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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走在路上,呼吸着古老北京城的空气。地是灰色的砖,墙是铁红的墙,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远处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勾心斗角。地方还是这个地方,我还是这个我,可我一点儿也不想与这裡有任何关系。复而又低着头走着,想着现在的琳琅会不会不得空。
      「哎呦。」一时不看路,迎面撞到了一个人,他稳稳地站住,我却在撞了之后急着向右躲避,右脚一空,眼看失重落地,好在一只大手捉住我的手臂,我踉跄一下,终于站稳了。
      本是惊惧的,冲撞了主子,只能吃不完兜着走,可抬眼一看,却是怨怪起这个老熟人来。「十六爷真真的空闲,专门褚在这儿,就等着奴才撞上去。」
      「看你想得那么出神,就想看看你究竟会不会撞到人,也好给你提个醒。对我投怀送抱倒没什么,若别人看着这么个大美人冷不丁地跳到怀里,只怕要想歪了。」他手抵着下巴说道。
      「恐怕是打我一顿吧,也好,打死了好。」我没好气地说道。
      「心情不好?」
      他见我点了点头,便又接着说「正好今日我也是个空闲的人,陪妳走走?」他语气是询问,自己已经迈开腿往前走了,我只有跟上,好在也不着急找琳琅,走走就走走呗。
      一路无话,一边跟着他一边死盯着脚尖,闻到阵阵幽香,听到小鸟的声音也频繁了,抬头,除了他,我什么都不认得。不久来到了一处宫墙的角落,偏僻得没有一个路人。
      「妳应该不会介意说说早上的事吧。」
      啊?他怎么知道的。「早上出了什么事吗?」
      「的确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有一个女人嫌这天气热,跳下河里消消暑罢了。」他说着笑睨我一眼。
      「哦?竟有这样荒唐的事。」恐怕是被他看到了。
      「可不是吗?你可知道除了我,皇兄也亲眼目睹了?就在河对岸。」他见我也不想瞒他,「快从实招来吧,这不是小事。」
      皇上也知道了,我开始冒冷汗,还是強作鎮定道「那么远的地方,亏你认得是我。」我顺势撇撇嘴。
      「别人自然不认得,不过我……也就是妳这个不安分的秀女,我想忘了都不能,好了,没功夫跟妳打哈哈,若把我当朋友,看看妳的烦心事儿我能不能排解排解?」
      唉,放心了,我长叹一口气,一股脑将始末讲了出来,只是隐去了名字,也没有不想让他知道谁是谁,只是不想在他面前编排什么人罢了。
      「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妳既躲过去了,此事便与妳无关。」
      「无关?都是几个月来同室而居的人啊,眼睁睁地,同室操戈啊,谁知道什么时候同归于尽,怎么,十六爷觉得无关?」我剜了他一眼。
      「不要如此愤懑看着我,这是最现实的宫中生活了,或许妳该感谢她让你的梦醒了,要知道,紫禁城不是个可以做梦的地方。」
      「你是否还要说,宫裡可容不得那么多好心的。」曾几何时,李德全的一席话,今日竟轮到我拾人牙慧,多少年前的事啊,如今也昔人已逝了。
      「妳知道就好。」
      「不,我不知道。」我倔强地说「我不甘心,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妳不要对着一个身在局中的人说这样的话。」他无奈地说。「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欣赏妳的反叛的。」
      我一时愣住,失言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可能会这样看他呢?我想绕过去,可久久不能再说出一句话。
      最后只得道「你会,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他停下脚步,我立马停在他面前,他盯着我眼睛,我的眼神不再盯着脚尖,只在他的脸庞游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良久,他道「妳很好,真不该困在这儿。妳不适合这儿。」他犹豫了一会儿「指婚在即,如果有机会,我会帮妳。」
      谢谢你的承诺,不过,我不是个做梦的人,自胤禛登基,朝廷的阻力使人焦头烂额我知道你和十三爷站在他身边,要面对的挑衅一定不少,你,就不要烦心我的事儿了。「谢谢,既来之,则安之。我会很好的。」
      他点点头,「快回去吧,不要再出意外了。」
      我规矩地作福,便往回向琳琅的住处去了。
      路上虽然没有池塘,不过淡淡的荷香已经浸染在空气之中。人人皆道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香远溢清,回想这紫禁城,除了这些香气,又有什么是纯洁的呢?如今,我选择相信十六爷,相信琳琅,可以后,我们的关系可会夹杂其他?
      一进门,琳琅便拉住了我入屋,「好了好了,谢天谢地,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当时情况怎么样?」
      「皇后开始有问起,没等我回话就有太监来报了,皇后听闻落水了,立刻传了太医去,还叮嘱了好些话呢。」
      「轻飏可还有什么举动没有?」
      「如果是妳,也不会在这时候上眼药吧,要是她再敢说一句,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替妳们报仇。」
      我一想,她如果告我假落水,势必要把喝酒的事儿暴露,始作俑者的她,有可能逃不了干系,她没必要冒险。反正她的目的达到了,我们三人,特别是性子讨人喜欢的小芙,失去了觐见皇后的机会,她已经赢了。
      「想起以后还要和她同屋而住,笑脸相迎,便很是烦闷呢。」我低低的说道。
      「不想笑就不笑呗,何况也住不了多久了。」
      「妳听说些什么了?是不是……」我就知道琳琅充满了八卦的细胞,如果没猜错,这回,应是册封或者指婚的旨意了。
      「这也能被妳猜出来,嗯,皇后娘娘很快就会向皇上请旨赐婚了,可能三两天的时间吧,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梅香姑娘私下和谁说过,然后就传开了。」她带着丝冷笑,道,「我看那个轻飏还能怎样威风,她父母也不懂教教,汉军旗的人,本来身份就低一层,还想登上天不成?贱蹄子……」
      我忙捂住她的嘴,「快住了嘴,骂人的话妳也好意思说出来?淑女淑女,今個兒原形毕露了。」
      她拍走我的手「知道,隔墙有耳嘛,她如今人神共愤,有哪个还会告状,我才不怕她呢。」
      琳琅说的也有道理,我也不拦着她,自己也开始说胡话。「说起来,她父母给取的名字很是不错呢。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想必家里是个书香门第的,可惜她心比天高,什么都去争,什么卑鄙手段都用,好胜会毁了她的。」我感叹道。
      「妳何尝不是心比天高,反而不争,刚认识妳时还怕妳看不上我们这种俗人呢?」
      我不是的,「不。我只是害怕,害怕和这紫禁城,和这里面的勾心斗角一辈子也脱不了干系,可能还会深陷其中毁了自己。其实平平静静,自己好好过日子不好吗?就像乌龟那样,躲在自己的壳子裡,我最喜欢这样地过了。」
      我听着她这里那里的八卦,看到她放在茶几上的刺绣,想逗逗她,便问「这么精致的做活,断不是妳的,富察姐姐的吧。」
      「妳这小蹄子,没一句好话。告诉妳,这就是本姑娘的杰作,我额娘别的都顺着我,可就这刺绣功夫,可是逼着我学了差不多十年呢。」
      琳琅总是这样,见识是有的,急智也有一些,心思却还不够,熟了便什么都说与我聼,我暗暗摇头,要想平安无事,藏拙是最好的方法,以前和她说了一次,她却不在意,说她相信我这个姐妹,希望以后的她不会因此吃亏,慢慢成长起来吧。
      只因为她姓瓜爾佳,我约莫猜测到她这次选秀的结果,皇上十有八九是要招她进宫的,她哥哥还要威风几年呢,她的人生没有爱,那么,以后,她会幸福吗?
      「我是打趣妳的,我看看。」说着随手把刺绣拿起来,仔细看,真是令人眼前一亮,尽管是个半成品,已经美得像一幅画似的。绣品是一种像竹子一样的绿色的绢,映入眼帘的是一群活泼的金鱼。其中最突出的一条火红色的金鱼,柔若轻纱的尾巴,透如水晶的眼睛,圆润光滑的肚子,整条小金鱼置于水中,绣得活灵活现,煞是可爱。
      不住地赞美 「真的好,我这个门外汉也一眼看出是精品呢。」
      琳琅顿时笑得开了花,「哈哈,漂亮吧,送你的。」
      「送我,好端端的送什么礼物?」
      「同吃同睡的日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了,送你个念想,以后……」琳琅说着说着脸便沉了下来。我也被渲染的低落起来。「如今还是好端端的日子,怎么就那么悲观的想未来了呢?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说着拉着她的手,她顺势反握着我,「想起往日在家,宫裡的日子没那么开心,这才多愁善感来着,别在意。对了,在我们这边吃饭好了,反正妳也不想见到那个轻飏。」我点点头,两人携手向裡屋走去。

      chapter12/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笛在月明楼……
      这个曲子,曾在苏州的一个评弹馆裡聼到过,我曾几次去过苏州旅游,每次都挤了时间去听评弹,半懂半不懂,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次次午夜梦回,前世的风华正茂,和朋友一次次旅游。去丽江,去凤凰古城,去秦淮河,去西湖,去厦门……每一次都满载回忆。刚到这里时,想起来会哭,如今已经习惯,已经学会嘴角带着笑去回味了。
      可今夜,我认真地聼,真的有笛声,可能离得远,声音断断续续的,不过曲子悠扬,手法纯熟,声音圆润,一听就是高手。
      夜深了,更聲也響過幾遍,周遭幽暗一片,一切如同靜止一般,什麼都沒有,只有優美的笛聲在腦海中盤旋。忍不住循著聲音去,儘管所有宮門入夜都已經落鎖,不過,作為一個身手矯健的現代人,我暗笑一聲,小時候拉繩子翻墻頭慣了,鐵絲網都不怕,何況小小宮墻?
      可能是压抑的日子过久了,我这根绷紧得太久的橡皮筋累了,今夜,心中别无所想,不计后果地翻出去,就翻出去吧。
      见自己穿得单薄,便摸着黑披上披风,蹑手蹑脚搬来放在树下喝茶用的竹屉子,找了一处攀着藤蔓的墙角,拉了拉松紧,便一脚踩了上去。
      月兒彎彎,月色朦朧,不知是上弦還是下弦月,暗道自己天文知識不豐富,愧對高中地理老師。不過路上的漆黑卻正合吾意,橫豎一定不會讓人發現,借事說三道四落人口實的。
      帶著絲頑皮的笑意,沿著石子路往萬春亭走去。兩邊樹木豐姿綽約,簌簌發出聲響,一陣暖風襲來,簌簌的聲音更大,後背的汗也出來了,不由減慢了腳步,一边追着笛音,一边想东想西,等琳琅把她的刺绣送给我,又该回什么礼呢……端午节快来了,三百年前是怎样举办着盛事的呢……
      笛子由竹子做成,浑然天成,只是手工简陋地凿几个小孔,就这样的小东西,却造就了今夜如此美妙乐谱。只听见一会儿直上云霄,一会儿低回婉转,一会儿如雷震天,一会儿泠泠作响,只觉沁人心脾,令人心头荡漾。
      又前行了幾步,笛聲忽然停了,咦?一曲並未終了,何故如此?
      停了腳步仔細探聽,不久,樹叢又傳來聲響,葉子之間相互擊打碰撞,這時我才發現,裏面有人,葉子只是隨著人的推搡而推搡而已,靠近,我甚至听见细簌的人声,可能在谈话,可能在拉扯,好像什么声音都有。
      這種月黑風高夜,我難以不浮想聯翩,早就聽說過,禁宮有種關係叫對食,有種關係叫走影兒。突然想起來,當年浣衣局裡,張千英不就垂涎於若曦美貌,想著與她……臉一紅,不敢想下去。
      不想再聼到看到,我正想繞過去躲開。
      「嗖」「嘭」,聲音戛然而止,一個燈籠飛來腳邊,我驚得想叫起來。
      一隻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巴,黑暗中,他好大的身軀和強勁的力量令我越發驚懼,他另一隻手扣住我的手,我就這樣無聲地被往後拖去,拖到幾十步後的石頭後,停住不让我动。
      我动弹不得,出不了声,也不敢哼一声。心砰砰地跳,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可四周一丝光线皆无,时间瞬间凝固。
      不知道所谓何事,只知道自己被卷入危机了,捉住我的人不管与树丛中的男女什么关系,可能都不会留我这个知道宫帷秘辛的小小秀女了。
      在他的怀中,无声地流泪,那人感觉到手中湿润,捂住我嘴巴的手松了一点,让我好受些。
      又过了一会,停住了泪,我冷静一下来,配合的一动不动。此时,树林人声越来越大,呻吟的声音猥琐至极。身后一个动静,很多侍卫蜂拥上来,黑得看不清楚,我之所以知道是侍卫,只因为我看到刀鞘的点点亮光,这才明白,这些人很快抓奸在床了。
      那个人也不说话,一个眼神,大家便开始行动,我正看着事态发展,突然他又拉着我移动起来。
      不知道多久,不知道多远,我就这样别扭地被拉着走,直至到了一个有个灯火的地方,我看到前面的殿门,门上三个字,「养心门」。
      里面正殿点亮了灯,前面两个防走水的大水缸,旁边两排耳房,都沒有亮燈。那人放开了我的嘴巴,仍用大手锁住我的双手,往里面走去。我小步快跟著,带着哭腔,小声问「你是谁,做什么捉我?」
      他未回答,「待着别出声,一会儿自然要审妳。」说着,單手一帶,將我拉進了左邊其中一間耳房,出去时有命人上了锁,还听他吩咐,「查出她是谁。」一个侍卫跪下答「嗻」,他这才离开。
      夏日的夜晚,怎么如此寒冷,从手到心,冰冷如铁,我缩在披风裡,坐在椅子上,木然地想着刚才的事。
      这裡是养心殿裡頭,我被带到这儿,显然事情大了,惊动了皇上,恐怕就不是普通宮女太監的事情了,他们会不会认定我是在放风的?我是偷偷從院子裏爬出來的,就是沒有發生剛才的事,光光這一條罪名也消受不起。自己屋子空着一夜未归,明早被发现那些教规矩的姑姑會怎樣做?我該如何是好?越想头越大。
      外面又传来更声,如今的我活脱脱一只惊弓之鸟,外面一点儿声响都会怕得浑身抖动抽搐,再正常不过的更声,我也惊恐的探头盯着门口,直到无任何动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本來就是大半夜,困乏的時辰早就過了,又受了驚嚇,更加睡不著了,見這耳房很乾淨,便就近坐在炕上,曲著雙膝,將自己縮成一團,忍受著夏日的冰涼。
      已過了三更,腦袋是放空的,我沒有任何自救的法子,呆呆地在這裡,如若明日實話實說也逃脫不掉,那就這樣好了,我始終不屬於這兒的,也許死了,靈魂回去,尋找我的哥哥,才是我的歸宿。身體僵硬,越來越難受,冷汗已流盡,口乾舌燥,燥熱傳遍全身。本來僵硬到真的不想動,但我必須爬起來找水喝。
      見有蠟燭,遂點了燈,環顧四周,布置清雅,一個有人高的圓形鏤空書架充當玄關,將裡間外間隔開,外間除了我坐著的炕和上面的幾案,旁邊還有一張書案,筆墨紙硯齊全,還有兩三本帳冊。另外一邊,裡屋有几张长案平行地放着,风炉,茶壶,铜勺,工具一应俱全。中间書架上書不多,但間隔的一個個小茶壺,小蓋碗,小花瓶星羅棋布,很是別致。
      突然醒悟,心酸得很,剛才死死忍住的淚花終於湧了出來,在眼瞼打了幾個轉兒,洶湧流下。
      這裡是養心殿的茶房啊。
      旁邊就是西暖閣啊。
      我又一次這樣了。看見,聽見,想到若曦的故事,心一下子便癡了,想著想著,竟忘記了自己如今的處境,成了一個純粹的旁觀者。
      給自己倒了水,感覺再也不能睡下去了,便在書架上隨意抽出書來看。坐在桌前翻阅苏东坡写的《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茶》、《试院煎茶》几首关于茶的诗文。
      「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
      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
      银瓶泻汤夸第二,未识古人煎水意。
      君不见,昔时李生好客手自煎,贵从活火发新泉。
      又不见,今时潞公煎茶学西蜀,定州花瓷琢红玉。
      我今贫病长苦饥,分无玉碗捧蛾眉。
      且学公家作茗饮,砖炉石铫行相随。
      不用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卷,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
      春日,天空是清澈蔚蓝的,色彩虽纯但轻透,好似清新的水彩画一般。才吐未久的叶儿,在阳光下泛着清翠的光泽,翠得让你眼前一亮,翠得好似能点亮你的心。
      这是丁香花的季节,深深浅浅的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压满了枝头,香气远远地就能闻到。拿了竹篮采摘丁香花,晒干后,入菜调味很是不错;拿来泡澡,润肤止痒更是好。
      夏日,有那個被綠柳包圍的荷花池,有一隻木船隱秘地泊在那裡,荷花風姿綽約隨風擺動,沁人馨香撲鼻而來,躲在小木船上,想哭時大聲哭,想笑時大聲笑,什麼煩惱都沒有。
      秋日,草原美得惊人,只那无边无际的塞外草原、辽远深邃的瓦蓝天空就已经让人心馳神往了。一片碧色海洋,微风过处,一浪接一浪。朵朵盛开着的小花,点缀在青碧底色上,静时如华美织锦,动时如山水齐舞。草原上策马到极速的感觉,那种畅快淋漓非笔墨所能描绘,似乎天地间可以任你遨游,再无任何束缚,天下无处不可去。
      冬日有几日太阳份外好,雪早已消融干净,拣正中午时在阳光下散步,或是躺在院子裡曬太陽,觉得和煦的阳光把骨子里的寒意都驱除散去。
      ……
      謝謝上天沒有抽走我如此多的記憶,在這深宮之中,我並不是孤身一人,我有一個記憶中的朋友,她讓我忘記孤獨,無助時給我支持,痛苦時給我安慰,她讓我熟悉這個宮廷,熟悉裏面的人。沒有若曦,我想以我的懦弱懼怕,很難堅強地活下去。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笛在月明楼……又想起這曲子,不過這一夜再沒有想起。
      又想起哥哥,我們竟從沒有開始,便結束了,你在天堂,還是仍在21世紀呢?又想到十六爺和琳瑯,兩個對我好的人,他們正安然地睡著吧,我有一刻強烈地期望十六爺知道我的處境前來救我,可他可能不會。
      ……迷迷糊糊,昏昏沈沈,終於趴在炕上,睡著了。

      chapter13/
      一縷光線出现在紙糊的窗戶上,穿过烛光,穿过书架子,投在我睡着的炕上。大約六點,我早早便睜開了眼睛,我知道在這個醫學落後的年代,健康是一切的本錢,所以生活習慣都按照現代標準的來保養,伸伸懶腰,儘管睡得少,還是早早起來的好。
      此時此刻怕是上朝时间,没人理我。死期应该尚未來到,他说的审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审不知怎的。一晚上過去,我竟沒有了攝骨的恐懼,覺得我一個與若曦有莫大關系的人,天不會讓我死的。况且,我怕什么,我安慰自己,死过一次的人了,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吹熄蜡烛,让阳光更放肆地洒进来,这时才觉得,这敞亮的小房间裡充满着茶香,悠悠然舒适的感觉。燃起风炉,在长案上寻到了一罐太平猴魁,悠悠然泡起茶来。看着水雾氤氲腾升,闻得茶香,品着它的回甘。香嫩的新茶,的的确确是上品,我今天也算长见识了。其实单单是自斟自酌的绿茶是用不着出色的茶艺和独特的手势的,清冽的水煮沸以降低水的钙离子镁离子含量,合适的水温,茶叶总是会如花般展开的,回到最简单的状态,也是一种福气。
      「啪」的一声,一人也不敲门就推门而进,我正背着门拿起风炉上滚烫的水壶,手中不自觉地往回收缩,水因惯性从壶嘴中飞溅出来。
      一阵炙热如虎扑来,右手瞬间通红。
      「嘶」……我看着受了难的手,痛感还没有传上大脑,便刻意咬紧了牙关,才不至于大喊出声,手定在那里,死死握住水壶,忍着痛放回风炉上,恢复一脸落寞地看着来人。
      来人只有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常服,通身紫色,散发出来气派透露着他示人唯一的信息:冷冰冰。他左手佩戴扳指,让我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侍卫。我下意识盯着他的手,昨夜那人并没有扳指,手掌也好像不尽相同,应该不是他。
      想到这儿,我再不抬头,像一只丧气小狗。
      「我只来问几句话,妳不用如此紧张。」他虽是同我说话,目光确似盯着我身后的茶具。我心上又紧张起来,指甲不由得扣紧了手心,看着他找了张小凳坐下。
      我反应慢,如今也猜到这个人了,在一个怡人的午后,他对着他心仪的女子说道,喜欢太平猴魁,喜欢水泽木兰,喜欢微雨,讨厌毒日头,喜欢王维的诗,喜欢葡萄,喜欢紫色,喜欢狗,讨厌猫……
      「妳会茶艺?」他淡淡道。
      「是。」我不敢揭穿他的身份,只得僵硬站在这儿,也还没有行礼。「您是……」
      他并不回答「泡一杯吧。」
      「是。」
      用茶巾擦幹桌子,將舊的茶倒掉,換上新茶,背对着他,离得远远的拿著小葵扇守著風爐。
      「桃核在那边靠墙的柜子里。」他看着那个方向,却在对我说话。
      知道古人讲究的都是燃桃核烧水,以求风味,不过,为了所谓的风味大兴土木买那么多桃子去它的核在现代实在不太经济,暴殄天物,便从没有试过,如今,有机会附庸风雅了。
      绕过书架找到柜子,却发现是柜门是上了锁的,挂锁死死嵌在上面。本想问问他,可又觉得这样的问题有些许……弱智……于是想,放柴火的地方可没有什么贵重的,何苦专门锁住?
      右手不自觉向柜子底部的缝隙摸去,是一种习惯了,以前我就比较丢三落四,妈妈给我配的钥匙不下五把,却次次都能丢失,到最后,只得将家里大门口的钥匙放在门下的地毯里面,不用带钥匙,我也乐得如此,以后便有了见到锁便往下摸钥匙的神经反射。
      手在下面,我脑袋一震,有人看着呢,连忙要抽出右手,却发现,柜子底下好像真有一些东西。
      摸上去,是软绵绵的布,里面裹着些硬邦邦的东西,还有纸张之类的,茶房裡到底有什么秘密?我好奇地掏了出来看。
      一個繡著荷塘圖案的香囊覆在手掌中,半舊成色,卻把我嚇了一跳。
      「這……」
      胤禛許是遠遠就瞅見了香囊,三步並兩步已經來到我的腳邊,一手攥著香囊的帶子,便輕巧從我手中抽走了香囊,我這才回神,發覺方才兩人距離雖近,卻絲毫沒有碰到彼此。
      旁人看上去這只是個別致小巧,供人把玩的小東西,頂多也只驚喜於這小東西主人細密繁復的繡功罷了,可我楞神的緣由卻是這刺繡的構圖和用色。
      绣的是西湖邊柳岸聞鶯的景致。所有勾勒均用了咖啡色,從左下到上方一排似曲非曲的金柳映入眼簾,近處一枝一葉無不詳盡,遠處一筆帶過如煙似霧,近处的湖水远处的塔充满了立体感,顯然是運用了成角透視的畫法,呵呵,中國版的伏爾加河的縴夫。
      他双手緊緊捏着香囊,慢慢放到鼻子边上轻嗅,半晌,才打开来查看。我连忙后退几步,直到保证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倘若真如我所料,属于她的东西,胤禛绝不会让旁人看到,触碰的,这样的大忌我可不会犯。
      过了一会儿,他才拿出裏面的紙條,纸条已经泛黄,他却视如珍宝。拇指慢慢往上挑,紙條隨著動作緩緩展開。只見他的表情從起初的毫無波瀾,漸漸變得震驚斑駁,額頭眉毛縮成了一團,似是痛苦,又似难以相信。
      我本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通晓是由的局外人,此时他的痛苦却深深地刺痛了我,顿觉神伤,心下凄凉。有心宽慰,但此情此景,纵有千言万语,也解不了这生离死别的刻骨相思。古語有雲,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这种种,他都得受着。
      案上的茶,微凉。
      突然,几声脚步声将平静的湖面打碎。
      「嘶,你,你,救命。」我哑着嗓子嚷道。
      他抓住我的右手手腕,一片通红的皮肤本就忍受着灼伤的疼痛,如今被他一用力,我只得忍不住地叫了出来。
      「伊小小秀女竟敢窥探朕养心殿的东西,是何居心。」
      右手手腕何止是刺痛?他的力量能把我的手毁了。
      历史上他的阴冷,他的怀疑猜忌,他的铁腕手段在这一刻全展露在我的面前了,心下的悲悯已经压下,转入的尽是恐惧害怕和浑身发抖。
      这样的光景,我该如何是好?
      手钻心的痛,我说不出话来,想到外面必定有人,眉头紧蹙,牙齿死命地扣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他像是这才发现我的手伤,僵硬的放松了力气,后又放了手。
      我浑身一軟,支撑不住,便顺着膝盖跪在了地板上,原来我还是这么怕死的脑中飞快盘旋着如何答话,一边口道圣安「皇上圣安。」
      低着头见他無任何反应,心中想着,昨夜之事他并未询问,如今又掀出新的风波,可我是无意的,难道就这样平白搭上性命吗?香囊的事他明显是迁怒,本以为自己死过一次,面对会坦然一些,谁知道自己还是贪念红尘的。
      就在这是,胤禛开口「朕,在等你解释。」
      对着香囊赞美,会不会让他勾起回忆的柔情,心软放了我呢?「皇上赎罪,奴才只是急於寻柜门钥匙,想着柜中之物并不金贵,许是钥匙就放在一旁,这才伸了手在柜底,无意看到这香囊的,只因瞧见香囊绣法构图皆惊为天人,独一无二,才多看了一眼。奴才不敢,也没本事窥探些什么呀!」
      他脸色早就平静下来,喜怒不辨,一个皇者,便是他那样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见他没有说话,我抓紧了时间解释「昨夜奴才听见飘渺笛声,一时入迷不自已,才冒险翻过墙头去寻笛声,然后……」然后的事他什么都知道吧。「然后,奴才不知何处发出声响,也没有理会只顾着寻笛声,忽然就被陌生人扣在这儿了。」
      心下明白,以我的道行若是说谎必会被他发觉,只怕那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于是便坦白好了,反正我若是听到笛声,他必定也听到。
      只见胤禛一言不发,气势压迫而来,尽管夏日,却浑身发冷。
      只怕是这理由牵强,我只得又补了一句,「昨夜的笛声空灵,技艺高超不说,感情是无比的贴切哀拗,吹奏的又是江南的思乡之曲,奴才才一时兴起,头脑发热,行为失常,做了些不可思议的事,罔顾宫规,不听平日嬷嬷们的教诲……」说着就伏在地上,磕头认错。
      也不知说了多少词句,把能赞美优美笛声的都用上了,把说自己罪大恶极的话也用上了。
      「好了。」他终是发话。我
      听着已不像刚才的动怒了,心里渐渐安定下来,面上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胤禛终是对我的絮絮叨叨有反应了「妳说这香囊特别?」
      我忙答话道,「是,奴才虽不精刺绣,但也些须看过旁人绣出来的图样和惯用手法,香囊上的这幅刺绣绝不是普通人能绣出来的,手巧的人是多,但重要的是作者的慧质兰心。」
      话说到这儿,我便停下,等他问下去,如果他真的寻根问底,这便一定是若曦留下的东西了,只要让他觉得自己能读懂若曦,或是激起他共鸣,我便能为自己的安全多一份保险,若曦,我如今更想把她当成姐姐了,她能帮到我这个后来的穿越者吗?
      「妳起来吧。」他淡淡地道,左手不停转动扳指。我依命起来,「谢皇上。」冷静站定,眼神沿着身体望向脚下。
      「说下去。」又是短短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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