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集（杂文）》艾德莱斯

7、游走

　　一半残阳下小楼，朱帘斜控软金钩。倚阑无绪不能愁。有个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美好娇羞模样或许是我在中学教书的父亲对我最好的期许了。瞧我这记性，“司盈盈”这个名字我给你讲过的。
　　今天为什么又想起来，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今天在路上，大概是学校放学的时间，几个女生在一起背课文：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雨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让我想起纳兰性德，接着又想起这首《菩萨蛮》，接着又想起有个盈盈骑马过，接着……
　　“嘿，你就别啰嗦了，我都知道了。”
　　你准会这样说我。
　　可你呢？“莫念”，是不要再想念，还是要一直默默地怀念？一定要有个解释哦，这两个意思完全不一样的。我一直这样问你，你却一直这样的保持沉默，不过，下一次我还会继续问的哦，就像你继续沉默一样。
　　你知道吗，没你的日子里，我就像住在只有四壁而没有窗户的房子里，没有光，没有暖，也没有声音。让我怀疑自己是又瞎又聋的人，这个世界和我隔着一堵又厚又坚实的墙壁——没有门。
　　现在是凌晨三点钟，我的台灯彻夜不息，以前的小夜灯早已弃之不用了。因为它的亮度实在不够。台灯勉强够用。若是开了顶灯，整间屋子都亮着，那也好生奇怪。
　　我的心仍余悸难消……
　　我在一个狭长而又幽暗的隧道里徘徊，脚底下是粘稠的液体，间或会踩到一些柔软或是坚硬的东西。我心里不想往明明知道的东西上联系，就这样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往所谓的前方行走。
　　终于有一线天光被我捉到，我揉了揉被遥远的光芒刺到的双眼，确认就是前方的光芒。便就朝着那个方向冲突而去，就像是一只苍蝇用复眼捕捉到光线，就用撞的一直往前，往前，受伤都已不自知。
　　脚下越来越轻快，我干脆就跑了起来，不停地跑着，跑着，跑着……一直跑到隧道在很远的地方，才气喘吁吁地回过头来。
　　天！那哪是什么隧道，我是刚从坟墓里跑出来，满地都是心、肺、肝的碎片，还有白骨、残肢，离我最近处是我走过的暗红的脚印。
　　我又开始疯了似的往前跑。
　　终于跑出了那片诡异的地方。
　　可眼前又是什么？一片望不到头的荒漠，再四顾也是枉然，什么都没有，偶尔扬起漫天的风沙，让我睁不开眼。
　　我的眼睛被揉得眼泪哗啦的，终于让我揉亮了——前面，就在不远，又好像遥不可及的地方，是一片村落，炊烟升腾，树木葱茏。可是又有些飘忽不定，因为它好像是悬浮状态，这不会是海市蜃楼吧？
　　可是没有目标的我，也只能就像刚才看到一线天光一样奔它而去，除此之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我艰难地往前走去，最后只能爬着向前了，即便如此，眼睛却不敢眨一眨，闭眼的那一瞬间，什么就都消失不见，就留我一个人在茫茫荒芜处，我不要这样，我要离开，我一定要离开！
　　我好高兴，村落渐近，再几步之遥就到了。让我激动的是，那不是我小时生活过的院落吗？努力挣扎站起来，以我能使的最大的力气飞奔回家！
　　拐进院落，只见一片殷红，一大片，家人竟都倒在那里，我直冲进去，抱着他们，呼喊，哭泣，撕心裂肺，却没人应。殷红色却不断扩散，快要将我淹没……
　　我醒了！
　　到现在手心湿得在键盘上打滑。但能摸到键盘，就如能握住你的手，让我感到安适，心脏的跳动渐趋平静。
　　幸亏有你，还好有你！
　　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得到安慰，你知道我有多怕，梦里总好像有个声音告诉我，离开这里就好了，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又在说离开这里就好了。我就只好没完没了地在没有方向的地方左冲右突，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才算是安放我的地方，是不是暗示我应该自杀？是不是到了永生之地才是我真正应该去的地方？
　　算了，我不再猜测了。总之，告诉你这些，我就安稳多了。就像身生长了肿瘤，给你一说，那可恶的东西就能从嘴里吐出来一样。
　　我住在四楼，楼层的隔音效果真差，也或许是窗户密封得不好。不知道是楼下还是楼上有男女两个人不停地在争吵。冬日里紧闭的窗户，真有点分不清方位。好像是女的抱怨男的回家太晚，男的抱怨女的不够理解，声音时大时小，时高时低，又有时沉默，有时很激烈。
　　我倒是很感谢这两位，把我彻底拉回到现实当中，让我暂时忘记了梦境中的可怕情形。每次噩梦惊醒，我都总是意识模糊，依然在某个时空和现实中交替游走，有时到精疲力尽还分不清身处何处。
　　真希望他们能争吵得久一点，最好到天亮，这样，我还能睡个踏实的回头觉。遗憾的是，不到四点他们就停止了。四周又安静下来，又只剩耳朵里不知道是沙沙还是丝丝的似有还无的声响，这让我有点心虚。
　　因为他们的争吵让我平静下来，我干脆就把笔记本关了。可现在这样的安静我又不的不把它打开，风叶的转动和台灯的光亮些微充实了我的感官。庆幸恶梦中没把我的眼睛和耳朵丢掉。
　　瞌睡渐渐袭来，我有些睁不开眼了，可又有些怕再次回到梦里，我真的有一次好不容易醒来，又回到原来的可怕境地。此后，我就最怕半夜醒来再次入睡。
　　所以，我还是决定跟你多聊一会儿。又想起来，告诉我嘛，你到底为什么叫做“莫念”，是不要再想念，还是一直默默地怀念？总之，你的父母一定是有一段难忘的爱恋，葳蕤他们年轻的时光。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阳光正好的林荫带中，一对骑着单车的恋人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年轻的女孩在单车后面展开手臂，俩人好似翩跹在林间的一对蝴蝶，随着轻风吹落的叶片，折射出太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