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连续的奔波十日后,几人终于进了兖州境内;到达丰林时已经是当日下午,天气阴晦不明,不消片刻,竟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来。
这一路行来,李奭最深的感觉便是越来越冷。刚出上启时,只需在外衣里再多添一件中衣即可,如今将行李里所携的多余的衣物都尽数穿上,可依然无法完全去寒。
随行的诸人除了他和李钺,其余皆是长在涞水之南,从小到大都未到过这般寒冷之地;仅仅是冷也不算如何,可雪越下越大,风也渐起了。道上是厚厚一层雪,马匹行走艰难,四下也是空旷,少有人烟。李奭收回目光,微凝了眉头,将附近的地势细想了一番,便回头沉声跟随行之人说道,“再有几里地有一座清静的祠堂,咱们去那里一避,暂住一晚。”
几句话说得艰难,因是顶着风雪说话,一开口便有大量风雪灌入嘴里;话讲完时,李奭的眉上头发上挂满了白雪。然后他和李钺在前方带路,艰难的行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尽前赶到了祠堂。
随侍们看到前方陡然出现一座恢宏的祠堂,皆大喜过望,快步奔入了祠堂里;待身子暖和些,便在祠堂里的厢房安置起来。李奭却不忙着进去,依旧顶着风雪在祠中缓缓而行,跟走在一侧的李钺轻轻一叹,“松柏参天,殿堂森然,连灰尘也未积多少……外祖父的祠堂依然如数年前所见,不见衰败。”
“正是,萧公虽逝多年,但依然深得民心……”
“……”
说话间两人便入了正殿,殿内清静,香案上一个高大的神主,上面用隶书刻着数字——大齐密国公中书令萧英敏公讳元衡之位。
听得风雪声在外呼呼而响,李奭站于神像前,眼明如镜,神色乍肃;许久才跪下去,极恭敬的行礼。看在随从的眼里,隐隐察觉了此地的不同寻常,举动小心,轻拿轻放。李奭对此地自不觉得陌生,自小时起,每过两三年母亲就会带他来此地拜祭外祖父。母亲默站于香案前,一站便是数个时辰的事情他从未忘记;平日里本就平静似水的人,在那样寂寥的环境下是下更加没了呼吸,让他从心头泛起恐惧来。直到有一次,他在外玩耍归来,看到母亲跪在生硬的地上,迟迟不动;他惊诧的走过去,发觉母亲如雨泪流,却连一丝毫的声响都没有。他小声的叫她,她没有反应;他拉住母亲衣袖,却发现她的目光下一个瞬间就由深邃变得暗淡溟濛,然后就晕在地上。
外面忽的有些嘈杂,夹杂在风雪声中却不大真切。李奭走到正殿门口,又有几人神色惶惑匆匆进了殿;细看去竟是几名女子,他微微扫了一眼,再看到停在外面歪歪斜斜的马车,估摸出个大概,便交待下去,让随从们在腾出两间厢房给她们。
进来的几名女子除了一名中年女子外其他两名女子都极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衣着颜色素雅,但质地确是不错,除却刚刚进殿时的那些许慌张,举动倒从容有度,互相间的说话声颇见温和。在听到李奭的交待随从的话后,中年女子走过去,敛裙以为礼,“多谢公子帮忙。”
李奭笑笑,点头而语,“我们亦是刚刚到达,夫人不必客气。”
她感激一笑,回过脸,和跟在她身后的年轻姑娘说了几句话,欲带着她们去厢房休息。年轻姑娘摇头,轻声说道,“母亲,此处是萧公祠堂,萧公为人令人景仰,咱们不可缺了礼数,应先拜过再去休息。”说罢,眼光扫了扫四周,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果真如此。幸得念儿提醒,刚才太过匆忙,我不曾想到此事;且不说萧公是也是我萧氏一族,确实当再三拜祭。”
“是……”
听到母女俩徐徐的对话,李奭的嘴角牵出一个隐约的笑意,朝着二人多看了几眼。答话那名女子身材修长婉约,只是有些单薄,肤色极白,漆黑的长发委至半腰;不论是否说话,嘴角总是挂着轻轻笑意,望之令人顿生亲近之感。
今日早上陪母亲出门探望亲戚,萧念却不曾料到回来时在路上遇到如此罕见的风雪;主仆三人都进了祠堂后,身上才有了丝暖意。与母亲说话时,感到淡淡的嘉许目光扫过她的身上,萧念心思一动,顺着那目光的远路找回,在十步外的地方,看到了他。
后来萧念屡屡想起这个场景。此后数年,她再未见过哪个男子能有如此疏逸的笑容,目光似断明河。她记得在极短的对视后,两人俱觉得不自在,同时别开了目光,转向了别处。萧念极白的肤色下微透出一线潮红,匀在了脸颊的两侧,容颜生辉,不过那罕见的荣光再微微的侧头后急切的退下了去,再也瞧不出异常;就是那个瞬间,李奭的脸上浮起的奇特的表情。
她们几人一一跪下祭拜,殿内无香,姑且合手为礼恭恭而拜;拜完后萧念和她的丫头纫兰扶着母亲走到李奭跟前向着他轻声告了退并再次道谢;李奭一笑,手指了指殿外,“不必客气。天色也暗了,风雪又大,几位今日还……”
想起这话有些唐突,李奭说着话音就停了;萧念将目光投到殿外,在旁说,“公子不必担心。我家离祠堂不远,刚才车夫已经回去唤人,想来一会便有人来接。”
“那便好。”
客套的叙了几句,她们就绕到了他身后的厢房休息,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刚才的静谧。李奭看着她们的身影没在回廊的拐角处,几不可见的皱了眉。与李钺一起朝厢房走去的时候,他开口问,“你可曾听清那名女子叫什么?”
李钺边走边回想了片刻,答道,“似乎听到她母亲唤她‘念儿’。”
“是……而且,又是丰林萧氏……”
李奭沉着声音,低低而语,神情颇有些思量;李钺诧然,“莫非她是就是夫人信中所提到的那位萧念姑娘,公子的未过门的未婚妻?丰林萧家数百人,未婚的女子也多,那里就会刚好遇到呢?”
空中风雪洒裾,有些吹进了回廊,落到了李奭的衣服上,他不在意的挥去,才开口,“只怕就是了。”
李钺沉默了会,想起了什么事欲说;刚说了几个字他眼角余光瞥到了李奭的神情,登时心里一震,唯有陪着苦笑,再没开口。
当日入夜后,雪花小了很多,却密集了起来;李奭负手站在回廊里,借着烛光,仰头看着漠漠一天飞雪,也不在意是否会被这茫茫白色所迷眼,如同他身边的廊柱一样固执的站立,良久伫久。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神色不变,手指微微一动。
萧念去跟他告辞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她怔了怔,跟带她来的李钺到了谢,沿着曲槛回廊兜兜转转走过去,冷风淅淅吹乱了她头发,她伸手压下头发,手指沾到发上的雪,一股子寒意从她手上蔓延开来,直到肺腑。听到脚步声近了,李奭才回过头,冲着来人微微的一笑,说了句,“是否家中来了人?”
萧念抬眼看看她,在三四步外的地方顿了下来,一含腰,头发手臂边垂下,“正是。家母让我跟公子告辞。”
“那慢走,路上顺风。”
“承公子吉言。”
萧念弯弯嘴角一笑,也不再多话,回身离去;走了半会,觉得心底越来越冷,不知触动的什么心思,便猛然回过头去,再次撞到了他的目光——李奭极专注的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的什么东西因为天色暗了看不真切,但那目光里的复杂情绪却已经透过他的动作丝毫不差的传给了她。
谁也不曾料到会出现这种场景,两人骇在当场;片刻后,萧念终于回身,挪动了脚步,不置一词的离开;李奭也重新望着院中的皑皑积雪,已经有半尺深了。
两年后萧念跟人说起此事,她微微一笑,依在塌边,望着窗外的木芙蓉,展颜而笑;片刻后才握着她的手,第一次跟萧念说起着了往事。声音清淡迷离,似乎不参杂着说话人的情绪,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说着,直到夜深;然后便是沉默,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再次开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我明知此事,却已经委屈了你。”萧念摇头微笑,字字句句的答,“从来不曾觉得委屈。”
走出房间,她在树影阑珊间看到一轮冷月,久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