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晨曦终降》海瀛

9、第 9 章

　　梦醒了之后一直没有睡好，醒一阵哭一阵，半睡半醒间，长夜初白。
　　房门被打开，此时我还不算太清醒。只听得来人极其小心张望几下，见没有动静，便关了门离去。
　　半开的窗户中，一束阳光投射进来，落在小芙的床上，大概是大腿的位置。我们四个人的房子是有东西两个隔间的，我和小芙一同住在东边的隔间，每天早上太阳光都能从窗子中透进来。因为一开始我不习惯于没有闹钟的生活，于是特意半开着窗，早上睁开眼睛看看阳光映在屋内哪个位置，我便知道大概什么时辰了。如今，正应该起床了。
　　声音？安静得很，似乎都还在熟睡，看来昨夜玩得很疯，我在梦境中入迷竟什么都没听到。起身洗漱穿衣，轻轻挽了一个髻，尽量不发出声响，不过转身看小芙，似乎担心是多余的，昨夜喝多了，她根本没有快要醒的意思。
　　天气很好，也不用披风，小心关了门便想出去逛逛发发呆。出了院子，随意去了琳琅屋里，进了里屋，只她一个人，见她紧紧张张地套着花盆底，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我正准备问她何事那么惊慌，她就先问起我来了。「如晨，怎么了，缺东西？」
　　我被问得一头雾水，我只有缺东西才找她么。「没事不能找你么，不过这会子妳有急事，我改日来好了。」
　　「什么叫做我有事儿？」琳琅看着我一脸疑惑，我比她更不明白。于是她又道「妳不会不知道待会儿全部秀女要去拜见皇后吧。」
　　我先是一顿，脑海飞快转着，也没有想起来是什么时候通知过的。心下明了，看来小芙她们两个更被耍得团团转呢，「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下午，那宫女一间一间屋子通知的，当时我也没在，富察姐姐告诉我的。」琳琅道。「难道说……」
　　「除了轻飏还有谁？呵呵，上次的事儿还没谢谢她呢。」我眼睛快要冒火了，却逼着自己要平静下来。好在没多喝她的酒，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好妹妹快别说了，既然如今知道了，就快点和我们两个赶去吧。」琳琅说着便拉着我出屋。
　　我跟她走了几步，又忙拉了她一下「可我那里还有两个睡熟了的人儿呢，要是追究起来可怎么好。」
　　琳琅仍拉着我的手，脚步仍是那么急，「来不及回去了，哼，轻飏做的好事。得了，替她俩告假说是病了吧。」
　　「她们昨夜喝了酒。」
　　依照宫规，罚跪，杖责，被赶出宫，哪一样都是残酷至极，只是十几岁的小丫头啊。
　　「妳如今也是被害的一个，自己差点着了道，还有心思管别人，快走罢。」琳琅加快了脚步。
　　小芙她们是一直蒙在鼓里的，一会儿她们醒了，可能正慵懒地伸着懒腰，另一头就有人来惩治她们了，可能等来人把她们抓走，还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呢。
　　见死不救，我做不到。帮她们，可不止为着她们可怜和识人不清，更是遵从自己的人格和尊严，我的底线和价值观，绝不容这些宫廷里的迫不得已所践踏。
　　可我能做什么，怎样才能不被牵扯，大事化小呢？一丝头绪也无。
　　迷迷茫茫，不知所措地跟着走，又遇到了其他人，琳琅放开我的手，我双手紧拽着袖子，如同热锅中的蚂蚁。
　　一起穿出钟粹宫宫门，向着万春亭走去，亭边是一条河，于是我想到了办法。
　　有上亭子，我装作上阶梯是不小心，崴了一下，顺势跌坐在地上。旁人反应过来连忙躲开免得被波及。前面的琳琅听见声响立刻回头过来扶我，「如晨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伤到？来，起来。」她着急地拉着我起来。众人面露忧色，皇后召见，可不能迟了半分呀。
　　于是我小声道「对不起，我的腿是走不快了，各位姐妹就不要管我了，去坤宁宫要紧，我会跟上来的。」说完又装作腿疼，嘴中微微呻吟了一声。
　　众人欲走，琳琅突然说「我留下陪着她，麻烦各位待我们两个告假好吗？」
　　琳琅身份尊贵，又被家族寄以厚望，这样的场合是最容易被主子赏识的，她却要放弃，为了我。
　　众人关怀几句，又匆匆去也。
　　我和琳琅目视一群人走远，我一下子就挣脱了她自己站起来了，她目瞪口呆。「如晨，妳又想唱什么戏，妳当着众人受伤告假，也救不了她们的，总不能加上我三个人以陪你为由告假吧，又是这么点小伤，皇后不会信的。」
　　「求妳帮我。」
　　我稍稍低头，用眼睛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妳不想多管闲事，我求妳帮我，只消快些去坤宁宫把消息传去便可以了，妳就说小芙她们照看着我，如此太医来了就只会诊断我，她们就不会事了。」
　　我心急得很，也不知道她是否听得明白。
　　「多谢。」但我相信她会帮我的，于是不等她应承，便深吸一口气，踏上栏杆，想纵身跳下小河中。
　　栏杆是竹子做的，谁知修建时日已久，不复柔韧，一踩便断了，脚下一空我只能发生这故意制造的意外，打横跌入水中。
　　隐约听到岸上大吼一声「如晨！」然后就不清楚了，水花声音太大，只有泡泡炸开的声音，水也不是清澈透明的，眼睛也睁不开。
　　幸好，如今是夏天，水温还不是冷到不可接受的地步，我确信，生在海边的我是熟悉水性的，尽管穿着束缚手脚的旗装，不过把头保持在水面应该绝对没有问题。
　　岸上琳琅立刻冲出凉亭，她并不知道我熟水性，她心中，她的速度就是我生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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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来，我避开水中水草密集的地方，不断劝自己不要紧张，有些累了，翻了翻身，放平了身子躺在水中，只用腿打着水，想着其他东西∶我现在在哪里？我是谁？我都在做些什么？我怎样可以回我真正的家去？
　　这两月来，我为了存在于这个不属于我的所谓的清朝，改变了多少？因为运动像男孩子，我在外从不跑步跳绳，寒窗苦读十六年，如今要装着目不识丁，很喜欢唱歌，去卡拉ok，现在连学着唱戏也会被人笑，在宫中，被欺负了不争辩，傍晚静静喝着茶自己给自己舔舐伤口……最重要的是，我一直以自己高贵独立的人格为骄傲，而现在，我在学着当奴才，学着规律，卑躬屈膝，天啊，我在做些什么？我背叛了我的那个大时代的精神，我已经快变成这里的卑微的一个奴才了，我该何去何从？我不甘心。
　　也许我原就没有若曦坚强，她从不抱怨，可我做不到。如若上天给我一个机会，淹死在这儿，让灵魂回去，哪怕痛苦我也心甘情愿啊。
　　失神中，身后有一双有力的手臂托住了我，未来得及回头望，一群侍卫走过来簇拥着我，我的整个头已经离开了水面。他们只消一瞬间的功夫，已把我拉上岸。我一直紧闭双眼，放软了四肢，任凭他们摆弄，反正离开了水面，安全得很。
　　随后，我被送回屋子去，她们两个醉酒的也早就醒了，扶了我进屋，见我呛了水，先是卸下头上发簪，换了衣裳，又被喂了一碗姜汤，然后躺在床上。
　　「小芙，妳们过来。」
　　「姐姐，好好的做什么作贱自己呢？看妳进屋时，模样可怕极了。」
　　「妳知不知道今日要去拜见皇后？」
　　「什么？」
　　「所有人都去了，就独独我们三个人不知道。所幸我早上起了去找琳琅玩，这才知道的。」
　　我拿过杯子，给自己灌了一杯，放下接着说。「酒，妳们身上的酒气能害死人。我都不敢想，皇后和各宫娘娘发现少了人，我们为了帮妳们圆，只能说妳们身子不爽利，皇后关怀必定会谴了太医来，到时候真的华佗都救不了妳们。」
　　「姐姐，可轻飏也去了，她会不会也被发现喝了酒？」
　　我笑道「会不会？她有本事瞒天过海，妳们自己琢磨吧。」她们只要细细琢磨，定能看清轻飏。
　　呆在水中许久，身子当真罚了，卷了卷被子，窝在床的一边，好好歇着去，不再理会她们。
　　睡了不久后，有太医来了，说是落水本就凶多吉少，我却没有大碍，连风寒都没有得，确实万幸。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小芙走到床边，说，「谢谢，姐姐。」她好像哭了。
　　经一事长一智，如若她们日后被留在宫中，凡事多长些心眼也是好的。
　　转过身坐起来，我说，「不要这样，妳姐姐我素来保养得当，身子康健得很，其实在水里我捂住了鼻子，我根本就不可能丢了命的，别把人想得太伟大。」
　　「话说回来，妹妹听我一句，宫墙之内，有跋扈的人，有阴险的人，总之妳一个错处，都可能万劫不复。」
　　「我记住了，谢谢姐姐。」
　　「妳又来了，不用谢我，我只是怕妳们若赶出宫去了，只我一个来得寂寞而已。再说，让我一个人跟轻飏住，我可招架不住呢！」
　　小芙嗯了一声，「那好，妳先休息，有事儿叫我。」说罢，掩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