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这又是怎么,嗯?」
我知道身后这是他走来,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只觉得自己现在狼狈极了,一动不动地站在路边,直到他过来询问我。
见我不出声,他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气,把我的身子掰过来,拉紧了我的披风。
我把头偏过去,侧过脸去,垂下眼睑不看他,涩涩的泪珠也不再落下了。
「我说你,哎,这么着你不累吗」似乎良久,他终于开口。
「别管我。」我回头哭着骂他。「在女人狼狈的时候最好有多远走多远你知道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你为什么不消失!」
他顿时呆住,我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低头胡乱擦着眼泪,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又想已经糟糕成这个样子了,只能当没事发生了,于是稍稍离开他一点距离,静默着。
「你,还好吧?」他低低道。
我苦笑,行了个万福礼,「王爷不会跟奴才这么个疯子计较的罢。」
「你什么时候同我如此生分了?以往可是从不计较这些虚礼的。」
如若生分了,我怎可能有方才任性地撒泼?我知道我是仗着他担心我的,我语气平静地对他说,「奴才不敢。」
「罢了,快跟我过来,这可是在大路上头。」
也没有留意跟着他去了哪里,只知道过了一条名规月的桥,不久便到了一个安静而空旷的广场。
我拉了拉十六的衣袖,「这是你的地方?怎么拉我来?」
「你打算就这么蓬头垢面地回去?女子该注重些名声。」
「我平日没有过这样的。」
「呵呵,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你便是对着桃树发呆,还吟诗了呢。」
「提以前的事做什么,丢人的事都让你碰上了。」
「没有,那时只觉得你有灵气。」
我笑笑,「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哭成这样你说是为赋新词?」他皱着眉头,「就只能憋着,不能说出来么?我额娘说过,心情就像衣服,脏了就拿去洗洗、晒晒,阳光自然就会蔓延开来。若你遇着了什么烦恼,抑或是想家了,也该找个人排解不是?」
「我无法说得出来,不知如何修辞方可让你明白我的沉重。」
他见我语带僵硬,忙转移了话题,「东边的抱夏是空着的,快去收拾收拾罢。」
我蹲身行礼,独自离去。
一个宫女送来了水和毛巾,一套简单的便衣,样式是宫中一眼扫过去一大堆重样儿的,正是方便,我忙谢她。她道,「姑娘别那么说,只要姑娘中意便好,双鹤斋没有女主子,衣饰便少些,不过这衣服是新的,穿着干净,还望姑娘不要介怀。」
「哪里哪里,多谢姐姐费心了。」我屈身致礼。
「不敢,王爷吩咐了,姑娘需要什么尽管与奴才说,奴才在外头候着。」说罢,她便退出去了。
室中无人,才放下拘谨,抱着衣物进了里屋,因这抱夏应是长久无人居住,我先是打量了一番,确认里头没人,一切也都干净整齐,才脱了鞋子,拿了衣服更换。翻动之际,听到一清脆的响声,是什么撞击着托盘。难道还藏了什么东西?我把底下的袄子拿来,一下子怔住了。
粉红的,浅绿的,雪白的,淡蓝的光芒闪耀着,好一枚夺目的珍珠珠花。珍珠在紫禁城中不算少见,却多用于朝挂,珠挂上,用的也只有白色的东珠,大小都有定制,从未有过这新颖的款式。这珠花的珠子大小自然是没有超过规矩的,但胜在那温润的颜色,一颗颗同颜色的珍珠星罗棋布,互相又拱卫着中间最大的淡蓝色珍珠,形状也是极妙,椭圆的,三角的占了大多数。底下还有些白玉珠子攒在一起,衬托得整个珠花神采飞扬。
在梳妆镜前,神智竟有些恍惚,回想与他的初见,竟是与那枚珍珠发卡不无关系,是那失而复得的发卡,冥冥之中将我二人拉近。当日的情景,一池疏影落寒花,花期已逝,美丽却历历在目,那些个温暖的回忆。
抱夏里渐渐暖和,脸上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泪水也慢慢干了,我不再拖拉,三两下穿戴整齐。对着镜子正欲把珠花插好,手已经在头上比对着,我却迟疑了。
我哪里配得上这珠花。
哎,自己仍然是老样子,见到了好东西就不懂得拒绝,以初见时的发卡为蓝本精心打造的女子的配饰,如今他赠与我了,这不言而喻的涵义我竟一直忽略到现在。如晨,你要与他作出承诺吗?你可以吗?
他送过来的东西不算多,却件件精致用心,写字用的,摆放用的,他总能投我所好给我惊喜,我也都一一收下,可这珠花,却怎么也不能要了。
我,一缕孤魂,荒唐地穿越至此,他,显赫高贵,因缘际会与我相识,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也许我眼中的他的用心,只是他的生活中的小小一部分,是可以分给别人的一部分,我,只是个路边认识的姑娘,只是他花园里的一朵而已,我又怎能高看自己呢?若是一朝沦陷,我的心,要再次万劫不复么?
无论何时,我都不曾认识清楚一个人,人心最是难懂,我连自己的心都难以控制,更不该去搅皱别人的心湖。
罢了,放下了手,欲置珠花于妆镜台之上,想想却是不妥,转而藏于衣袖内。
听见外头那个宫女敲门声,只听她道,「姑娘,里面需要奴才帮忙么?」许是她见里面没了声响,才敲门的罢。我忙道,「这就来。」
出门,问道,「不知姐姐唤什么名字?」
她打了一个千后悻悻地答话,「回姑娘的话,奴才叫白檀。」
见她如此,我忙轻声安慰着道 「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我是万字殿当值的女官,我叫如晨,姐姐不必如此」又怕她觉得突兀,又补充道,「姐姐想必是极仔细妥帖之人,如晨只是不好意思得到您的照顾,才如此唐突,真是多谢。」
她像是比刚才平静了些许,又问了我,「姑娘是要找王爷么?可要奴才差人去通禀?」
「啊,别,姐姐,我也只一个奴才,天大的事也是没有王爷的公务重要的,只是双鹤斋王爷是主人,奴才不知怎么告退罢了,毕竟不亲自告知,实在太无礼了。」我见十六阿哥走开了那么久,猜测他定是有要事,便如此说道。「对了,不知姐姐可是这儿的管事女官,真的很抱歉,我能向您打听打听么?」我留意到她方才说‘差人’,一定不是一般的宫女了。
「我的确是的,姑娘好聪慧。」她微笑道,觉得她听我的话语,应是知道我和顺,便亲近多了。只听她又道,「王爷在第二进的呢,里头也没有人,姑娘可以去找他,只消让外头的公公通秉便可。王爷平日里待奴才们是极好的,再说了,姑娘是王爷带来的客人,实在不必担心的。」
我听完便打定了主意,又对她道,「白檀姐姐,多谢了,如此我就去了。」对她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沁园,看上去是双鹤斋中重要的建筑群,听其名,想必取其沁人心脾的花香为名罢。
守门的两个太监并不眼生,一个应是常跟在十六爷身边的赵见到我也并没有阻拦。进去后发现,院子外头没有人守着,里头的人却在讨论,「弟弟,给了你,便好好干,后面有我们给你撑腰,尽管放开手脚就是。」
是十三爷的声音。我正想在外面等,又听十六爷说道,「明明就是皇兄想停掉对黄河水患失职官员的调查,如今让我过去,好让朝廷平息掉那些风声……」
「你知道就好。」十三爷说道。
「不是,可为什么,皇兄不像会做这样的决定。」他有些急。
「十六弟,你是知道的,皇兄平日里绝不会姑息这样的贪官,他虽没有明说,你也该心里明白才是,这里面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我心中明了了,这是最近养心殿里头一件大事了,胤禛每每看到这些折子,都不自觉地拍头,看来甚是苦恼。并不想让十三爷在这里看到我,再多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就不妙了,只得看看袖口收好的珠花,从院子里退出去。
Chapter29/
我快步地走着,回屋里关上门立刻开始翻箱倒柜,寻出了一个装衣物的箱子,又翻了一番,终于找到了原来自己的那个珍珠发夹。再看看手里的那一根,其实它们一点儿也不一样,但在我心中无疑是沉重的。我劝自己放轻松点,也许这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毕竟他是一个古人,与我所受的教育和意识形态都不一样,可也还是这样想的呢。
不管怎样,东西一定要亲手还了它,今日虽然没有机会,不过我走之前寻过他,门口的太监一定会告知的,他可能会来寻我。
「姐姐,这么重的天,怎么还开着门呢?」小芙的脚步跟着声音而入。
「姐姐,屋里怎么也不把炭盆烧旺,着凉了可怎么办?」小芙说道。
我随口回她,「瞧你说的,难不成我是这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起的床么?是刚出去了的,这才进门没多久呢。」
「呵呵,我就说嘛,姐姐平日里虽不算太爱装扮,但绝对是头一个爱惜身子的。」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我刚合上的箱子。我忙说,「妹妹,帮我把这箱子搬回柜子里可好?我见今日实在冷,想看看还有些什么冬天的衣裳的,谁知道把夏天的都翻乱了。」
小芙也没多想,「好的。」
总算把东西收拾好,我顺带将柜子上了锁,平了平声线,转身拉她坐下,又上前去燃炭盆。提起铜罩,铜盆里的碳看似都熄灭了,其实不然,也不必去生火,只消用棍子在里面划了几下,火便从中重新窜上来,这便是所谓的死灰复燃了吧。
给小芙倒茶,她忙站起来要夺茶壶,「姐姐快别忙,我本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姐姐,可不能再麻烦了姐姐的。」
「瞧你,一杯茶的功夫,还不能我伺候你一回?唉,你看,水都是凉的,过意不去的是我。」
小芙见我又去拿铜壶烧水,又道,「姐姐真的别忙了,既然还没有烧水,也就不要理这茶啊水啊的了,从前我俩便是住一起的,我来姐姐这儿,可不把自己当客人。姐姐快坐下,和我聊聊天?」
「好,前些日子真的好久不见你,心里边也是想得打紧呢,你也知道你自个儿的性子,不同于别的姐姐妹妹,在别人跟前出了错,我们也只有担心的份,还有琳琅,诶,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姐姐紧张什么呢,那几个月也算见识了宫里的东西,我们早学会留心眼的,至于姐姐,更是稳妥的人,谁能挑姐姐的错呢?」小芙轻轻笑着说。
我不禁想到,自己的日子过得太不太平到底只有自己知道,宫里,园子里,一个一个在我眼里都是洪水猛兽,安然至今,凭借不过是运气罢了,若失了前世的记忆,我比她们是不如的。「你才刚到御前,可能还会欢喜皇上这边赏赐多,殊不知权力中心的附近最是可怕,随时有可能莫名其妙被卷进漩涡。小芙妹妹,其实我很怕,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步步惊心。」我发自肺腑说道
「姐姐,我……」小芙欲言又止。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呢?
「小芙,」我攥紧了她的手,「我知道这紫禁城中最难得的是信任,你藏了什么话不愿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我今天说的也不是想着试探些什么,只不过……」
小芙的手热乎乎的,冬日里不自然的冒着汗。
「小芙,我约莫知道的,猜想的,我真不希望是真的,我太清楚了,若做了不该做的事,哪怕多说了什么无心的话,早晚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可能付出的是你给不起的。」
「姐姐,我没有,我还没有做什么,好姐姐,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不是间谍,没有任何途径知道些什么从而掌握信息不对称中的优势,我所知道的也许是历史和人心,人心最是难懂,我虽看不分明,却一定要尽力地顺势而为。
「年主子是怎么吩咐你的?告诉我实话!要知道,能在这园子里的,没有愚蠢的人,我看出来的,你怎能侥幸逃过别人的眼睛。」
她向窗外张望着,好久才看向我,声音像蚊子一般,「是梅香姐姐。」
她又道,「那……那日年主子遣我过来给万岁爷送糖水,适逢梅香姐姐在,我给了她糖水没一会儿便撤了下来,那么大盅的糖水,撤下来时竟然全用光了,一炷香都不够。回来后年主子便说要查看。这空罐子好好的为何要查看?我不知道。后来又是几次,再后来年主子便将近旁的人都散了去各宫里,只是我来万字殿之初,年主子吩咐说梅香之前与她有些交情,若梅香有些什么要捎给她,便由我来办,为此年主子还赏了我好些物什。」
我道,「那么大的事,你如今知道害怕了?你捎过多少次?」我又惊又急。
她举起手指,一,道,「然后,我无意中听菊韵姐姐聊天时,说过一个叫喜鹊的事儿,姐姐,听了之后,我真的怕了。」
我想起来了,「以前齐主子的宫女?」
「姐姐知道?」她慌慌张张地不敢看我。
我点头,心顿时凉了一截,一时没了主意。
「姐姐,若被人发现,我岂不是……」她双手捂住口鼻,哭了。
是的,小芙说的不错,以我所知的雍正,是最绝对的睚眦必报,不管你是不是无辜的。
一步错,步步错,泥足深陷总是不由自主的。
我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心中一片空白,很怕,眼前温暖可爱的人儿如若有一天忽然消失在我的怀中,手中温度骤冷之时,我该怎么办?
「小芙,下次再有这等事,记得要拒绝。」
「如晨姐姐,我是年主子跟前出来的,我,怎可能拒绝,我逃不掉的,梅香会无时无刻找到我的。」
「我的妹妹,你明天开始跟着我罢,好吗,无论什么时候都和我在一起。」
口中只说得出一句话,「没事的,没事的,总有转机的,姐姐在这里陪着你。」
———————————————————
是日深夜,天很冷,梁很寒,望着屋顶,身子缩于一角,蜷缩着等天明。
Chapter30/
菊韵姐姐是个容易说话的人,只当我与小芙要好,爽快地应允了,说来她也巴不得我帮衬着新来的小芙呢,毕竟新来的总让人提心吊胆,生怕惹出什么麻烦。我也稍稍安下心来,回来时却碰见了赵全,远远的见他跑过来打了一个千。
「赵公公今日着么急?」我扯出一丝笑拦着他。
「好姐姐,回头我再向姐姐交待,我这救命的事儿呢。」
「那你快去吧,这漫天的雪当心点啊。」
他想了想,倒是停了脚步与我讨法子,「出大事儿了,早晨玉泉山运水来的人是与我交接的,可秦乐那小子准备提水烧开时,不当心撞翻了大桶,其余的一股脑都撒开到地下结成冰了。这时辰玉泉山的人早出了园子寻不回来,可万岁爷早朝的时辰快要过了,从正大光明殿回来可用不了多少时辰。」
宫中皇上后妃所用之水,必出当日玉泉山,此乃宫规。
双拳握紧,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福无双至,福无双至。不过,高无庸对他们几个虽严厉,却又不至于狠得下心去,此事未到万岁跟前想必已能被高无庸摆平,横竖一顿板子而已,可不比小芙那里,关乎人命的事。不住地深想:这些从小为奴的人,也是爹娘生养的,却硬得了这么副不男不女的命运,为猪狗之驱驰,以小错而鞭笞,真真的可怜。
到底是天地不仁,还是生不逢时?!
我不甘,也不忍,虽事不关己,然平日不忍苛刻,如今更不忍冷眼旁观。「赵全,给你一个法子,今日菊韵姐姐当值,去和她说时,求她让茶膳房当值的人去采梅花枝叶上的雪融成水,冰雪融水最为甘冽,若她允了便先去奉茶,过了这一关再和秦乐去找你们安达求情。不管怎样,御前侍奉不得出一点纰漏,皇上不动怒,一切都好说。」
他一喜,连连道谢,踩着雪飞奔而去。
看着他走,我也再无回去的打算,可小芙还在我那里,算了,还是先行回去吧,不觉便皱起了眉头。
「如晨。」没有任何意外,十六爷低低的声音,风中稍纵即逝的两个字,划过我的耳边,脸颊,我像看见什么似的,随风向南方飘走了。想是还在离我远一些处,我扯了几丝笑,转身作福请安,心想,该来的,躲不过,便痛痛快快地面对罢。
他问,「听说昨儿个你找过我?刚要到皇兄那里去,就碰见你了。」,他的嘴巴冒着热气。
「回十六爷的话,奴才昨日去寻王爷本是要还东西的,昨日王爷收留奴才收拾自个儿,奴才却意外捡了这贵重的东西,实在不好意思,怕王爷要寻了。」话毕,双手将东西奉上。
「噢……是这样。」只听他说,「这东西看着面熟,想必是额娘的东西,幸而寻回来了。」
「噢,是的。」我苦笑道。
原来有些事情是我想得多了,做起来,这么简单。
他嗯了一声,鼻子也是冒着热气的。
……
两人再没有什么言语,后来,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风中抖擞的锦袍,远去。
第二天,我与小芙在万字殿一个书斋奉茶,皇上面见张廷玉大人,李荣保大人,一干人等都只在院子和耳房候命,中途高无庸只一次命我上去换茶,并说道,「快一些。」我答应后直接用了一个大一些,杯口更宽的茶海,另搭两个茶盅端上去。良久,两位大人退下后,皇上喝茶皆是用茶海。
我正恭敬退下时,他随口一说,「你倒是机灵,想得多一些。」
「回万岁爷,奴才也是得了安达和姐姐们的提醒。」
「得了吧。」他指了指高无庸,「高无庸要向你学了,做事是牢靠可信,巧劲儿可不如。」
高无庸连忙躬身道,「奴才知错。」
门外门内的景色截然不同,屋子里温暖如春,还有一些梅花的暗香。
皇上笑了笑,搁了笔,把折子放在一边,又打开另一份查看,我正要退下,忽而,他拿起折子往御案上拍,一声一声地响。
高无庸连忙跪下,我随之而跪,茶盘叮当作响。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是,高无庸看到他的震怒了,有些莫名其妙,面上却不敢有半分,心中半丝想法都没有,等待着下文。
「以往养心殿伺候朕起居的奴才,现在万字殿中的奴才,一个一个恶向胆边生啊!」他依旧面无表情。
高无庸道「万岁爷,奴才仍在各处布置了眼线,是否传他们上来禀报?」话毕,复而瞟了我一眼。
我震惊,心想:难道梅香的事情被捅出来了,眼线?高无庸的眼线又知道多少,我们的谈话也会被偷听到吗?
我尽量平静道「奴才先告退。」
「你留下,朕有话问你。」
我只能依旧跪在地板上,暂时把茶盘放在腿旁边,「奴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无庸曾无意说起,你与梅香素来不和,朕未放在心上,如今倒是蹊跷,说说看,怎么回事?」他倒是慢悠悠地靠在龙椅上,喝着茶。
「会万岁爷,奴才是去年夏天忽然被高总管意外调去养心殿的,奴才并不敢肆意,也没有得罪人,渐渐大家才如常人待奴才,唯独梅香姑娘怪怪的」,我只用了这无零两可的话回他,「然后没过多久,奴才奉旨绘制一些草图,梅香姑娘说奴才多管闲事,此后便有那些有意无意的闲言了,但许是因为当值的时间不同,才显得生分些,却从没有生过什么事端。」
「你自己没有想过其中关窍么?」
「有。」我直言不讳,可能我所知道的不是事情的全部,可此刻遇着了这机会不为小芙说句话,她便更加危险了,这事我是局外人,我的话总可信些。
「说说你知道的。」
「回万岁爷,奴才觉得梅香姑娘如此行事总有其原因,可奴才不敢乱猜,知道后来与奴才同时入宫小芙也莫名其妙被调到万字殿,奴才也才看到些东西。小芙与奴才交情不浅,她年纪小,姐妹们都很喜爱她,可见到梅香姑娘总是怯怯的,表现得极为害怕,十分反常,不久前,小芙问我可否与菊韵姐姐说,把当值的时间调到与我一样。」
皇上沉默不语,倒是高无庸问我,「如此说来,你定仔细问过她了?」
「是,奴才觉得事情诡异极了,心中害怕,便寻了机会问过小芙了,她把她的事儿都告诉了奴才。」我每说一句话,便费尽脑汁想着下一句。「据她所言,梅香便是年羹尧安插在宫中收集传递信息的暗线。梅香利用年主子以至各宫娘娘送来万字殿的物什,挑不起眼的私底下扣住,再放入消息传到他处。至于小芙怎么知道,则是小芙刚过来时,梅香过来我们的住处说是借香囊熏衣,小芙便与她进里屋找,可梅香偏偏就找到了一个西洋黑白千鸟格绒布的香囊,小芙与她言明是之前在年主子处的姑姑临行相送的,她却执意说用完了便还她。之后便以香囊要挟要小芙继续为她传递消息,然后,便求我帮她调班,避免单独撞见梅香。」
我将事情以第三方的角度重塑了一遍,心中觉得句句合理,才放胆说出。
「若是真的,她真是大逆不道。」
我这才知道,原来皇上原先并不知道,才刚有密折禀告。
Chapter31/
而后,我避免惹祸上身,便跟皇上说道「只是奴才所说,并没有真凭实据,只是一些私下的闲言和猜测,若万岁爷不问起,奴才实在不敢乱嚼舌根的。」
「朕自会求证,你下去吧,此事还没到东窗事发的时候,不许透露风声」
「是,奴才不敢拿脑袋开玩笑。」似乎我陈述的事实中,小芙的确被摘了出去,只希望他相信。
我退下,回头偷偷看上龙椅上的他,只一眼,记住他的样子,年月对他如此无情,眼角布满雨雪风霜,又磨砺出这样深沉的眼眸,威严的薄唇。
喜欢是一种太容易的情绪了,有时只因街角的一个回眸,唇边的一丝微笑,抑或臂膀的一次维护。
然再喜欢也只是情绪而已,年少哪个不是恰同学少年,一天,一天,那可怜的一点点情意,在日渐冰冷刚硬的心中,会不会变成笑话?
就如殿中的这爱新觉罗胤禛,若曦还喜欢如今的他吗?为了皇权的稳固牺牲一切的他,终日被案牍之劳形所缠绕的他,没有一丝生气的他。也许吧,刻骨铭心过,他们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只不过这种感情我没有机会懂罢了。
一直到晌午,皇上都在书房办公,我和小芙还有其他人交替着进去换茶,中途高无庸进去传旨或是整理奏折,膳房早就备好了些零碎吃食,我们看着那捻金丝贴边,又突出几朵珐琅反光的牡丹花做装饰的华丽食盒,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高无庸进来耳房,说道「皇上还惦记着折子,没心思吃呢,先热着吧,说不定就赏你们了。」
他走后,我们几个打开食盒看看有什么吃食,小芙在小厨房架好蒸笼,也进来看,说道「这过了晌午的饭点,便更没胃口了,皇上像是铁打的一般么,一点不用吃东西?」
我道「说什么呢?」说着打打她的头,叫她乱说话,「书是最丰富的精神食粮,懂么!」
「是饺子呢,下面是翡翠肉丝汤,还热的。」
「底层有南瓜饼。」
「看得我都饿了,方才刚吃饱的饭。」几个姑娘笑着说。
我琢磨着时间,便捧着茶出去,一个小太监帮我拉门帘,我进入书房,换了茶,见皇上一手拿着一本折子,靠在靠背上,一副歇息的样子,便开口道,「万岁爷,天气冷得很,奴才换了刚沸的水沏的茶,万岁爷小心烫。」
「嗯」。他一动不动,像没听到一般。
我无语,收拾了茶具正要退出去,外面通传,庄亲王和承欢格格到。外面已有人拉起门帘,承欢呼一下便迈着小腿跳进来,巧慧护着她。十六爷倒慢了几步,随着这小姑娘进来。多少想法也都罢了,我忙敛了心思作福,退出奉茶。
只消看他一眼,甚至见不到他的脸,只稍稍看到他的衣摆,心中被委曲和不舍所堆埋,我与他其实都无意与男女攻防战,偏偏甘于用一个珠花相互试探。在我以为要鼓起勇气面对他的时候,他却近似乎无所谓地走开。
一如我只是个只叫得住名字的陌生的普通人那样,这样的他,让我无限委屈,明明是我要放手的,我却泛起了这样近乎无耻的心绪。
我轻叹一声,捧茶出去。两人已经解下了披风,此时承欢在书桌旁边,小手扒拉在案边,托这小脑袋问道,「皇伯伯在做什么呢,还在忙么?」
「嗯。」……他还是看着他的折子。
承欢见她伯伯不爱搭理她的样子,眼睛转了几转,开始东扯西扯问了好多风马牛的东西,不想让皇伯伯忽视她。
十六爷含笑看着承欢,看着这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姑娘在皇兄边上撒娇卖萌,看得出他也极喜爱这小侄女。
我默默走到他旁边的茶几后,轻轻放下盖碗,小声提醒,「王爷小心烫,这是滚烫的水。」
他一如往常,「嗯。」
瞧,他们兄弟习惯竟是一样的。
准备退下前,我抬头看了看他,没想到此时他正看着我,一时无话,我忽然想起有旁人在这儿,立刻往四处望了望,他到时无所谓的样子,皇上正被承欢缠着呢。我面上有一丝尴尬,他见我如此,脸上唇边渗出一点点笑,偏过头不看我。
忽想起些什么,我对十六爷道,「不知十六爷和格格来时可曾吃了东西,晌午时万岁爷没吃什么东西,现不如用点点心?」我想想,又补充,「准备了有格格喜欢的南瓜饼。」
他并没有拿主意,转而问起承欢,「承欢,别闹了,想不想吃点心?」
承欢甜甜一笑,「好好,皇伯伯和十六叔陪承欢吃点心。」说着便拉着皇上的衣袍。
果然,皇上便顺着她命人传膳,随即高无庸便张罗起来。
下午,承欢倒是很早被巧慧拉着回去睡午觉了,皇上留了十六爷议事,一直到傍晚。我按着时辰收拾东西,便见梅香和菊韵过来换班,我连忙拉过小芙,「快,姐姐们来换班了,今天特别累,小芙快陪我回去罢,困得很,要是半道上睡着了你可得扶着我。」我以梅香听得见的音量对小芙说道。等她们走近,我们便顺利作福,离开。
夕阳早不见踪影,只剩余下的一丝丝光影,天深蓝一片,快要幻化成墨色,这年头也没有什么路灯可言,若不是这是万字殿的地界,恐连远远的烛火都不能看到。我和小芙一人提一个灯笼,另一只手紧紧藏在袖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