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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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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当李奭接到让他任均州牧的诏命时,他将诏命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先是诧异,再接着怔怔,最后终于笑了起来。
均州如今的情况他不是不知,不过在公文上所得到的一切情况都如同雾里看花,那些言辞里真假均阳如同他的梦境一样不真切。那个地方,儿时与母亲去过,那时还不叫均州,叫均阳,是齐的都城。那时的母亲身体虽依旧不好,但是精神却不错;他记得马车一入均州境内,母亲的如水的眸子就亮了起来,平静的如千尺深潭,隐约而不可捉摸。
他似被这样的目光所惊住,忍不住握紧了母亲的手,冷冷的,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就像忽来的冬日的冷风,让他静了下来;母亲则伸出另一只手,搂住了他,良久后再轻轻摸了他的头发。
府中的下人收拾赴任的行装时,李奭在书房里拆信,读了之后,再一封封的回信;所有的信都回复完后,李奭却没有放下笔,只是看着那沓信纸,右手提着笔,一动不动的动作维持了很久,直到李钺敲敲书房的门时,他才回了神,将笔搁在笔架上。
李钺在门口,看着李奭的刚才的模样,在心底叹了一会,才回报道,“行李已经按照公子的意思全部收拾完。”
“行装多么?”
“不多,公子说过轻装简行,”这话说完,李钺问了句,“公子,宰相府下午送来的东西要带走么?”
虽是撂下了笔,李奭思绪依旧不在这里,听到了李钺的这话后才缓缓将思绪收回,说道,“不带,着人将那些东西送回宰相府上。再没别的东西要带,那就这样……明日一早动身。”
李钺点头,正准备离去时忽然想起一事,重新回过身,问道,“这次去均州路过彭城……还用给夫人准备些东西过去么?”
一言未完,李奭的神色几不可见的一顿,皱了皱眉;再开口时他已经舒了眉头,“母亲的性子……再什么东西也入不了她的眼,不用费那个功夫。”
李钺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了弯腰,退出了书房。在他走后,李奭重新提了笔,下笔却怎么也不能成文,于是他苦笑了下,叹了口气,想着平日中下笔千言,怎么如今反而没了言语呢?终于落了墨,扬扬洒洒的写了一篇,写完后连看都不看,塞回刚才的回信堆里,然后带着信走出了书房,让人送了出去。
交待完毕,李奭在宅子里转了一圈,细心看着满宅的木芙蓉,叶子还是绿的,不见冬日的萧条;但如今十月中旬,花期却过了。千里外的彭城,家里也是满院的木芙蓉。母亲喜欢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册书,闲闲的翻着,树梢不动,斑驳的树影疏疏离离的落下到她身上;有时看着看着,嘴角微微一弯,整个场景顿时鲜活起来。那时母亲从不开口说话,总是淡淡的神色,不露喜忧,让他一度以为她本就不会说话;家里人对她都冷淡而客套,除了祖母。祖母极喜欢她,李奭尤记得母亲扶着祖母的手,在田间的默默的散步,亲密无间。从来都不是那种知无不言的亲密,而是真正的不需言语,淡淡的,让人倾羡不已。
眼看着日头西斜,李奭慢慢的走回书房,再书房门口时,见到李钺匆匆的跑来,说宰相将那些东西重新送了回来,并请他马上过府一叙。他心下诧异,边伸手推开门边说,“时间无多,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让人回一声,我不去了。”
李钺想了想,说,“可来人说,这次不必寻常,不论什么缘由,请公子务必去一趟。”
“能有什么不寻常……”李奭微微一叹,顿住了脚步,水边的那个明媚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可马上又想起第一次上京前母亲严厉的训话,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那句话,“将东西送回,不去。”
早就料到这种回答,李钺丝毫不诧异,便告了退,忙着明日的事去了。李奭进了书房,开始苦苦的笑,笑了会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到了眼前。玉色粹温,鲜红似血色诡异;不忍再看,他低下手,重新将玉塞回衣中,原以为不看见会心中会好过些,可依然无济于事。玉上的字迹用手指也能摸出来——幸勿相忘。
在书房里随意的拣了几册书预备在上任的路上看,便再次听到李钺的声音,急切的不似平常,“公子,宰相大人来了,就在屋外!”
李奭的惊诧可以想见,他怎么会到自己府上?皇上尚未成年,朝中大事系数由宰相一人处理,说是日理万机丝毫不为过;而他自己不过一名小小五品官,还即将外放;从来也不曾深交,莫非是为了荏柔……
三步并作两步的迎接出去,本以为下人已经将宰相迎至正厅,却看到他没有进屋,只是负着手站在庭前的芙蓉树下,微微仰着头,专著的看着那几棵芙蓉;那时业已黄昏,夕阳的光芒从高处斜斜下来,穿过层层树叶,青色便服上的极小的纹摺也看得清楚;李奭的神情渐渐的沉了下去,这情景好生相似,母亲也……
“下官见过宰相大人。”
这个声音将范溪瓴自记忆中唤回来,他看看眼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他出生的时候他还在门外等着,听到了他的哭声才放下心来。而如今都和自己一样高……毕竟老了么。
看到他的脸上淡淡的笑容,李奭心中一安,再次弯了弯腰,“大人忽然来访,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边说着便做了一个请进屋的动作,范溪瓴摆摆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徐徐道,“你不肯入我门庭,我只有自己来。也不必进屋了,就在此地说话。说完我就走。”
“宰相大人有话请讲。”
“送你的东西为何要退回?”
想不到他竟如此开门见山,李奭一愣后才答,言辞也是谨慎的,“不敢受大人馈赠。”
范溪瓴看着他,“并不是我送你的东西。你可曾打开看过?”
“嗯……不曾。”
“是荏柔送你的东西。”
声音清淡的如冬天的风,不成什么情绪,和范溪瓴平日里的话语没有什么不同;但依旧让李奭一个寒蝉。他模糊的想,到底是荏柔这个名字让他如此,还是他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度和他身上凌然的气质?没有答案。他动了嘴,握手成拳,手指的关节发白,“下官早有未婚妻。”
说这话本就是试探之意,当几个动作一丝不落的落到范溪瓴眼里时,他神色不变,心中却叹息,想起从荏柔哪里听来的点滴,小心拼凑起来,那答案呼之欲出——与自己所料分号不差。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院内,连最细小的角落都不曾放过;最后才不重不轻落到他身上,就那样定住了,“既如此,为何还让荏柔伤心?”
被这话问住,李奭更加沉默,动动嘴角却没有声音从嘴里出来,他遂低了目光,树叶间零散光芒投到两人的身上,拉开了两个长长的,破碎的人影。
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范溪瓴想到了别处,目光一冷,那丝冷芒一眨眼就消失到最深的眼底,然后开口,“你和你父亲极像,不论是样貌还是性格……你母亲如今身体可好?”
不曾想到他忽然说起这个,李奭惊愕之极,看这对方脸上的平淡和眼底的辉光,心思在脑海里百转千折,不过也只是一瞬的功夫,“两个月前的来信中说,精神还好,只是身体一日比一日不济,这么些年下来,用药也成了习惯,再难扶起来。”
“是么……”
说起这话,范溪瓴目光明显的一暗,然旋即转了藏好,换了语气,“她和你说过关于我的什么事情什么没有?”
李奭此时反而不再惊讶,只是顺着这句话想了下去——母亲在他离京前的叮嘱,平日来信里的屡屡提及,清减的字体就写到那里忽然浓了几倍,“切不可与范家人有丝毫往来”。母亲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这么提醒着;他自然不知道原因,也这么牢牢的记着。
“没有说过什么。”
他这样回答,音调平常,神色自如。范溪瓴望着他,钟英俊材,年少气锐,名声蜚动京城,却没有一般少年的疏狂心性,一群少年得志的人中,唯有他格外出挑,宛如当年的自己;她到底比自己还是强了一截。想到此,他向随意的向周围走了两步,借着光影掩住脸上的神色,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让你到均州,你有异议?”
回答是冠冕堂皇,李奭笑了下,拱手道,“既受皇恩,维输效力命以报,不敢丝毫埋怨。”
听了此言,范溪瓴淡淡一笑,笑意深到无法捉摸的远处去,让李奭没来由的心悸,不知言语。再说了两句话,他就告辞离开,临上车前,他回过头,“你既有婚约在身,那从今后不要再见荏柔。”
李奭疲惫的笑,既到了均州,相见怕是无望,何苦再次强调?
直到他的车消失在远处的街角,李奭才松了精神,没来由的出了一身冷汗。日后想起今日的话,他只是沉默。事情发生的那个时候,谁也无法料到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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