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之殇》星空实地

46、残杀 朱棣和铁玄

　　入夜，营长里昏暗的灯光，铁玄的脸一般在微弱的灯光下，一半陷入黑暗。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那只铁手，左手抚摸右手，冰冷。这时，当年与蒙古军大战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当年，朱棣为他挡剑，而他，却为朱棣失去右手。可现在呢？……
　　朱棣也坐在榻上，昏暗的灯光让他海水般的眼睛更显幽深。见伤还未痊愈，时不时的隐隐作痛，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夜，他和铁玄躺在中庭的石阶上，几辈西凤酒下肚，两人觉得昏昏沉沉的。
　　“我想考武举，我想离开这里……”，是铁玄，一阵晚风吹来，朱棣却觉得莫名的冷，酒早已醒了。他扭头，铁玄已经坐起身，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褐色的眼睛却在燃烧。
　　“这里不是也可以杀敌，也可以……”
　　“不一样，我想以臣子的身份报效朝廷，这样才名正言顺。”
　　“原来我是这样……”
　　铁玄回过头，满是歉疚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我都是臣子，都在尽心竭力的报效朝廷，但我”
　　朱棣有些勉强的微笑道：“不管怎样，你我还是朋友吗？”
　　“当然，一辈子！”
　　月光照下的影子，两只粗壮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朱棣叹气道：“其实从那时起，从你选择了不一样的道路后，一切就是这样。我们注定不能是一辈子的朋友。”
　　前方捷报频传，允炆拿着一张张奏折露出久违的喜悦：“铁大人真乃大明一等功臣！”
　　黄子澄道：“朱棣等这三个月消耗很大，现在是应该募集兵马，准备随时出击。”
　　允炆点点头：“黄大人说得是。”
　　方孝孺奏请道：“启禀皇上，国库……国库已经亏空很大了。”
　　允炆的笑容瞬间收敛，自言自语道：“是呀，亏空了……”，但瞬间，他露出从未有过的凶狠的微笑：“再坚持一下，去，征税。”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都被允炆一反常态的笑容所震惊。
　　方孝孺愁眉苦脸道：“但是，因为税负太多，百姓已经有诸多不满了！”
　　“马上就会结束的，朕不能就放过这绝好的机会，去，征兵！征税！”
　　“是……”
　　允炆溪水般的眼睛布满血丝，如同一团火一般炽烈：“朕不能放弃这次机会，朕要乘胜追击！”
　　半个月后，当全国因为新一轮兵役和赋税而怨声载道时，允炆却憧憬着短暂萧条后的胜利，然而，前方来报：“启禀皇上，朱棣叛军绕过山东秘密渡江，已经攻下徐州了！”
　　允炆正信心满满的批奏折，听到奏报，犹如晴天霹雳，手中的奏折落在地上，过了良久，允炆扶着椅背缓缓站起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殿下的信使神情沉痛，眼眶里有泪打转，哽咽道：“千真万确，徐州守将请求支援……”
　　允炆“扑通”一声，瘫坐在轮椅上，刚才野心勃勃燃烧的眼睛此时变得无神，空洞。他的脸色铁青，嘴唇不停地颤抖，却一声也发不出。黄子澄见状，赶忙走到信使身边，道：“通知铁玄，速来支援！”
　　待信使走后，允炆却昏倒在龙椅上，整个人不断地抽搐，嘴里呓语道：“朕是皇上……只有朕能赢……”
　　朱棣与铁玄带的追兵在徐州相遇，他们都知道，这就是决战。决战是清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徐州城却已经硝烟滚滚。铁玄带领的五万官兵，身穿黑色的盔甲，晨光给浓重的黑色增添了一点活力。半个月，经历了巨大的反转，铁玄瞬间变得苍老，竟多了白发，银丝和他特有的棕发在阳光下反射出光彩。铁玄低头看看地上的荒草，又看看对面—三万名燕军。朱棣身穿深棕色的盔甲，他的眼睛仍旧如海水般深沉，更如大海般广阔。
　　这时，燕军送来一封朱棣的亲笔信，铁玄打开信，上面有一首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铁玄看着自己冰冷的铁手，已经明白朱棣的意思。他咬着嘴唇在同一张纸上写道：“吾志不移。”
　　待信返回朱棣处，朱棣抬头望望，铁玄褐色的眼睛此时都是坚如磐石的战魂。朱棣微笑道：“好！”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洒向大地，每一位士兵的盔甲都变得金琳琳的。朱棣和铁玄对视了一下，同时举起战旗：“冲！”
　　呐喊、厮杀，荒草上瞬间便挂上了血滴。朱棣和铁玄在马上望着彼此，神情沉痛。
　　“今天，是我们决战的日子了。”
　　“是我们真正恩断义绝的日子。”
　　“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道路不通。”
　　“即使这样，也曾经有一样的起点。”
　　“起点终归是起点，人生的岔路太多了，我们一次次的彼此迷失，最后走向对立……”
　　朱棣和铁玄同时拔出剑，两人的瞳仁中是对方的，两匹马如同箭一般射出，向彼此冲撞。
　　高煦道：“我要帮父王！”
　　张玉拦住他：“他们两人的事情只能彼此解决。”
　　此时，朱棣与铁玄已经砍杀了身边的敌兵，面对面了，血，剑上都是对方的血。朱棣道：“请尽全力，不要向上次一样。”
　　“过去的情谊那一箭已经还清了，现在开始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啊！”，两人同时发出震天的喊声，没有人帮他们，战场成了他们孤独的战场。两人的思绪在剑光中都漂到了十多年前。燕京的郊外，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形似的马，那时的他们嘴角上挂着微笑，眼睛中都是亲密。如今呢？生死决战的惊恐，每一招都在奋力击中要害。
　　大概过了五十招却不分胜负。阳光变得刺眼，彼此的身影开始模糊，成了一团光。朱棣、铁玄的额头上都沾满汗珠，朱棣的额角被铁玄的剑锋扫过，流下细长血，朱棣舔舐着那味道—从未有过的苦涩。朱棣皱了一下眉头，奋力劈出一剑，铁玄躲过，铁玄刺出一剑，大概又过了二十几回合，朱棣看到一个空挡，便砍去，铁玄情急之下用右手一挡。“咣当”一声，那只铁手救了铁玄的命，他看了一下留下的剑痕，无奈的笑起来。
　　朱棣看到那只铁手，不由得一阵心痛。铁玄接连攻出几剑，朱棣一时分神，手臂中了一剑。痛感将朱棣拉回现实，的确，当时的并肩作战早已经是久远的记忆，如今他们是剑锋相向的敌人。朱棣振作精神，刺了铁玄腿一剑。
　　一百五十回合过去，两人早已伤痕累累，两方军队互相对峙，却没有人帮他们—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只属于他们的战争。两人的脸上、腿上已经伤痕累累，两人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粗重的喘息着。
　　马已经疲乏到极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铁玄伸出左手的三个指头：“三招……三招内……必须解决……”
　　朱棣点点头。海水般深沉的黑眼睛和高山般坚毅的褐色眼睛对视着，瞳仁中只有彼此。两人同时用力踢了一下马肚子，拉紧缰绳。剑锋交汇，剑光与阳光交相辉映。一招、两招、三招，时间仿佛凝固，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干枯龟裂的大地上，剑插向了彼此。
　　朱棣用微弱的声音说：“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
　　剑缓缓收回，铁玄落下了马，他的心脏中了一剑，他褐色的眼睛圆睁着，那只僵硬的铁手伸向朱棣，口中不断冒着血：“不……放……过……你……”
　　铁玄的剑慢了一点，刺进了朱棣的肩膀，朱棣的肩膀不断冒血，浅灰色的斗篷已经被染红了。他的眼睛满含泪水，点点头，看着不瞑目的铁玄，心中默念道：“好，我的路一定会走到底……”
　　张玉、高煦、云、朱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随着主将铁玄的倒下，官军又一次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