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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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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是风云变幻的一年。
自若曦死后,发生了很多事。先是三阿哥与皇权离心,八爷乘势怂恿众人推行八王议政;西北战事再起波澜又碰上年羹尧有不臣之心;年中,与沙俄议界,不知发生了何事,胤禛命人在在圆明园外造屋三间,将隆科多永久拘禁;之后年羹尧贬为杭州将军,年家所有势力尽收归十三爷……
很多事情,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步步凶险,暗藏杀机,在政治的世界里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工于心计的人被更加工于心计的人消灭,坚韧的人被更加坚韧的人战胜。
我只是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属于男人的斗争,不要妄想什么,一旦女人插足,就是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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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殿乃是正大光明殿建成之前圆明园的正殿,直通园子大门,大门紧闭,东角门开着用于通行。一排排侍卫肃立着,围绕着圆明园殿,高大的殿堂孤独地伫立,彰显着皇家气度与威严。
殿前黑压压的人,我站于菊韵身后,侍立等待各位主子的到来。
宫中的妃嫔我还未来得及任全,一些低调的走过,只能随着菊韵请安走着程序。
「琳贵人安。」琳琅来得不早不晚。她显然看得到我,淡淡一笑道「都起来吧。」扭头进入大殿。她身边的红玉道,「主子,年主子与皇后是一同来的,已经坐下了,齐主子和熹主子还没有到。」
琳琅只淡淡的道「进去罢。」
她一阵风似的走过。琳琅,已经好久不见的姐妹,从她进门到进殿,我注意着她,按照品级穿戴的华贵礼服,婀娜娇贵的花盆底,浓妆艳抹,满头珠翠,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唯有她对我的和煦的笑容,才让我有一丝真实。
又过了不久,想是开始了,所有女官也都进去了,人虽多,殿内还是凉飕飕的。
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年妃身体却好像挺不住了,间断地咳嗽,小芙连忙奉上几案上的茶。
「对了,年妹妹近日身子不适,精神不济,奴才们本该更加小心伺候,本宫却在宫中,园子中听到有人乱嚼舌根,这些人是没尝过宫规么?」
几个太监立马押了几个宫女进来,跪成了两排,都是与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她们惊恐得出不了声,眼神皆是惊恐。
「年妹妹看着办吧,本宫依你的处置。」皇后看向年妃。
年妃起来,泠姐姐扶着她站着。「妾劳烦皇后费心了,一切当按照宫规,让皇后裁决的,不过妾已久病,恳请娘娘为妾和福惠积福,从轻发落罢。」
皇后道「便这样吧。」又转过身子「齐妃,你宫中的人,除了那三个,也有好好管管了。」语气看似温和,实则警告,同时支持了年妃一把。要知道,如今年妃的娘家成了这个样子,平日里与她积怨甚深,嫉妒憎恨的那些人,明里暗里已经开始报复了,许是胤禛,或是皇后有意无意的维护,才让年妃保全至今,尽管,我知道她命不久矣。
谢恩的谢恩,告罪的告罪,又是一场热闹。
唇枪舌战的把戏,前世今生,不知看了多少回。
而后,皇后问起了皇上起居,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自从喜鹊被杖毙后,原先养心殿的人,如今万字殿的人无不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
菊韵给了我眼色,两人上前跪倒,只听菊韵道「回皇后娘娘话,万字殿一切安好,奴才们一切遵旨按规矩伺候,不敢逾矩。」
和稀泥到了一定道行了,说过和没说一样,皇上那里的规律没有坏,不过,这样生硬的语气,就不会惹得皇后不快?
真真直接的一句话。
皇后面上倒是没有愠色,不过我能感到她的不快,她再怎样贤惠,也做不到连对丈夫的一句问候都要借助下人,还当众理直气壮地拒绝,这样的委屈在现代也许没有人会忍得下。
久久没有一句话,我看向菊韵,她说完便跪在那里一声不响,场面忽然些冷。
一个本来安静的女子却发出冷冽的言语,「皇上这些年一直很消瘦,朝政总是那么的忙,如今更是勤勉,你们这些奴才倘若照顾不周,伤了龙体,看皇后娘娘能饶过你们不。」
本来也就是一句场面话,突出皇后母仪天下,下面的人当心着点而已,我却骤然发冷,寒意从心而生。
面前的女子真的太冷了,她的话低低的却异常尖锐,语气竟丝毫不含感情,似是从天外幽幽飘过来的。身形消瘦,身着粉红色衣裙,粉色却淡得发白,清淡得全无一丝生气。
「姐姐何苦唬了这些个丫头呢,本宫倒是认得这丫头,今年入选的秀女罢,豆蔻之年没有见识,怕是吓着了。」年妃道。
皇后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个挑眉的动作,瞬间的表情不细看看不出来任何情绪。「是吗?熹妃妹妹家里的,倒是她了。」
熹妃被推上了戏台,只得接嘴,道「回娘娘话,她是如晨,倒是年妃妹妹眼睛尖,这丫头好几个月没见过,一时竟忘了她在万字殿了呢。」
面上开始发热,殿里所有人都在静静打量着自己,忙回道,「奴才卑微,行为粗陋,不敢让诸位主子劳心惦念。皇恩浩荡,奴才得以近侍圣驾之侧,只得仔细伺候主子不出差错,才得以不辜负天恩,以报万一。」
不知是谁在说话,「哟,哟,这万岁爷身边原来多了颗七窍玲珑心呀,看看,这样貌也是一等一的,怪不得万岁爷近些日子少来后宫了呢,啧啧」……
眉头一皱,忙掩了所有情绪,眼神向右移,往菊韵眼神那里请示。
未来得及反应,便有一声传来。「姐姐真是说笑了,这宫里的人都知道,要数规矩,自当是万字殿那边的规律最大,万岁爷身边的人哪个上不得台面呢,难不成没点眼色的还能在那里混?」
是琳琅,是她明媚而不飞扬的腔调,话中甚至带着一点火气!她应是这里面最光彩夺目的贵人了,却从进来始一直没有出声,直至要为我解围。
又有一人说话,「万字殿的人可不就是内务府挑的,偏偏挑了这个与琳贵人好的?可真真的奇怪了……」
「当初本宫,四福晋,四侧福晋,五侧福晋等同这一年的人一同在宫中生活了好些日子,好的歹的都互相了解了品性,如今有些不相干的人搬弄是非,难不成是特意挑唆本宫,几个福晋和一众秀女来的?」琳琅说完,不忘冷笑几声,回头看了看皇后,看了看我。
看着那些讲着闲言碎语的人都低下头去,无人出头反驳。我落下心头大石,向琳琅投向感激的目光。
是的,我的这个朋友有自己的骄傲,有临急时的睿智,有对那些庸脂俗粉的精神蔑视,有些公主气,不过已经锻炼得圆滑和低调,她在慢慢适应宫廷。
皇后气定神闲地道「好了。」她微微笑着,「再几日便是重阳了,天气马上就要变凉,你们火气还这般大么?」
皇后话毕,众人肃静。于是她接着说,「马上夜里就要有秋寒了,各宫,园子各处都快仔细准备好,还有,年妹妹处,本宫已吩咐内务府,该有份例外,炭火,热水这些都得第一个供应上,还有,皇上月前特意吩咐下,一定照顾着妹妹,妹妹可一定仔细身子。再有琳妹妹处,只有这一处是今年新迁了宫的,也就琳妹妹一人住着,该添置的新东西不要怠慢了去才好。」
话题突然转了向,菊韵和我还跪着,又几个领头的女官跪下领命。不过,皇后明显地帮着琳琅,量其他人胆子也大不了哪里去,我倒是一点儿不担心。
「好了,聚了大伙儿那么久,年妹妹又是从宫里过来的,趁着日头不毒,没旁的事就散了吧。」
刚才那个嚼舌根的女人还半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粉衣女子已站了起来,「看来有些个姐妹已忘了当年喜鹊的事了,偏往刀口上撞。」说罢,俯身行礼,退下,清冷地飘过身边,发丝不动,衣裙微微飘起,无声无息……
菊韵从回到万字殿起一直张着嘴向我抱怨,每每去这些娘娘们的请安的活儿,总像面对着一大堆牛鬼蛇神一样,阴气重得不得了,这差事,是她与梅香唯一互相推诿的,梅香这时候当值,不然她是不想带着我去的。我以为她是责怪我的意思,她说,不止是我,皇上身边的人背地里都是这样待遇,我不禁恍然,这便是现实中的怨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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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一场秋雨一场寒,朝霞如同仙子舞动着天边绚烂的绸带,地上的我傍晚就搬出了厚棉被。可能今夜,别人在床上夜阑卧听风吹雨时,我已经暖洋洋地入梦了。
重阳夜宴,宫宴结束后,皇后下了恩旨,大家同乐,于是,流觞曲水,见到了宫中最放肆的姿态。
华灯初上,酒过几循,我与琳琅避开灯火和人群,傍着湖边散步。
「圆明园比起宫里到底自由些,起码我能寻了机会见到你。」琳琅拉着我,走在前面,四周的宫人都散了寻乐子去了。
「园子也不大,经常见得到的。」我说。
「也不小。」她说,「你我身份尴尬,多一分话也有的是是非。」
「前些日子我刻意不与你们有交集,我也害怕你埋怨我。」既然你懂,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没有你看得透,我也会怨你的。不过,刚开始的日子根本轮不到我想,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心已经累了,后来额娘进宫看我,我才了然。」
「你额娘递牌子进宫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立秋之前罢,我让额娘送些贴身的东西,你也知道,内务府的奴才和那些东西,不能尽信。」她微微皱眉,抱怨道。
「嗯,我明白,他们难缠极了,一天到晚只想着钱和偷懒,绝不多干份外的半点实事,份内的也只是凑和。」
「怎么,万字殿的人还敢怠慢?」她开始笑我。
「可能是我有点认真,才变成了一个异类。」
她笑笑,「你是。」
我摆弄着垂下来的柳条,说道,「上次圆明园殿的事,谢谢。」
「没什么谢不谢的,她们是冲着我来。」她看着我。
「那是后来,一开始还不是她们挤兑万字殿我们这些奴才,菊韵姐姐一句话太……直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委婉地形容那种语气。
琳琅随意说道,「无须算得如此清楚,我们两个,还有小芙,你欠我的,我欠你的,哪里算得清。」
「对了,那个坐你前面,穿淡粉色的娘娘是谁?」
「齐妃。怎么问起她?」
「不认得才问问,原来宫里有位位份那么高却如此低调的娘娘。」
「她挺可怜的,三阿哥不争气,她也是被逼成这样子。」
「噢,这样。」我回想起那从骨子里透出冷来的女子,原来她便是大名鼎鼎的李氏。
「听说如今其他不相干的宫女,太监,侍卫都背地里编排她,给她使拌子呢,我有一次经过她殿门,就狠狠教训了几个嚼舌根的,太可恶了,就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侍卫?侍卫又不可接触内廷。」
「这不是在园子嘛,园子才刚建成,一些粗重的活总要人干。」她说道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不过,齐妃的事你可不要多管,我看皇上恼火着呢。」
「知道了,谨言慎行。」
我也不想多聊这些不相干的人。「嗯嗯,不说她了,反正,我以后回话会小心的。」
「你已经够小心了,不过菊韵真是……」
「可她对我们挺好的,菊韵只指点我们做该做的事,也没有什么敌意,不像梅香,自我进了园子,没错也挑出错来,就像我得罪了她一样。」
琳琅撇撇嘴,「还有人能让你得罪了去?连轻飏那样的你不是也没撕破脸?」
「你就取笑我吧,反正我已经准备好长期战斗了,反正她比菊韵年纪还要大,快出宫嫁人了吧,我和她慢慢耗。」我豪言壮语道。
「如晨,你能这样想就好,你以前事到临头总是能躲就躲,如今要主动面对了。」
「唉,别说我了,我光顾着发我的牢骚,你的难处定比我多。」我说。
「别这样说,御前侍奉,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你虽沉稳,可有些事儿却执着得厉害,还有,总是担惊受怕的样子,愁丝百结,可容易熬出病来了。」她说。
「好~」拖长了声音,撅着嘴向她卖了一个萌。
琳琅抬手就抽过来,我也不躲,她下手再用力,也不痛。
「每次都这样。」我笑道。
「我本来就是个粗鲁的女人,只在你面前暴露本性了,哈哈。」……「不粗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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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宴会,原来大家玩得正欢,本早该结束的宴会,竟还在高潮迭起。
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席地而坐,旁边都是不认识的园子里的宫人,相互笑笑,她们在玩击鼓传花。
「姐姐你好,不知道有空吗?」
我看看着姑娘,应该比我要大,我本就是今年才进宫的,实在不是什么姐姐,不过,也不太好拆穿。「怎么了?」
「帮我们击鼓好吗,姐姐们想让击鼓的姐姐也一起玩呢。」她脸色微红,真像一个小孩。
「好吧,来。」我连忙站起来。
球来香袖依稀暖,酒凸觥心泛艳光……
也不知是花落谁家,只看着有歌有舞,顿时有些恍惚,在多少个年岁前,我也这般青春烂漫,不止这空荡荡的年轻躯壳,还有学生时代象牙塔中的激情与欢欣,以及对未来的憧憬。恍如隔世了,如今被这气氛所感染,嘴角带着笑,像做梦一样地玩着,那种感觉,还在。
鼓声一轮接一轮,我兴起,浑身充满了力量,又来新的一轮。
因我击鼓时是背着身子,站立着的,远远的便看到十六爷拿着个酒埕走来。
我疑惑地看着他,是来找我吗?随后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也是被拉来的,他又怎会知道我在这儿呢?十有八九是觉得无聊闲逛至此罢了。
他挑挑眉,下一瞬间对我一笑,手指指着我,像是嘲笑,而后又像没见到我一样离开了。
我敛了心神,骤然停了鼓,随后又一阵哄笑声,随即辞了她们,随着脚步,从繁华热闹处走开来,穿过回廊,沿着白玉台阶,在台阶底下走着。
以为他会在这方向,以为他的脚步很慢,甚至期盼他会等我,他会猜到我有找他,可他就这样不见了。
四周围也看不清什么,只觉得白玉台阶是白的,其他地方是黑的,天地只剩黑白。
忽而背后一个光影,然后,感到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不自觉的腿软,下一瞬间才定下心神,压制了想发出的叫喊声,转身去看。
其实在转身之时,用不着看也认定了是他。「十六爷,半夜来这招,好玩吗?」我抱怨道。
「夜深人静,黑灯瞎火,不装神弄鬼吓吓小姑娘岂不辜负了?」他提着灯笼晃晃我,笑着说。
「我才不怕。」又看见他的灯笼,问道,「你怎么提个灯笼?」
「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咧着嘴笑着,却没发出声音。
以前有一名教授曾讲过,明清两代的宫廷入夜,各宫门下钥前是要熄灯禁明火的,以防走火,圆明园大都也是一样的木结构建筑,规矩自然是一样的。不过也有例外,胤禛一向勤政,才管不了小小灯火可能烧了屋子,自从住进园子便下旨,勤政殿,万字殿准开灯,其实是为自己通宵熬夜做的准备。不过这开禁倒是便宜了我,本就习惯了子时入睡的我慢慢长夜,总算可以写写东西画画画儿用来消遣。
可他,是大大的犯规了。
只能说,「我也觉得这种小蜡烛成不了气候,不过,若有他人不留心走了水,你岂不白白惹了怀疑?」
「住圆明园真是麻烦,被别人说得浑身不自在还要说声谢谢提醒。」
「你在自个儿家当然随你的便,我们这些宫里的人是人在屋檐下,只能这样,烦了你雅兴真对不起。」我瞬间生气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呵呵,是我的错,对不住了。」他陪笑着说,「如晨姑娘看在在下前几日送来的钧紫梅瓶份上,不予计较可好?」
「不好。」背过身子不理他,抬脚就走。
他提着灯笼赶了几步,挡在面前截住我,无奈地说,「你想怎样说就吧。」
「好不容易在你手上抓到把柄,不敲诈勒索就不是如晨了。」我脆脆地说。
「初见时那出口成文,活色生香的可人儿,在宫里待了这些日子,脑子倒也没变呆,嘴巴反倒是更伶俐了。」
感觉自己已经脸红,幸而他的灯笼不够亮,还不曾被看出来。于是想转换一下这气氛,说道,「这样罢,你预知我一个小要求,以后想到了要什么再与你说,怎样?」
他倒是爽快,「一言为定。」
chapter22/
随后,两人并肩随意逛着,我就随意地问他,「你这几日都住在宫里么?不像早几日似的不见人了呢?」
「这几日皇兄留着我和十三哥,每日都很晚,也只能住下了。」
「不是我守夜,并不知道这些。」
「哪有像你这样的,对自个儿主子的事情也一点不上心,皇兄累坏了也没人劝劝。」
「我有做他的事儿的。」我想起了花了我如此多心血的那些个杯子。又说道「哪里是我们没有劝,梅香有劝着,而且这闲事真真不是我该管的,她是领头的管事大宫女,我去当值也只是个打杂的。」我撇撇嘴道。
「怎么,得罪人了?」
「我并无顶撞她,更没有添麻烦,我也不知道我哪里被她看不顺眼了。」我道,「不过,只有无能的人才能不得罪所有人,她一定要把我当敌人我也不在乎。」我昂头道。
他沉默许久,「说得好。」
他面上不悲不喜,毫无表情,一抹深沉的样子,便问他「怎么了?」
「只朝中一些闲事。」
「看来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一脸轻松道「三两宵小言官生的小事,说我和十七弟做事激进,不顾后果,不负责任,枉担重任。」
我也故作轻松问他,「十六爷,是不是所有言官都喜欢用一些故作高深的,四个字四个字的话来骂人的?」
「呵呵,确实如此。」他轻笑道。
「他们嫉妒你。再说,满瓶不响,半瓶叮呤,他们都是嘴皮子的功夫,一旦有实事放在眼前,就一定是互相推脱了去的。」我说道。
「这位大人说的是,学生受教了。」
「你就笑我吧。」遂抢了他的灯笼,用手柄处打了他一下。
一个悶雷。
「别闹了,下雨了。」
我摊开手,并感受不到,「有吗?」刚说完,顿时大雨瓢泼而下,手中的灯笼也浇灭了。
他问,「这是走到哪儿?」
「灯笼灭了,不知道啊。」
「你在园子里住了这些日子,就那么不熟吗?」他惊奇道。
「牡丹台附近都住着人,人多嘴杂的,平时怎可能随意走动。」
「前面有些屋子,先过去哪儿罢。」
「嗯。」
走到屋檐下,四面张望着,皆是漆黑,仔细听四周的声音,尽是雷和雨,也不用察看大门,这时辰定下了钥了。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一时定立在屋檐下,不知这般如何是好。
雨有点大,屋檐有点窄。雨水滴落在地上,栏杆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那些在衣服上晕开的潮湿的花朵清晰而又寒冷。
我说,「好冷!」
「穿我的。」随即他把外袍脱下来,往我身上披。我忙止住他,推开他的手,说,「别……不用了……你看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我们该不会要在这冻一个晚上罢。」
「现在走,淋湿了头,明天保证你起不来。」他也想想,说,「穿廊那边宽敞,先过去躲雨罢。」随即往那边走去。
我只能随着他去,抄手长廊南北联通,的确没有比那里更好了。并排走着,他在外边,我靠里面,风一阵阵夹杂着雨席卷而来,大都洒在他的身上。
「不曾想这里头虽少了雨水,却一样冷,你还是穿上我的罢。」
原来,他一直拿在手上,还没有穿上。心里「唉」了一声,转身靠近他,把他的外袍拎起来,绕到他后面去,抖抖他的袍子,双手贴近他的腰,把袍子拉上去,提到肩膀,把他裹住,随后,迅速退回我原来的地方。
他也不好推辞了,两人一时无话。
许是觉着寒冷,许是场面尴尬,站着装木头装不下去了,我开始小碎步地左右乱晃,看东看西,他依然直立如初。
今夜丝毫不见更声,估摸着快三更了,云依然强大,只间中透过些许月光。
「咦?那是什么?」我一阵惊喜,我明明看见的是一把伞,就靠在前头拐弯处。
他快步过去拾起,笑道,「天无绝人之路啊。」
我大笑,「哇,可以走了,不过,我们就这样走了吗?」我看向他。
「不然?」
「宫中各处的东西皆有标志,他日若被误会偷了东西可如何是好?」我说。
「是内务府的。」他边说边把伞打开,伸过来。
我仔细看伞柄,有刻了字,用手摩擦着刻痕,「的确是,你眼神真好,那我们用了明日送回去便可,不过,只一把伞,你……我……要不……」
「哪那么多废话,我住的双鹤斋近得很,你只管自个儿的事就是了。」
我不及反应,他已然离去,头也不回,幸好给他穿上了外袍,他体魄康健,但愿不会生病吧。直到他已走远,才回头撑了伞,估摸着哪儿是西边,仔细小碎步往回走,一时,周围只有雨声。
……
配阁位于万字殿西北侧,偏离后湖,配殿配阁均在正殿暖阁之后,专为殿中女官居住,而太监们就要奔波到园子的南面正大门,贤良门外或者两边的班房了,因此,附近人少,也清净,早上起来各自当值的当值,睡觉的睡觉,谁也不碍着谁。
秋雨总是这样霸道,早上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像小虾米一样缩在被子了,即便是这样,双腿也是冻僵了的。明明棉被已经搬了出来,昨夜却因为天黑在屋子里摸不到而作罢,如今只能后悔去了。
从膳房要了一锅姜汤,从配殿的库房要了暖炉,来回走了一趟,才知道生病的人真不少。幸而今日不用当值,看来要好好保养以免真的着凉了。端着汤碗凑在小碳炉旁边发呆,收拾屋子,洗衣服,洒扫庭院,画画练字看小说,一样都不想做。
忽而发现意外捡到的那把伞,夜里急着用并没有打量过它,说它朴实无华一点不为过,我用眼睛甚至可以将它解剖拆掉:用来做伞柄的骨架是一条暗黄色勉强还算直的竹子,竹子上刻了字,骨架和伞面则是两排棉线连合在一起,远看上去就是一排红一排黑的波浪线。上面铺开一层棉纸,涂上暗黄色桐油,仅此而已,比我平日用的要粗陋许多。
是啊,要去还伞噢。这下子,再不想出去也不能赖在自己屋里了。
喝完最后一碗姜汤,熄了暖炉,加了一件罩衫,拿起一件湖水绿锦缎披风还有伞,便出门去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还不是雪的季节,肆虐人的只是风,不一会儿,鼻子就冷得发酸了。如此快的变化,昨日是如此温暖,前几日如此温暖,就这样,万物凋零,冬,快来了。
回想昨夜,十六爷当真如他所说的安好么?
「前面的站住 」一人迎着风叫喊。
转身,口道「高公公吉祥」
「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么?这么凉的天乱走什么?让我好追。」
「谢谢您,安达。」我诚恳地道。
「得了,我可不是专门来听你谢的,有事要你做。」
「您只管说,您看如晨什么时候坏过事儿?」
「就是你画的那些茶盏样子,前儿个内务府传了信是要完工了,我私心里想着,由你负责也算有始有终,可要仔细,难办万岁爷时时想起呢。」高无庸拢拢袖子说道。
「安达放心,这就去。」真是巧了,本来就是要去内务府的,如今竟顺道了。
内务府管的事情多,待我走近就被来来往往的人忽视了,不过奇怪的是,最近也没什么大喜大丧之事,怎么那么繁忙?
大门还是往常一样关闭,从右角门进去,也不管那些繁忙的人,只当心着被哪儿冒失的撞了,进入内堂做我要做的事。
「公公,这伞是昨夜在牡丹台拾到的,应还哪里去?」
「该还哪里去哪里去,别碍着我干活。」这人头也没回。
「按照规矩,应该要有人与我做了记认,麻烦你。」
「你先找失主罢,走走走。」他扬手赶人。
又来了,这便是我对内务府的最深印象~上下推诿,令不行,禁不止。
「这是你们内务府的记号。」我沉下脸放高声量道。
「那交给管事,和我费什么话。」他依旧在拨弄他的算盘。
「就是谁?」
「你问那边那个没戴帽子的。」……
「伞,是你们的伞,我没有义务替你们内务府处理本该你们做的事。」这个太监彻底把我惹毛了,有人说,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那么,面对你,我完全有必要愤怒一回了。
「嘿,你爱去不去,这是我地界,大声嚷嚷什么,爷爷我再说一遍,自己解决,坏了我的活儿,完不成你有几个脑袋赔?」
「我有一个脑袋,今日用了这脑袋与你说个清楚。」周围看去最当眼便是那人桌上的算盘,大概打在四千多的数字,顺手就把他的算盘拨乱,把伞扔在地下。
chapter23/
「你……」这门房见算盘乱了,他自个儿也乱了,估计是算了许久的账册罢。
在这还没有发明复式记账法的时代,小小的数目需要反复核算记录,可没有平了试算平衡表就完事儿的说法。
看着他开始语无伦次,愣在那里还未记得发怒,我冷笑一声,说道,「哼,我看你还没有搞清楚园子里的规律罢,在园子里办事,不是让你充大爷来的,你一个门房,沟通上下,迎来送往,引导外人办事,你哪一件称职了?按照规矩,当值的时候哪里轮得上你坐着说话?本职还没有做好你算什么帐,今日我拨乱你算盘放在哪里都是合情合理的,还有,我忍你很久了,如今快让你的管事出来,底下的人做错了他就必须给个交代。」
人群在哄闹中推搡着出来了一个人,扶扶帽子,「我是这儿的笔帖式,姑娘有何贵干?」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额……此事得确是这奴才怠慢了,不过,他也是做正事,这算盘姑娘怎么就打翻了呢……」
看他约莫三十岁,是个混了一定年岁的主,我便拿出我的气势,「刚才可谓众目睽睽,这人在当值期间公然偷懒怠慢来客,我在这里周旋半日,他装聋作哑半日,我好言好语问他,他恶语相向把我往外赶,敢问公公,他的算盘还该留着么?」
「他所犯只是小错,姑娘知道你这做法……」
我不容他说,打断他,道,「小错?我就奇怪了,这位公公这样的办事能力办事态度,他怎么就得以进内务府了呢?是这高个儿的都被其他衙门挑走了内务府没人才了,还是有人私相授受,结党营私呢?」我敢说,这些人,没几个干净的。皇上这两年一直在忙户部追回亏空一事,如今已有了效果,可能也快到这些人了,我不信,这样的说辞他们不怕?
「姑娘说笑了呀,绝对没有的事,张三儿,快滚过来道歉。」又对我说,「姑娘您看,咱们这就改了,以后绝不怠慢您,您大人有大量,今儿个这事儿,算了吧。」
「我是来办事的,不碍着我的事自然不会管。」
「如此甚好。」这笔帖式阴阳怪气地说道,一面又差人招呼着我进里屋……
傍晚,与菊韵一同吃饭,菊韵问道,「早上你去内务府去了好久,惹麻烦了?」
「嗯,那个臭门房惹恼了我,我便惹恼他们呗。」我咬咬筷子道。
「素日那么好脾气的你也有炸毛的时候?真是稀奇事儿。」
「你们对我好嘛,自然是对你们好的。可内务府真的没一个好人,吃饭不办事,态度又恶劣,总刁难人,忍他们很久了。」
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那那些杯子,怎么弄碎了一个?」
「我没想到,他们报复人的手段那么直接。只等我领了杯子,一不注意,便装模作样地碰掉了一个,当即碎了。」我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像碎了的东西不值什么似的。那几个花样子可是我的心血,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精心打造也需要很长时间,那个奴才竟“一不小心”碰碎了,而且是在我手中碰碎的,让我有冤无处伸,吃了这个暗亏。
「这可怎么办,皇上那边怪罪下来可怎生不妙?」她脑海回转着,又道「哎呀,他们就是看准妹妹你取的是御览的东西,故意报复你的呀。」
「姐姐,我和你说罢……」我凑近她道,「万岁爷只命我做了那木兰花的盖碗来,其余的,不过是我自作主张画的,旁人都是不知道的,所以,姐姐用不着担心。」
菊韵听了不禁呆了一阵,嗔道「你这丫头,不成想竟打着皇上的招牌让内务府办事,胆子怎大成这样了!」
规矩在我这儿,也是可以稍作转弯的。要战胜规则,必须要熟悉规则。第一,我根本没有说过除了木兰杯子外其余的是万岁要的东西,一切要追究也得算在高无庸的头上,第二,内务府的人为什么问也不问就照做了?因为上面的人有油水可捞,以前看过一本杂志,依稀记得雍正年间的宫廷茶具制作的,从制胎到绘色工艺繁复细腻,就一小小的茶叶罐也价值不菲,更不用说这些特制盖碗了,至于有多少钱是不为外人所知的,那些太监是万不敢揭穿的。
第三,我才和菊韵说,「御茶膳房定的例,万字殿茶房器具损耗折旧还有份额呢,本应放到那里去的。」
菊韵想想,道「如今这样,倒也便宜,那么碰了个杯子,可是给你提了醒,不要冲动。」
「嗯,谢谢姐姐提点。」我嘴上一套,心中却想,我可是放长眼睛,看着内务府怎么倒霉。
「又在笑什么。」菊韵刚拿起筷子,又问道。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偷笑,忙回道,「没有没有,忽然事情都提前办完了,我还有几天假呢,高兴死我了。」
「你呀,当初你拨过来的时候,什么规律的姑娘啊,如今我看,狡猾的性子现出来了。」
「好姐姐,你看梅香对我多不好,就你一个疼我了,容我偷一个懒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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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福晋作东,在蓬莱洲请螃蟹宴,宫中女眷都请到了。
我被带到的时候,已过了用螃蟹的环节了,貌似一群人在行令找乐子呢。找我过去的红玉,是琳琅身边的人,她提醒道,是五侧福晋提的我,说是能与宫中主子行个酒令,斗个文才。轻飏?我便知道不是个好事,赢了,主子不乐意,输了,遭人耻笑,古代的遣词造句拿捏起来煞是费劲。
轻飏这几个月来混得不错,左右逢源,应对自如,妯娌间也颇为看得上她,这不,把我推出来讨好大家,我暗自翻了个白眼,希望能安全过关罢。
远远便听见轻飏尖尖的笑声,「哟,说曹操曹操到了,可把你念来了,快来行酒令。」
主子们都到了外面,席地而坐,一时不知到哪里去好,下意识地眼神流转,向琳琅求救。
「如晨过来坐,各位姐妹福晋们可是让了这救兵与琳琅,琳琅都快醉了。」琳琅开口叫着我。
熹妃道,「快坐下吧,今日咱几个乐呵乐呵,没有那些规律,弘历福晋和五阿哥侧福晋都赞你能文善墨,想必真是的了,快帮衬着你贵人主子,就是别输其他妹妹太多了才好。」话落,众人轻笑,秋日里暖意洋洋。
皇后不在,熹妃开口,我便应承着坐了。
琳琅说,「我们玩的很简单,抽韵脚对上一句诗词便是了,就是输了的酒也是我喝了,你尽管来。」
「我看看前面的怎么来,我真的没有过行酒令,输了也别怪我。」
「没事儿,我已经输了不少了,不差这剩下的。」琳琅笑道。
装了令牌子的箱子不停移动,几个人几个人凑在一起倒也不难过关,两排令牌子分别装着题目和韵脚,在箱子中整整齐齐的晃动,酒香浓郁,扑面而来。
看着前面的题目,莫过于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八样,脑袋胡乱回转总该想到的,就是韵脚,大学时代倒也学过,不过学艺不精的我,此时真有些害怕。
四福晋坐在上首,先我们一个,她随意抽出了「花」,韵脚为「衣」,之间她先是「噢」了一声,便对了一个,道「千朵万朵压枝低」。
到琳琅了,她拉了拉我,道,「我抽了,可仔细噢!」抽了个「茶」,她又道,「这还是你来抽吧,抽得我害怕。」我一笑而过,顺手一抽,众人都笑了,竟也是个「茶」,这倒是便宜了我们了,我对道,「日高人渴漫思茶」。众人忙说好,不知是谁说道,「琳姐姐终于不用罚酒了。」云云。
一轮罚酒的人大概一半,又过去了几轮。后来,轻飏在灌了几杯后,说是四福晋一杯未饮,便嚷嚷着要更难的,要前面不罚酒的人限韵,题目也增加了不少字。
按照次序,她给四福晋限了个「安」,题为「琴」。也不知富察姐姐有意还是无意,犯难道,「弟妹可是难倒人呐。」说着对轻飏轻笑起来。
「福晋说笑了,也没想到福晋抽了个这个,一时我也想不出呢。」
「两位可别说笑啊,四福晋一杯酒下去倒是轻松,这难题就滚到本宫这儿来了么?别啊。」
「娘娘,妾只能对不住了。」富察姐姐昂头喝下了第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