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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回皇上, ...

  •   「回皇上,这花样子看上去就像是立体的一样,所选角度……画风有西洋风格,景色却是西湖边的柳岸闻莺,可见这里边的心思和见识……」
      我从小习琴,一理通百理明,除了钢琴,西方的萨克斯长笛,东方的古筝笛子也会得不少,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对画画那么有研究了,要知道,我的西方艺术是历史老师教的。也不知道胤禛这个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的勤政君王什么时候那么有兴致聼我说话的呢。
      「胡说八道,刺绣乃闺中女子熟习之道,只精巧了些罢了,倒由着你这般的信口雌黄了去。」他掩了心思,低低的反驳我,也许是反驳自己,到今时今日,她的若曦竟仍让他如此看不透。
      我壮了壮胆子,不看他脸上,只直视他的肩膀「奴才并非妄言,世上无解之事是多之又多的,月圆月缺,潮涨潮落,今日的生死契阔,明日的相忘江湖,都不过是一个迷罢了。再说,只要有心,想着去学,终能学到些许的……」
      好不容易我停下嘴巴,偷偷看了他一眼,立即发现我与他的眼睛对上了,他在无声的凝视着我,我马上低下头去,尴尬极了,两人一阵无话。
      「未来,未来,我该拿你怎么办……」胤禛咛咛细语着。
      我离他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一直拧眉,又似蹙非蹙地看着那个香囊。
      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主子……张廷玉大人到了。」
      他忽地站起身 「昨夜之事希望与妳没有关系,妳到圆明园伺候吧。」他转身离去。
      房门大开,外面见到的都是一色蓝衣服的宫监,我没有理由再待在这儿了,呆呆滞滞地走了出去。
      养心殿,天子居所,庄严气派地伫立在我面前,所有宫监整齐肃穆地侍候着,我忽然混沌,不知自己所向何处。
      我在这个时空,不是一无所有的吗?我只是拖着躯壳挣扎着求生,如今为了活命,我心甘情愿伏在地上,利用另一人的记忆和故事,去勾起上位者的惦念,从而依附着生存而已,我此时许是有自我的,可明日,后日呢?
      ————————————————————————
      似乎力气刚刚已用尽了,浑浑噩噩的躯体在行走着,在喘息着,我,像极了一个失了心的人。
      有一首歌陪着我回忆……
      「被欺骗算什麼 早已习惯难过
      眼神空眼眶红但记得别过执著
      寂静无声的我还能够说什麼
      眼神憔悴脆弱用烟熏妆来盖过
      玫瑰都在淌血 它沾污了白雪
      不需想要了解心如刀割的感觉
      你等著我解释为何微笑中带泪
      卸了妆却忘了我是谁
      我用尽了力气
      想要留住你你却没会意
      你的坚持让我最后不得不放弃
      看著我眼里黑色的眼泪流著不停
      你说你不相信
      从来不在意假装的生气
      我恨这样才能抓住你的注意力
      女生的哭泣它是常被误会的心机
      对不起其实你对我不熟悉
      答应你自由我从此给你」……三百年后我那个我,妳还记得那种心被挖空了的感觉吗?
      犹记得我在越南见到躺在白色床榻上的他时,我的手紧紧地捂住口鼻,指甲扣在脸颊上,久久地维持着站立,根本不可能放下手。面前的他,单薄地躺在那里,仅仅是躺在那里,全身不见一丝神采,至于他的脸庞~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只有炮火的痕迹,不辨身份,我是死了也不信他是我心心念念的哥哥的。
      他的工作让他签了协议,死了,也只是死了一个普通人,他的身份只能被历史悄悄掩埋。我看着哥哥,就这样,就这样站在那儿,看着他任人摆布,甚至不能打听短短几日他的际遇。是啊,就我?我是谁?我是他的谁?他狠心的离开,竟应了那一句话,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种心痛,会让人忍不住地肆虐自己的心,人前平静地不能再平静,夜里蜷缩於被中,一个劲儿哭,想到不能在想什么时,放空了自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如晨的泪在眼睛里淌出……
      那个时候很喜欢看小说,虐得我心痛,现实就不会那么痛了……
      就是这样地忙碌了一年,两年,毕业,去了上海工作……当年的心痛孤苦仍历历在目,想用手挥去,可怜我的手如此之小……
      这首淌著血的「烟熏妆」伴着我……
      ————————————————————————
      为什么伤痛总是那么刻骨铭心?有时候麻痹自己,伪装自己就是为了遗忘。我和自己说过「由这一分钟开始算起的春风秋雨,就是我从地狱重返人间的启明星。」可是一个轮回的春风秋雨就只有半年,是否太苛求自己呢?一年~五年~三百年,都挣脱不开,摆脱不去。
      当我如同幽灵般飘荡着回了屋,一切在面上都回归平静,无人敢多问一句,一切过于蹊跷了,一个半夜不见了的人是如何平安无事地回来的。
      忽然发觉,有很多事情,不是想,就明白的。紫禁城有紫禁城的人际交往,盘根错节,皇室有皇室生活法则,约定俗成,它根本就不像一道数学题,错了,咬着笔头想,就能做出来的,让老师补上一个勾的。这个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地方,从来没有一个简单的明明白白的公理,想深一层,再深一层,还是可能会错,错了就要付出代价,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得了一个机会,就要走下去,可不能再出事了。
      满室墨香,一张又一张「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风言风语不是没有,只是没有根基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的忙碌,也就淡忘了,我如此想着。
      早几日,琳琅就忙得不见踪影,到这儿去,到哪儿去,我有对她说过,太招摇了可不好,她说她也不想,可召见的娘娘,巧遇的福晋总是那么多……我暗自摇摇头,真是个抢手货啊!
      下午,轻飏被裕妃娘娘召见,回来后不久,刚用完晚膳,海澜和海潮就被皇后叫去了。闷热的天,屋里是坐不久的,唯有在院子里纳凉,跟小芙喝着茶,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怎么海澜海潮还没回来,她们两个平日里话可不多呀,和皇后娘娘就那么多私房话有说?」小芙端起茶碗笑嘻嘻地说道,她的小酒窝可真的称得上迷人,让人顿时觉得心中一甜。
      「人家可是正黄旗嫡亲的女儿,调教得别说多稳重了,可不像某些泼猴儿。」声音到了,人也快到跟前了。
      「琳琅姐姐,哎呀,妹妹小芙呀,最最担心的,就是姐姐嫁不出去,瞧这毒舌,那可怎么办呀……姐姐,好姐姐别挠我了,我认错了……」
      玩闹着,我抿了抿嘴,泼猴儿,毒舌,贴切,我多久没有像她们那样无忧无虑,眉眼具笑了……
      「哈哈,是啊……」
      「姐姐,后天便是端午了,往年姐姐是怎么过的呢?」
      ……
      是啊,后日便是端午了,一年一度的盛事,今年,是要在这儿当一名过客了,热热闹闹的节日,於我是多么格格不入。
      天将入黑,一个陌生的公公急急忙忙走进来,未喘过气,便开始传旨「因今年端午移驾圆明园,特命一众殿选秀女入侍圆明园,分派各处候命。」
      有人惊讶,有人欢喜,有人期待,反应过来的女子大都都给了赏钱,一面道「多谢顺公公,您慢走。」
      顺公公?小顺子?呵呵,又是故人。闷闷地苦笑,转身进屋去。

      chapter15/
      收拾了一下自己随身的物品,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将梳妆台上的化妆盒打开,准备整一个带走,里面倒是有几支打造得精美的珠花,一些固定住头发的我自己设计的发卡,而那一只珍珠攒成的发卡,已经好几日在另外箱子底下没有动过了。
      还有一箱珍贵的东西,呵呵,箱子裡装满了字帖和臨帖,从四月至今,才短短几日,原来每天闲庭信步之时随心写的小小诗文,已经挤满了一大箱子,书页之间还溢着指端的香气。
      我如今要随驾入驻圆明园了,一个三百年后的人来到此地,一桩桩一件件令人措手不及的事,邂逅了一群清朝的古人,独我一个能有如此际遇吧。不,还有若曦。想起养心殿内的事,我以后只要加倍陪着谨慎小心就能平安吗?哎,因旁边有人,我竟连唉声叹气都不能,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吧,想至此处,所有游览圆明园的兴致都驱散了。
      不错,这裡是宫外,可紫禁城这三个字绝对不是代表那四面宫墙,是规律,是等级,换了个地方,我还是一个小小秀女,还是伺候主子的奴才,换句话说,来了圆明园,我还在牢笼裡。
      一辆辆马车在正门左右两边的小角门鱼贯而入,皇亲,宫嫔,入值军机房的大臣的马车在右,宫人以及运送所需用品的马车在左,一辆接一辆的看不到尽头。
      撇開那段亡國滅種的歷史之痛,眼前的圓明園,雖還未經過乾隆年間的修繕,已配得上萬園之園的美稱,然而,那段沈痛的歷史,在書中已閱讀千百遍,時過境遷,也必定不能忘懷的。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的大帝国,不顾时势,安于现状,人为地隔绝于世并因此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自欺。这样一个帝国注定最后要在一场殊死决斗中被打垮:在这场战斗中,,陈腐世界的代表是激于道义,而最现代的社会的代表却是为了获得贱卖贵卖的特权,这真是一种任何诗人想也不敢想的一种奇异的对联式悲歌。
      不能為它做些什麼,算了,仔仔細細留下它的憶記吧。
      龙舟表演定在了圆明园中最大的福海,附近是最热闹的地方了,给观赏者遮阴的天棚还在作安全的检修,一帮图新鲜的宫人凑在湖边指指点点,兴奋不已。
      安顿好自己的东西,忍不住出来好好看看这真真切切的圆明园。
      随意在万字殿附近转了转,并没有什么让后世浮想联翩的经典建筑,也没有见到引起后人争夺的那十二个海晏堂前的水龙头,倒是那满眼滴出水的绿意和怎么也不生厌烦的蝉鸣吸引着我,最纯粹的清幽总是讨人喜欢的。
      又绕过了福海,直往暢春園去。
      圆明园是康熙于四十六年赐给当年的四阿哥的园子,两个园子本来就相邻,胤禛继位后大修圆明园,又特意下令打通两园,共同管理,所以,进了圆明园,要到另一端的暢春園去并不会遇到什么阻拦,也只是废些脚程罢了。
      并没有刻意地想看些什麽,只是不知不觉中就来到这儿,园中菊花很多盆里的,地里的到处都是,不过尚未开放,走入深处,荷香迎面扑来。
      满眼皆是绿,难得的清静,慢慢地就不辨方向了,唯有沁人心脾的荷香勾引着我向前走去。
      不知那一叶扁舟是否仍舶在那儿呢?
      花季未至,只零零星星打着小小的花苞,郁郁葱葱的叶子倒是绿油油的,将本该折射着大太阳热气的水面遮蔽住。
      沿著湖邊走,不久便看到對岸有一排楊柳,多年的生長讓它們一層又一層往上長,千百根垂柳隨風繾綣,於是按圖索驥走了過去。果然找到樹蔭裏面的灰色小亭子,看來小舟就在附近。
      附近很是隱秘,可以稱作荒涼,一般人絕對不會來的。我還是四周張望一次,確定沒有人經過,這才撈起褲腳,走出小石板路,踏著草叢往湖裡靠近,許是早幾日下了雨的緣故,路還是有一點點濕滑,不由得緊張起來,慢慢往前挪。
      湖邊豎起了一條小木樁,再一看,便見到綁著木樁的繩子了,湖岸上要遠比湖水來的高,即便還無法看見小船,我也能肯定,只要拉繩子,便能上船去。於是踮著腳靠近,伸手要拉繩子。
      「如晨,妳要幹什麼?」一威严男聲傳來。
      被他唬了一大跳,忙放了繩子,緊緊抓住木樁,穩住自己以免掉落水裡。
      回到一看,一種作賊心虛的感覺湧上心頭,連忙放手,低低福下身子道「皇上聖安。」
      胤禛的旁邊還有一人,只比他高一點,年齡應該差不多的,也不知道是哪位爺還是大臣。
      我一時不知如何稱呼,他們兩也保持著沈默。
      胤禛往我這邊靠近,我心頭一緊,擡眼看去,只有他們兩人,高無庸並無跟在一旁。
      「免禮吧。」
      我起來,他接著便道「十三弟先回吧,晚上再一聚。」
      眼前的靜默的男子,就是那一個精於騎射,每發必中,詩文翰墨,無所不通的傳奇的拼命十三郎。如此倉促的會面,我甚至害怕記不住他的樣子。遂悲憫地想道: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何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我想著之時,他已走遠。
      一時只剩我和胤禛兩人,兩人的距離很近,但是他沒有出聲,我也不說話,不敢擡頭看他,但卻感受到他眼神的壓迫,兩人靜靜地站著。
      「妳從園子西頭走到這兒,可是在找什麽?」良久,他終於詢問起來。
      我因定了定神,也不再急迫,只緩緩將剛才已然打好的腹稿輕聲道了出來。「回皇上話,奴才初次進園子,便挑了空擋隨便逛逛,只覺得福海那裡熙熙攘攘煩了,才不自覺到這裡躲清凈,不想擾了聖駕了。」
      他幾乎想都不用想便開口「呵,這裡清凈,妳便隨便地大費周章特意去湖裏尋那小船?快從實招來。」隨便二字他特意提高了一個調。
      一開始自以為他心情不錯,誰知道發起火來如此不饒人,被他說中我乃有心尋船,我竟然一時語塞,無可辯駁,畢竟這一葉扁舟真真藏得太好了,若非我突然想起暢春園有這麽個故事,又記得極為詳細,是無論如何找不到的。
      既然一時找不到借口,何如將錯就錯?胤禛已認定我與若曦有那麽幾分相似,才容忍我上一回,我已無路可選,如今順水推舟,演好這一角色,才能抽身而退。
      「回皇上話,奴才想著,暢春園已建數十年,當年聖祖爺每逢夏日必移行宮至此,必然是圖一個清凈,然園子本就人口眾多,再添上隨侍的人,哪一個想享一方清凈都是不易的。既然如此,難道就沒有人想著找一個更加平靜的地方,譬如這荷花叢中,作為自己的秘密之地,心煩時在裏面歇著,想哭的時候大聲哭,想笑的時候大聲笑麽?」
      一番強詞奪理,我擡頭看了看他,他似乎並無反應。
      我只得把想起來的對白都說上去,也顧不上合不合適了,接著說「奴才可真幸運,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沒想到竟真有前人造了小船在這兒,奴才正想沾光,便遇見了皇上和怡親王了。」
      我只裝作不知道船是他所造,說道這兒,便淺淺笑了笑,作了驚喜的模樣。
      一時無話,他又靜默著站著,我斂了笑,只得望著腳尖發呆,等他有反應,我才能動。
      風吹過了頭頂,兩鬢幾根髮絲一下,一下地飄動著。
      又過了良久,他昂頭凝視著風姿綽約的荷葉,說道「這船乃朕命人所造,妳就不要遐想了,以後不許到這兒來。」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低斥道「下去。」
      「是,奴才告退。」
      我俯身行禮,舒了一口氣,又走了好幾步,轉身,他已然躍下了船。

      chapter16/
      十三爺原來並沒有離去,在曲廊橋邊隨意靠著扶手觀著魚。因這條路是回福海,再回萬字殿的必經之路,他遇到我並不驚訝,我見到他時腳步一停,便規規矩矩上前請安。
      「怡親王吉祥。」
      「起來吧。」
      「若沒有吩咐,奴才告退。」
      「姑娘留步。」
      我依言停住腳步,心下納悶,不自覺地擡頭,撞上了那雙雲淡風輕的眼眸。不是我料想中的不羈或者是溫暖,只是一絲的探究,還有更多的不在乎。
      沒想到他也在看我的眼睛。隨即用遊移的目光掩飾那一瞬的尷尬,只是一瞬間,兩個陌生又熟悉的靈魂的一個碰撞,一瞬間之後,竟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
      他將我留下,定是有話要說,也許是胤禛的囑咐,也許是他自己發現些什麽,畢竟小船邊上十分不起眼,一個小秀女能在這兒巧遇他們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可站在這兒,他卻遲遲不說話,只是打量著我。
      「十三爺可是有什麽吩咐?」我用蚊子聽到的聲音問道。
      他不再正面看著我,側身走走過來,停在與我左耳平行的地方,目視我的後方,正是我來的方向,也是荷花池的方向。
      「鈕鈷祿氏,如晨,十四歲,今年三月隻身進宮的,熹妃娘娘的遠親,卻多年不曾交往,宮中並無熟稔之人。家道從祖父輩中落,妳父親只在戶部混得一個閑職。姐姐因出了紅疹推遲了選秀,妳自小學琴,認得一些字,卻不擅刺繡……」
      我甚是驚愕,心下絕對不如面上平靜,以前並未見過他,一轉身,他查戶口就查得把我自個兒不知道的都告訴我了。他想幹什麼?
      梨窩淺笑,回道「是奴才,十三爺沒有認錯。」我心裡急迫,卻提醒自己冷靜,他既是找我如此直接的說,定不是什麼禍事,我也慢慢等他奔主題好了。
      他聼罷回頭看我,「妳與這宮中並無一絲關係,卻對皇兄似乎非常熟悉,妳到底是誰?」
      「奴才沒有。」我爭辯道「奴才不知十三爺何出此言,奴才進宮以來,只想著盡本分,不給家族麻煩而已。」
      「本王不是這個意思,姑娘無需慌張。」他想了想,「有些事情往往只能用因緣際會來說,只是,姑娘就這樣憑空的出現,怎能讓人不生懷疑?」
      他語氣裡透著情緒的複雜與遲疑,可這些話由十三說出來總是落落大方的,因緣際會?他緊緊是為了他的皇兄,和若曦這個知己好友操心罷了。
      「十三爺,奴才……奴才並不是那個什麼因緣際會的人,奴才只想清清靜靜過日子而已,因緣際會的事,人,一輩子許是也見不到多一個的。」我回道。我心中最願相信的便是十三,從年幼至今日,他就是一個虬髯客般的人,心底裏不自主的跟他坦坦蕩蕩的說話。
      「姑娘是個明白人,聽說日後妳便在皇兄身邊伺候了,有些事情可是要當心的,呵呵,今日本王也算多管閒事了,妳自個兒想必也明白。」
      「奴才會謹言慎行,只是紫禁城裡風雲莫測,並不是想求一隅安枕之地便能如願的,被卷進了這幕戲中,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他眼中泛著光,淺淺笑著,「妳對自個兒的前程可有打算?」
      「紫禁城外的天空太美了,想著再過幾年,便能天天看見了,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神养寿。大好山河,何處不為家?」我從來到這兒無一刻不是這樣想,便不自覺地豪言壯語起來。
      「妳當真像極了我的一個知己好友,想來若她見著你定會一見如故,想必她還要認了妳當姐妹呢。」他頗為欣賞道。
      我心想,何止是一見如故,若有那一天,和相擁而泣吧,他鄉遇故知哪裡是容易的,我們的故鄉又……
      隱去了淒涼的心境,轉了思緒,「十三爺也是嵇康的追隨者?」
      他拳頭放在嘴邊,眼睛閃著光「正是。」
      「我以為崇尚魏晉的名士風格的人會很少。」
      「如今年紀大了,倒也沒有了以前的熱衷了,嵇康的生活,我求不來。只是妳這個姑娘家讓我驚喜。」
      我笑道「謝謝。」我咧開嘴大笑。
      ……
      一個雲淡風輕的午後,其實只是夢一場。一切從頭開始,二十年後的十三爺,面對著眼前飾演著馬爾泰若曦的我,一如初見。一方面,我渴望這麽一個朋友。另一方面,我心裡是諷刺自己的,用我的私心,我的無恥,給自己爭取一個避風港。
      時候不早,辭了十三,一個人漫步回去,夕陽灑下的星星點點為圓明園披上金色的紗衣,沒有了毒日頭,在回到屋子時,路上流的汗也幹了。
      屋子靠近胤禛的寢殿~萬字殿,而且只我一人住,不說房子,自從那夜被綁進養心殿,一切都透著出奇,不過細想起來,肯定是他吩咐的,幽幽眾口應該是被胤禛堵住了吧,如此,我接著就是,以後對著他,風浪是少不了的了,珍惜這五星級待遇吧。
      進了屋子,一眼便見到擱在書架當眼處的一封信帶著一個盒子,是誰,知道我素愛讀書寫字,專門放在這旁人並不留神的地方呢?
      「如晨親啟」四個繞有筋骨的大字。
      「聞卿於此,一切舒心,甚好,附上一禮,不知可曾喜歡」下面並無落款,看來是一個啞迷呢。
      我向來認為,字,是一門嚴謹的學問,如何下筆,如何構造字形,皆要小心應對的,可,如今少一分規矩,多一分隨意,字形裝構皆別出心裁的行書,更讓人賞心悅目。
      隨即好奇地打開木盒子,一盒子的精致點亮了我的眼睛。是兩塊紫檀木的紙鎮,不同於以往見慣了的方形石紙鎮,它打磨成半球狀,像一個大雞蛋。與拳頭差不多大的紙鎮上,布滿了精致的雕刻。
      兩條小河縱橫流淌,兩岸的房子鱗次櫛比,低處似乎散發著煙霧,小橋鎖在小河上,又有煩閙的市集,又覺天外的寧靜。只想起了~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裡。翻過來,底面刻了字「二川溶溶」。
      另一個紙鎮則是雕刻成了一個庭院的樣子,四周都是樹,樹上的鳥兒也被活靈活現地刻在上面。正中間則種滿了鮮花,圍繞著一架千秋,一美人歪坐在上面,嘴巴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翻過來,底面也刻了字「八行書不可傳」。
      由衷的大笑,呵呵,真以為我猜不出來嗎?把二川溶溶放在手心把玩,湊到鼻子邊嗅著它獨特的氣味。難為你的心思了,我很喜歡。
      五月初五,端午節正日,整個皇家的慶典均在圓明園舉行,京城親貴鹹集,福海的龍舟隊也準備好了。天岑淋著藍色,陽光揮灑著燦爛,絲絲細風拂過樹葉,劃過湖面,人們也不會感到悶熱。龍舟競渡,善泅者數百,湖面好不熱鬧,福海四周,比熱浪更熱的,是沸騰的人聲。
      皇上和皇後都齊來與眾人同樂,諸多久不露面的王爺貝勒都到了。只是,這普天同慶的端午,將紫禁城一方的落寞掩蓋起來。宮中的一位淳太貴人突然薨逝,無疾而終,因上位者刻意的掩蓋和眾人皆岑進於節日的祥和氣氛中,宮帷中的流言竟沒有傳過多少天。
      還有一位失意者便是年妃了,前幾日受了風寒病倒,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纏綿病榻好幾日,皇後給了恩典就在宮中養病,免了隨侍端午。胤禛亦是親自問詢病情,並賜了藥材,兩日前還特意探望了一次。在哥哥連續被貶的情況下,年妃的恩寵不變,倒是為年妃擋了了很多刁難。不過,心知她過不了這一年,芳魂都散了,縱有和皇貴妃的榮耀又能怎樣呢?
      祭祀,盛典,龍舟競度,設宴,一天時間,所有人都忙得焦頭爛額。豎日,所有秀女都傳了旨意,原本大家應該住在一起的,可單單我被例外地分派到禦前,所以早早被帶到她們的住所。
      一進門,琳瑯見我來,忙拉住我過去她屋子,我也緊緊的拉住她,從此以後,說不定天各一方。

      chapter17/
      时为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看着如血的夕阳,凌空划过的白鹭,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自从五月选秀的正是结束,我在圆明园这三个月的日子里,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举目无亲,遍地皆是孤独,自顾自地重复着奉茶的工作,只是从前的伶牙俐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能不出声的,绝不多说一句话。
      如我所知,富察姐姐赐予了四阿哥,而海潮与她同时嫁到四阿哥那里去,为侧福晋,很快,四阿哥开始了他的政治生命,正是随皇父入朝领了差事,众人推算,他们很快就要离开紫禁城,分府另居了。
      而海潮的妹妹海澜虽并未指婚,但也是留了牌子的秀女,年龄尚小,回本家待三年后再度选秀。轻飏则被指给了五阿哥为侧福晋,其实以她的出身,只能说这样的结局是真真要谢谢她与她父母的辛苦钻营了,有时候我会讨厌她,但不会记恨,只求离她远远的,避之则吉。
      小芙与我一样,成了宫中的女官,被分派到年妃宫裡,只不过听说因为生性单纯胸无城府,又是新来的,受了些颇为有资历宫女的闲气,我想着年妃低调和善,病中御下过松是有的,到底不会任由底下的人胡作非为,小芙不会过不下去的。
      对于琳琅,虽然明知道她是最有可能成为嫔妃的,却一直逃避这个现实。紫禁城是名副其实的枯井,不敢想象如此钟灵毓秀的女子,将来如何面对她的命运,沿着自己的人生轨迹滑落。我只能安慰自己尽快释然,无能为力的事情总是大多数的,形形色色的人流走在这一圈轮回,他们有着各自的世界、各自的人生,谁也进不了谁的世界,谁也道不了谁的人生。
      胤禛颁了旨,今年是过了皇考孝期的第一个中秋,自当大办。一番天家和乐后,九爷重新幽禁,十四爷被安排至寿皇殿,美其名曰守灵,八爷仍当着他的廉亲王,可以我的记忆,他在朝中已经十分不好过了。明年就是雍正四年,既然大家都约莫知晓未来的血雨腥风,为何还要在中秋节做这样一场戏呢?
      我对于他们,没有当年的身在局中,没有无可奈何的切肤之痛,却是如春雨一般绵长,阴郁的惋惜,有时在奉茶时,无意中看到案前胤禛在批奏折是血一样的眼神,心中暗恨,就没有更好的方法,更好的归宿了吗?少年初见时的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的君子,如今人到中年,早年的争斗受尽案牍之劳形,失败时又只能眼睁睁等待最后的宣判。作为一个旁观者,看他们无声的坠落,总是揪心的。
      秋雨迟迟未至,圆明园中的一花一木还滴着汗,氤氲着夏日的余情,不过已经比早几日好多了,除了正午不能碰空地中的毒日头,其余都算得上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菊花,螃蟹,不止文人雅士,闺阁中的女子也偏爱这样的宴会,园子不比宫中约束,各位主子便要与我们同乐,亭台楼阁间,每次都集了一大群人附庸风雅。
      一日早晨,因免得内务府的人运送茶叶不当心,作贱今年的新茶,再者私心想着多要些菊花泡茶,便和梅香姑姑说了声,定时定候寻了不当值的时间自个儿去领茶。
      茶叶并不重,但是体积大,又是极娇贵的东西,碰到地上或者不小心沾到手都是不好的,在内务府中的茶大都用纸包着,领走时再捆上绳子,我却硬是要他们把每一样不同的品种分开标明打包,另包上锡纸防潮,再用厚牛皮纸遮光。种类数量纷繁复杂,这折腾一次可能不止几个通宵,这几个月一来二往他们算是怕了我这挑剔的祖宗了,可碍着这茶是皇上专用的贡品,我要是往上多讲一句,他们就是轻慢之罪,便只能背地里嫌我麻烦而且尖酸刻薄,明面上又不敢不听罢了,可我偏偏不在意。对于中国茶,我有非一般的偏执讲究,胤禛平日就算在旁的事上发火要迁怒,也挑不到我的理,甚至是赞赏我的执着的。如此,我哪里要理会那些小太监乱嚼舌根。
      抱着我的茶往回走,正注意着脚下的路,却听见有人喊着我的名字。
      「四阿哥吉祥,四福晋吉祥。」
      富察姐姐叫住了我,未等我请安,就越过四阿哥,扶了我起来。
      「如晨谢谢福晋,因抱着这些茶叶,礼数不周,四阿哥,四福晋恕罪。」
      四阿哥想是第一次注意我,听见我是如晨,才往我脸上看了看,又见我抱着这几大包东西,道「怎么,这些粗作的活儿也要妳来干麼?找下面的人或是吩咐太监来搬不就行了。」
      我微笑答道,「回四阿哥,茶是些娇气的东西,让别人来总是不当心的,还不如自己走一趟,奴才也还是搬得动这一点儿的。」
      富察姐姐道「妳少逞强,你看你,折腾得脸都红了,要不我帮着你一起去吧罢。」又对四阿哥道「爷,您看。」
      四阿哥颔首「只是弘昼的媳妇办了菊花会,也没有打紧的事,既然同路,便唤了奴才来,我们一起去吧,五弟也等得的。」
      我拒绝道「谢谢福晋好意,只不过奴才也走了一大半了,实在不好意思劳烦两位主子,何况菊花会本是巳时开始的,如今已经过了几刻鈡,想必五阿哥那裡已来了不少人,就等着四阿哥四福晋便开始了,奴才实在不好打扰。」
      富察姐姐想想道「也是的,诶?五弟妹下的帖子可是满园子都是,妳不可能没有的,怎么,不当值,闲着也不去麼?」
      我道「您也知道,奴才也不是太爱凑热闹,办完这些茶叶,最好便是自己好好歇着了,福晋就当给了时间让奴才偷懒罢。」
      「可咱们几个这都好久没见了,特别是妳,琳琅想得打紧呢,妳倒好,也不念着我们。」
      今儿个怎么了,富察姐姐平日也没那么热情啊,还以为辞了几次,大家也不会强求了,她这是非要我去麽?我愣住了,直皱眉头。
      「好了,如晨姑娘这大包小包正忙着呢,福晋想着叙旧也别耽误了她的正事,下次我们下帖子请一次就是了。」四阿哥发话,倒帮我解了围。
      她也不说什么了,「这便是呢,也罢也罢,妹妹去吧。」
      我松了口气「奴才告退。」作福让开道路,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远。
      一邊疑惑著平日並無接觸的四阿哥怎如此好心,總感覺她們夫妻倆中間似乎有點什麼,一邊又想起了琳瑯。
      琳琅当初被册封为琳常在,后因为年妃久病,皇后为了冲喜,便请旨大封六宫,如今应叫她琳贵人了。
      那日起,我再没有见过她。不知她是如何想的,而我只是逃避去见她。
      宫里面的消息瞬息万变,而万字殿更是整个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年羹尧垮台,琳琅的哥哥不降反升,成了新晋的封疆大吏,大有一飞冲天之势,当妹妹的位份虽低,宫裡也没有什么根基,却并不代表胤禛不忌讳提防,近侍之人若与之交往过密,我便是下一个喜鹊。琳琅这个姐姐素日待我极好,只是可惜,这份情,我消受不起,至少现在消受不起。
      她的传闻还有很多,新晋宫嫔中第一个侍寝之人;她绣了一幅百花争艳图献给了皇后,皇后竟说了一句无人能及;在银钱方面又豪爽,为她办事赏赐极多;她又不是一个内敛的人,说话有时是知进退的,可有时却很冲动;待朋友仗义,可我这个朋友似乎不太对得起她。
      其实偶尔我想她了,却总是提醒自己,这是天子脚下,私心裡的友情,万万比不上身家性命的,也许,随着她日渐显赫,我们,也许终会形同陌路。
      想着想着,已经走回了万字殿,敛了心思,将茶叶搬进耳房,前院有两个小太监见了我便过来帮忙,我连说了五六次谢谢。
      「姑娘客气了。」这个叫小赵子的小太监被我谢得不好意思起来。我道「哪里是客气,赵公公帮着做了本该是我的事,还不准我道谢?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才没有跟你客气呢。」赵公公是前殿洒扫的人,基本每次当值都能碰见他,一来二往也便认识了。
      「奴才也没出什么力气,帮着姑娘是应该的。」
      「反正谢谢你,满园子像你一样的好人是不多的。」
      「唉,今日是梅香姐姑姑当值,姐姐怎么有空来,不去九州清晏那裡热闹热闹?」
      「不想去呗,顺便把茶叶摆弄好。」忽然觉得万字殿今日少了不少人,便问他「咦,人这般少,今日皇上不要人伺候麼?」
      「高公公出宫传旨去了,有几个本该当值的,中途溜了去九州清晏了,不过皇上今日命人搬了好多奏折出来,想必后头也不会出乱子。」
      「梅香姐姐不管管?」
      「她一直忙前忙后,也是替了好几个人顶班呢,后头的事儿伸不出手呗,再说,我们一直是高公公管的,有她什么事。」
      「这样,那你还来我这儿清闲?快去吧,要是前殿要用人怎么办?」
      「奴才这就去。」说罢,一溜烟儿便退出去了。

      chapter18/
      貯藏,入冊,入罐,防潮,一切打點妥當後,已過了午時。四下無人,回住處前總要找一個說一聲再去的,便掩門出去喚人。
      「砰……」一聲幹脆的嚮後夾雜著瓷片滾動,反彈的聲音,動靜真是不大。
      怎麽回事?平日裡陰森森久不見一絲波瀾的正殿竟由得一個瓷器來熱鬧了。連忙鎖好茶房,快步隨著幾個太監到殿前張望。
      小趙子小順子一左一右在裏面門邊侍立,這時卻是跪著的,因在外頭門邊望進來,視線並不觸及書案上,只知道梅香在裡頭。
      捏了一把汗,暗自為梅香擔心起來。
      又一片肃靜,這時,胤禛才發話,「自己去領罰,收拾了的碎片留下來罷。」
      風吹落幾片樹葉。
      梅香如釋重負地走了出來。「你們快進來收拾,碎片要收好。」她雙手緊握於胸前,說不出的狼狽模樣,聲音暗啞,也沒有了往日的不緊不慢。
      太監們魚貫而入,我只站在原地,畢竟今日不到我當值,如此冒昧關心,終是不得好的。
      梅香小聲問道「妳怎麼在這裡?」
      「回姐姐的話,奴才尋了今日得空,便去領了茶葉回來,已經妥當了,剛要去的,不曾想殿前出了大聲嚮。」
      「如今一個個都是不安分的,早上該當值的竟少了那麽多,也就妳還能擔事兒。」
      「姐姐謬贊了,若無事,奴才便先告退了。」我刻意將梅香受罰一事略過,免得大家難堪。
      「既然來了,還想跑麼?」梅香叫住了我。「妳也知道那些死丫頭都去九州清晏了,今日殿前缺人,妳就當換了班,皇上今日心情不佳,註意著罷。」
      暗恨自己八卦的壞毛病,凈給自己添麻煩,無法,打醒十二分精神罷。想著,一面應了梅香。
      入了正殿,拿了匣子小心收拾碎片,一面徘裶,梅香年紀可不小,一直是管著眾人的,怎麼今日竟讓萬字殿亂成這個樣子,她怎麼當領頭宮女的,令不行禁不止,若有天皇上得了空,大夥兒非吃苦頭不可。
      起身時瞄了一眼胤禛,他竟沒有在批折子,一直盯著眾人收拾,不敢再多心思,低下頭小心幹活。
      事畢,合上盒子,雙手捧上前去,「皇上,是否讓內務府再備一套上來?」
      他接住盒子,將它放在書案旁邊,隨意說道,「不用白費功夫了,樣式早已丟失,碎了便再沒有了。」他用手扶著額頭,遮住眼睛,許是要遮住自己的落寞。
      「皇上,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或許碎片能重新粘起來呢,雖然已不是原來的樣子,可總能留個念想啊。」我看他不置可否,「皇上,讓奴才試試吧。」
      他盯著我說「在妳多管閒事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是否負得起這責任,沒有十分的把握,就不要逞強。」
      我想都沒想,「奴才願意試試。」
      他點頭,「嗯,下去吧。」
      接下來的幾天,除了當值,便是對著茶盞的碎片發呆。
      皎皎木蘭花,承載了多少人間悲劇,十餘年前的邂逅和感動,歲月終留不下這一盞茶的掛念麼?
      無限感傷,我就算作為旁觀者也好,圓夢人也罷,都有責任將它修補,我也只能做這麼多了。
      我從未想過像普通的做法般一塊塊粘上去,畢竟碎得太徹底,連內務府的手藝也做不了,何況我?我想的是重新把設計圖樣畫下來,製出圖紙,用相同的釉色送去官窯燒出來。
      門外敲門聲嚮起,「如晨?開門,我是梅香。」
      連忙收拾好,開門迎接。,「姐姐?這是……」她從未來過我的屋子,突然到訪透著稀奇。
      「不用如此緊張,只是想起從未看過你的住處,今日得了空來瞧瞧罷了,有個什麼差錯我叫人來收拾收拾倒也便宜。」她從未有過的親近。
      我端了一盞茶,請她上座,「今日那些碎瓷片可曾弄傷姐姐了?」根本不用猜,她定是衝著打碎茶盞的事來的。
      「傷了也只是小事,我自幼便在潛邸伺候,都這些年頭了還出了這樣的差錯,活該打死的。」她不在意地說道。
      「姐姐休得這樣說,姐姐打死了,奴才們可怎麼辦,奴才定是第一個嚇死的」
      想到古人的想法,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暗自好笑,她嘴巴倒是不放過自己,不過,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她為何特地來與我說這些?
      「你在皇上跟前的面子可大了,有什麼好害怕的,忠心為主子辦事就是了。」
      「姐姐說笑了,奴才萬萬沒有什麼面子不面子的,奴才進宮年月淺,凡是都是仰仗姐姐的。」
      戰戰兢兢說完,倒是放寬心了,梅香只是敲打敲打我罷了,她在宮中可有些資歷,又是正經養心殿,皇上的人,以前讓她伺候若曦便可看出對她的信任,這樣處事,也是符合她性格的。
      「也許你還不知道吧,從你進宮選秀開始,就與別人與眾不同,殿選時,自打皇上見你第一面便留了意吩咐打聽你,養心殿一直是個寧缺勿濫的地方,你卻不清不楚來了。如晨啊,看著吧,總有你飛上枝頭的一天啊。」
      我驚訝道「姐姐不是的,奴才沒有存那不該想的心思,姐姐誤會了。」
      「你不用忌諱,這兒也沒有旁人,同你一起進宮的大都有了歸宿,你要存了心思為自個兒打算也是正常。」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直接弄得暈頭轉向,她今日一行究竟是何目的呢?正如她所說,梅香,菊韻二人是胤禛身邊的大丫頭,從潛邸便一直跟著服侍的,要說什麼我也不可能觸犯她們的地位的,她擔心什麼呢,要這樣唐突的過來和我說這樣的話。
      梅香見我不說話,又說道,「這近水樓台先得月的話,我也不多說……」
      「姐姐這話錯了,奴才絕沒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奴才在年滿出宮之前,只會做一件事,就是盡心謹慎伺候主子,姐姐就莫要打趣奴才了。」我忙打住她的話,心裡十分提防著這個人,她的話看似和藹,為我著想,其實句句話都牽著我走,就像一環接一環的套一樣。
      一句話一句話地對付下去,我再不敢分心,卻終聽不出她此行目的,我們談了好久,她就像是一般聊著閒話一樣,這樣的人,才真真令我害怕。
      臨走時,她忽然話鋒一轉「既然你還想平安度日,就老老實實循規蹈矩,謹言慎行,若再有你多事的地方,給我記著,這是天子腳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如此明顯的威嚇,我正猶豫是否該跪下,可定了定心,我行得正站得直,便硬著身子,微微俯首「僅記姐姐教訓。」
      她也不理我,直接大步離開。
      忽然觉得,平日里温温顺顺的人,变起脸来才真是魔头,而宫里,无论是上位者还是底下的人,不是魔头便是吸血鬼,能放下心防的真没有多少。
      这样一番话,能试探到底下奴才的想法和底细,又在没有旁人的场合摆了官威让我怕她,不敢有使什么小动作越过她的地位,即使我力证是她多心了,也起了敲打的作用,我一直把她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三百年后看来二十来岁大学毕业的女孩子,玩弄起办公室政治也一样不简单。
      心中很是不爽快,兜兜转转三百年,仍身处纷争,本以为不与那些主子贵人们争,却自有与我争的人。随手将匣子打开,看着这些白的,粉绿的碎瓷片,先前要把它们原来的样子画出来的兴致也尽散了。

      chapter19/
      未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尽百花杀。屋子里一对手掌齐高的淡紫色流线型梅瓶中,各自插上了开得不错的同是紫色的菊花。
      我对这梅瓶可谓爱不释手,她既不镶金又不镶玉,通身晶莹,有时看她有如一层淡紫薄纱附在白瓷上一样,有时又仿佛一层水雾附在紫瓷似的,其实全不然,就只是这一对瓶子而已。
      就为了梅香这人自己跟自己怄了好一会儿的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这时身边正摆满各种颜料和调色用的白瓷小碟子。
      小时候并没有机会认真接触过中国画,而且那时候年岁小,一不小心容易被五颜六色的颜料弄脏手和衣服,妈妈就没让我在去弄水墨画之类的东西了。
      此时的我正拿着经过我按照记忆,折腾了好久的改良版水彩笔给花瓣上色,底稿是用碳笔画在生宣纸上的木兰花瓣,因曾见过有些姐姐用来描眉,便用钱都买了下来,本准备留着平时玩,或者写日记用的,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一个晚上,就为了一幅木兰花。不知不觉,夜已深,月已明,更声已远。
      有些许凉意,这样的时节昼夜温差是很大的,担心自己着凉,便站起身,寻了斗篷披上,复走了几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不知怎的,今日毫无睡意,竟像极了当年高考床上桌前的我。
      走到窗前舒展舒展,随手将开得正好的紫色菊花抽走,腾空的梅瓶便孤单了,复而伸手抽出竹筒中的丁香插进去,莞尔一笑,才又回到了书案前继续做我的事儿。
      一个杯子三个角度,加上配套的盖子和碟子,一共九张草图,勾勒出当年的那个茶盏,也是他们心中的那朵高洁淡然的木兰花。
      心如刀割的失去,深刻不舍的眷恋,物非人亦非的孤寂,凝固在笔墨之间,随这一张张稿纸,被纸镇压在书案上。
      随后,脑中各式各样的花儿争艳似的在脑海中绽放,美艳的芍药,雍容华贵的牡丹,气质贵重的木兰,十里飘香的茉莉,苦寒傲放的腊梅,忧郁敏感的丁香,天真烂漫的木芙蓉,一一为我的画儿准备好了。
      竖日,起的时候,日上三竿。睁开双眼,眼前还是一片朦胧,回想昨夜竟是和衣而睡的,直到现在腰酸背痛,又想再来一个回笼觉。
      ——--------------------------
      不知何时,门好像有了动静,整个屋子也有沙沙作响之声。
      圆明园内所有屋子最不过是十余年的历史,又是天子居所,应不会有泥尘渗漏的迹象才对,不会是地震吧,好了,快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两声狗叫,后来好像又有人。
      「若曦…曦……夏晨……如晨…晨……」
      就是这个像是梦里的声音,我脑中惊觉,可身子却好像不能动,嘴巴也不能说话,只能默念道「谁,你是谁?快给我出来…说清楚…」
      来人的打扮不是旗装,也没有梳旗头,是一个白发苍苍的,梳着盘髻的老妇。她的身体并不佝偻,面上也无太多皱纹,眼睛也并不是想象中的浑浊,而是一句世事洞明皆学问。
      她,不是这儿的人。
      刚才还有少许凉意,忽然间大汗淋漓。我瞪大眼睛盯着她,她每面色凝重,深沉庄重地走近一步,我的心便颤抖一分,不由又比先前放大了音量,「老人家,你怎么进来的,我不认得你,不要过来!…你是谁?你是谁!」
      「我是谁?呵呵,你呢,你又是谁?你是我刚才唤的哪一个人呢?呵呵呵…」
      我回答不出来,痴痴傻傻坐着,她又要往前走,我只觉全身颤抖,心如同拧在一起似的,下巴也抽搐起来,不由得我控制。
      她不再温和,变了冷冷的面色,又道「你这女人太可怕了,你要了别人的命,偷了别人的心,抢了别人的记忆,还要骗走这世上至高无上的尊荣,掠夺别人至榛的感情吗?你休想,你这魔鬼,魔鬼!你这生生世世的恶魔!!」
      老妇人的脸庞随着她强烈的语气反到更加煞白,她滴下的泪,透明的,却如血般恐怖。
      她如此真实,可她,的却不是这儿的人。
      她狰狞,她接近嘶吼「说话呀!哈哈哈哈…」她恶狠狠地「你无耻到骗了自己,以为自己真的是他的若曦麽?你是若曦麽?你是如晨吗?你是夏晨麽?你的灵魂凭什么强占她们的一切!」她的句子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
      此时我已跪在床上,「你知道我,你告诉我,我是谁好不好,我是夏晨啊,我就是我,夏晨啊,告诉我好不好。」我哭着求她。
      「我警告你,三世因果循环,你已相遇,已相知,莫要再负了他。」
      三世?「我已相遇三世?你说,我是若曦?不,我并未负了任何人。」
      老妇人不经思索脱口而出,「若不是你偏执,他怎会被你逼着赶你走?若不是你为了负心之人心神恍惚,他怎会为了真相他乡遇难?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还有这一世若不是你贪恋…」她仿佛后悔自己刚说出口的话了,「我说得够多的了,希望你这一世的灵魂不要让自己失望。」
      我喊道「不,我不信,若曦与我连萍水相逢也算不上,你骗我。」
      「不错,你与她是两个人,可此刻她的灵魂已远去,你可以是她,也可以不是她,一切只是一念之间。」老妇人说道「我这老人家竟不警觉让你套了这些话,余下这一世,你好自为之吧。」
      ……
      三声狗叫,我扭头看向门外,一只小狗跑了过去,回身,妇人早就消失了,不费一丝烟尘,全都消失了。
      我满头汗跪坐着,刚才,明明不是梦,却只能相信是梦,是梦在问我,我是谁?
      -----------------------------
      阳光依旧明亮,砚台的墨还未干,执笔疾书,「现实与曾经,心酸与甜蜜,感动与悲伤,热情的春与寂寥的秋……时刻提醒着我所亲身经历的那一个个或美好,或深沉,或感动,或忧愁的岁月。如今,都过去了,只有我,仍守着过往,守着回忆,不肯走下去。」
      顿了一阵,换了纸,「眼前这个如晨,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却固执往前走了很远,不知何时才懂得拐弯。」
      写下了,却也不敢留,团成球掷于笔洗中,只见墨汁一丝一缕晕染开来,再又随手端起昨夜搁着剩下来的浓茶浇进去。纸笺已血肉模糊,可我仍不放过它,又扔了沾过墨的笔进去,又把笔床扔进去,水盂扔进去,直到笔洗满得快溢出来,这才松一口气。
      许是发泄吧!看着书案一片狼藉,竟有开心的感觉。桌面上有几滩水,也不管了,先把十六爷送的一对纸镇拿开,放到抽屉里,再到里间更衣去。
      不久。咚咚咚。
      「姑娘?姑娘在吗?」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我急忙整理好衣服,那几滩水也来不及收拾了,罢了,拉开了门。
      「姐姐。」小芙咧开嘴笑着叫道,旁边还有一个陌生人。
      「小芙,原是妹妹。」一时很惊讶,年妃在宫中,小芙怎么……
      那陌生的宫女道「姑娘快随我们来罢,再耽搁不得了。」说完便准备走了。
      看来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小芙拉着我便走,出了院门才看见,不少熟悉的万字殿的宫人都往这方向去了。忙问小芙,她道「是皇后和年主子来园子了,如今就在圆明园殿,众人都要去的。」
      「于是你们奉命传话?」
      「嗯,这是泠姐姐,我从跟了年主子,便一直由泠姐姐带着的。」
      我行礼「姐姐吉祥。」
      泠姐姐道,「起吧,这又不是万字殿,没有那么多规矩。」
      我笑笑,小芙牵着我边走边蹦,可爱的模样,「许久没有见到姐姐了,即便时间不多,路途不远,我也高兴。」
      我又笑笑,不一会儿便到了圆明园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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