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她的机智、才华、驭人或许未必人人能及，但隐忍，慎思，牺牲，善取舍，知进退确是值得我深思的。掩卷，经历狂风暴雨后，心终归宁静安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