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不收无用之人 闷雷阵阵, ...

  •   闷雷阵阵,雨声嘈杂,我走在街上,也不知为何总觉着心情烦躁得很。
      再次转回那个巷口,抬眸一看,依旧是那妖娆万分的红色衣袍,只是衣袍被雨淋湿,颜色更深了些,浓烈似血。
      我走上前去,方才发现那无赖脸色惨白,比之前中镖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身形都在发颤,眼睛紧闭,嘴唇苍白,几缕散落的黑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脸上,雨水也顺着发梢在他脸上汇聚成多股蜿蜒的小流,有些沿着脸颊滑下脖颈,有些流至下颔直直落于衣袍之上,好不狼狈。
      我撤去内力形成的屏障,伸手解开他身上的穴道,他倒是一下子失去了支撑,腿一软,直挺挺地向我这边栽过来,我抬手扶持着他的肩膀,稳住他的身形,才惊觉他浑身发热,热气穿过湿透的衣衫向我掌心传来,滚烫灼人,旋即想起他身上还有伤口未愈,这时又再一次淋了雨,怕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想来他这次病情加重却真真是因我而起的了。
      本想着带他去医馆的,却又想起我身上并无银两,想问他是否带有,可他如今晕得迷迷糊糊,无法应我,且我的衣裳也终是因扶着他不得不沾湿了大半,夏日的衣裳本就单薄些,他更是不自知地紧靠着我,将头埋进我的肩窝,侧脸直蹭着我的脖颈,或许是我这身子透出的凉意能让他好受点吧,我竟不曾想有一日这中了寒毒的身子也能有这种用途。
      我想将他推开些,毕竟这种姿势实在是令我很尴尬,我一手举着把伞,一手搭扶在他的肩头,而他的头则挨在我的腮边与脖颈之间来回磨蹭。这样的姿态在旁人看来倒像是一个千金小姐偷跑出来私会苦等良久的情郎,情郎在小姐的耳边流连缠绵,呢喃细语,诉尽相思苦楚。
      虽说街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匆匆冒雨奔走,也不免这几个人中有人偶然间往巷子里瞥一眼,便看见了这等子虚乌有的情事。如此想来,更是尴尬,再说他这样蹭着我,他发梢上淌着的雨水,则滴落到我的衣领与后肩上,委实令我有些难受。我试着往外推了推他,好让彼此之间不必靠的太近,谁知他竟感知到了我的推拒,反倒是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一下子拥住了我。这下衣裳可算是湿了个通透,就算是撑伞也没什么作用了。
      我微微扯动了一下,他拥住我的手臂锁得更紧了,同时他的胸膛也急促地起伏了两下,“咳咳……”声音轻飘飘的,瞬即消散的无影无踪,但他呼出的气息却是烫热得非常,我再次用力硬挣了起来,他则牢牢地压着我,让我挣脱不得,我没想到他纵使昏迷不醒也能使得如此之大的气力。
      我正打算一记刀手将他敲晕算了,刚刚举起手来,却听得一句话,“娘子,是你么?”声音轻细得微不可察,我顿了顿,怀疑是否听错了,缓缓地回了一声:“醒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他紧贴在我的耳边虚弱地说,鼻息全喷在我的耳垂上,热灼得像是揭开刚起锅的笼屉时那一团翻涌而出的蒸气,我大骇深吸了一口冷气平静下来,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花香飘进了鼻子里,那花香似是一层薄雾,让人置身其中而不觉,这反倒让我浮躁的心情安定下来。
      我想这无赖定与那个凌夙有联系,只是那个凌夙的身份还待确认,既然这无赖有意接近,那我何不顺水推舟,如他所愿,看他究竟是何意图,同时也能借他来打探那个凌夙的底细。
      如此思虑一番,我便决定将他带回千寒宫,且他伤势所迫也只能如此了。
      雨势渐渐小了,丝丝缕缕,若再不回去,小丫头怕是要担心了。
      “可愿随我走?”我试探着他的反应,而他在听到这句话时明显怔愣了片刻,我趁机将他推开些,“无论何地皆愿相随。”他郑重地点点头,随即再次晕了过去。我环住他的腰,一跃而起,轻点屋檐借力,往玉琉山的方向飞去。
      飞行带起的风擦过脸颊,带着雨后的清冽与湿润,那无赖也似是被吹得清醒过来,沉吟了一声,摇了摇头,“千寒宫不收无用之人,你有何用?”我冷冷地问道,意在表明自己的身份,也是在试探着他。
      他突然睁开眼望着我,欣然道:“娘子有这惊天之貌果真绝非常人,正好能与我凑成这天下最为般配的一对,而且也唯有我才能配得上娘子了。”
      这句话是不是该理解为他这是在借我来自夸……
      “想试试从这摔下去的滋味?”我威胁道,环住他的手松了松,脚下虚点着林间树梢,想着他迫于无奈也会安分消停点。
      可又哪里料得到他不同于世俗的思维方式,只见他惊恐地伸手抱住我,紧紧地攀着我不放,颤声道:“娘子,我怕……”,力道之大哪里还能见到半分虚弱的样子。
      看来这次真是失算,明知道他这些是装出来的,但也无可奈何,让他放手怕是只能换来更紧的箍拥,我也只能自食苦果了,正想着该怎么摆脱他才好,他的话却轻飘飘地进了耳朵里,“刚才娘子问我会做些什么,我仔细想了想……我会给娘子暖床啊!”
      这句话在我听来犹如一道霹雳,将我从思绪中劈醒,立时决绝地回道:“不必。”
      心中不免暗忖:这无赖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无半分逻辑可寻,说出这般轻浮的话也不见其有何反应,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淡定自若,该说他是俗世的个中异类,还是这世风本是如此?
      接下来他的话更是一鸣惊人,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势。他的原话是这样的:“娘子可是在担心我的睡相不雅?这一点还请娘子放心,我保证我睡姿端正,绝对不会占太多位置,更不会有什么过分出格的举动,但若是娘子想要做些什么事的话,我也很乐意配合到娘子满意为止……”说完还不忘将那双竹叶眉向上一挑,桃花眼满含柔情,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角度都刚刚好,极尽魅惑。
      我想若是寻常女子见得这般姿态,铁定是要被勾了魂的。由此也可看出这无赖背后的主子一定不简单,如此煞费苦心将这无赖安插到我身边。
      回到千寒宫的时候,天气已经放晴了。小丫头正在外头边徘徊边张望着,看见我回来了很高兴地朝我跑过来,跑到一半的时候方才发现那抹不该出现在我身边的红色身影,硬是刹住了脚步,愣了半晌,随即瞪大双眼惊讶地望向我。
      反观我身边的这个无赖,倒是没什么惊奇的反应,一落地又变回了那副虚弱无力的样子,我也只能扶持着他向前走,待走近小丫头时,她还没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姐姐你你……他他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想着这事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就对小丫头说:“你先带他去医治,我稍后再跟你解释。”
      我用右手打了一个响指,随即出现了两名侍卫,我让他们扶着那无赖跟小丫头退下。
      看着小丫头他们渐渐走远,我想或许还可以借这无赖来演一出戏,了结我这一生最后的挂念,也算不负荟姨的临终所托。
      可惜我这一生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这出戏演得太真,陷得太深,骗过了所有人,甚至也骗过了我自己。
      玉琉山高耸入云,常年烟雾缭绕,看似陡峭巍峨,却无人知道在后山腰处有一清澈小潭,四周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兰草,紫竹掩映,清幽空寥。
      潭内侧有几块光滑的岩石,靠着潭沿坐下潭水恰好没过胸口,潭水寒凉透骨,夏日自是消暑的好去处,稀奇的是,即使冬日玉琉山飘雪也不见小潭结冰,四季如常。
      曾带小丫头来过几次,她说这里好是好,却不适合我这个浑身冰冷的人,本就是依靠内力压制体内寒气,再泡在潭水里,无疑是雪上加霜,所以不许我常来。
      而我没有告诉小丫头的是,用热水沐浴对常人来说固然是一大享受,但对我却是一种折磨,每当热水带来的温暖从我身体里一点点消逝殆尽,更显得这冰冷入骨难耐,无一不是在提醒着我,这温暖从不属于我,这与常人不同的身体,这多年无解的寒毒。
      现在暂时有那个无赖拖住小丫头,倒是可以空出点时间来这里泡着,伸手解散头上的发髻,发丝倾泻下来,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定睛一看,原是那个无赖插在我发间的簪子。
      将簪子捞回,捏在手间细细打量,倒是一整支的羊脂白玉,没有裂痕和修补的迹象,没有繁复的花纹,有的只是末端雕刻的寥寥几笔,看似随意洒脱的线条,却勾勒出了类似流云的图案,宛如天成。从繁密竹叶间漏出来的点点阳光穿过玉簪,使玉簪呈现莹润的半透明。
      样式简单,看样子此人甚是了解我的喜好,可谓是别有用心。
      把簪子收好,将整个人沉入水中,真想抛却一切尘缘琐事,就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不多的时日。可事实却不能如意,牵绊太多,总是要了一了才能安心。
      探出水面,重新吸一口这微凉的空气。风清水冷,我的头枕着潭沿,闭上眼,想着这两天来发生的事,试图从中理出些头绪,一不小心竟睡过去了,恍然入梦。
      那时正值夏日,阳光炽热强烈,我坐在房前的石阶上,高翘的檐角在石阶前投下一小片阴影,院中不时吹来几缕凉风,夹带着三两声蝉鸣,倒是不觉得有多热,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痴痴地望着院门的方向,呆呆地等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忽想起若是没有了房檐的遮蔽,这太阳也是毒辣的,任谁也是不想出门的,想到这不禁低下了头,垂眼看着地面,那人今日怕是不会来了,思虑虽如此,可还是不愿进屋,心里总归是带有期盼的。
      正发愣的时候,一双皂靴闯进了我的视野,来不及惊喜地抬头,却先被那人弹了一记,倒是不见得有多疼,但还是揉了揉额头,总想找着借口向那人撒娇:“倾哥哥,你又欺负我。”
      “好了好了,是倾哥哥的错,瞧,倾哥哥又给忆儿带什么来了。”说着,他将手里的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
      他转身坐在我旁边,缓缓地打开丝绢,里面包裹着雪白雪白的糕点,“今日娘亲做了茉莉糕,我尝了一块,觉着不错,想来忆儿会喜欢,便带了些过来。”
      他把糕点全都递给我,眸子里盛满了欣喜,眼角眉梢都蓄了笑意,温温软软,似那三月里的阳春江水,柔情得都能将人化了开去。
      我迫不及待地将糕点往嘴里塞,糕点香甜软糯,入口即化,唇齿间还余下一缕茉莉花的清香,看着这雪白的糕点,我顿时想起了曾在书上见过的一个词语——面如冠玉。
      我掀起眼帘,悄悄地往倾哥哥脸上瞟,暗暗琢磨着这个词语指的就是倾哥哥吧。与此同时,倾哥哥转头望向我,我心虚地埋头塞糕点,又偷偷地挑起眼皮看他的脸色。
      他不经意间弯起嘴角,温柔地捧起我的脸,掌心温热厚实,用拇指轻轻地拭去粘在我嘴边的糕点碎屑,宠溺地看着我,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末了还不忘伸出一根食指点点我的鼻尖,无奈地说:“还真是一只贪吃的小花猫。”
      我可怜兮兮地嘟着嘴看他,指着额头说:“疼。”其实我总是寻着机会,朝他讨要那份属于我的温柔。
      他不禁失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问道:“是这里么?”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扶着我的脸,在我额上落了一吻,轻轻的,似一片羽毛拂过,他说:“那这样就不疼了哦。”
      我不忘往嘴里丢一块茉莉糕,他却盯着我,眼神里急切地期待着什么,我想他是在等我的回答,我乖巧地应了一声:“唔,好。”
      只见他脸上泛起点点红晕,局促地将头扭开。我不知道倾哥哥为什么会脸红,只知道娘亲会在我生病时紧紧地搂住我,亲吻我的额头。可倾哥哥和娘亲做的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呀。
      “忆儿,我明天开始就要加强练习剑法了,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了。”
      “哎呀,这样啊,那倾哥哥什么时候来看忆儿呢?”我歪着头问。
      “这个我也不能确定,只要我一有时间就来看忆儿,好不好?”倾哥哥摸了摸我的发顶。
      “那倾哥哥记得一定要来看忆儿呀,忆儿天天都在这里等你哦。”我又捏了一块茉莉糕放进嘴里。
      “傻丫头,天天在这里等怕你会受不了的,容易中暑,在屋里等吧,也不知道你等的是我,还是这些糕点。”
      “忆儿想吃糕点,但是也想见倾哥哥啊。”我朝他弯起眉眼,甜甜一笑。
      他呆了呆,耳根子渐渐红了,“嗯…倾哥哥也在等忆儿,等忆儿快点长大,等忆儿及笄,倾哥哥就来娶你,那样倾哥哥和忆儿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的语调是那样的温柔,温柔到连我的回答都沉溺于这一汪阳春江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窸窸窣窣”,听到动静的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以掌撩水,水珠遇寒气化作冰粒,直往草丛的方向射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收无用之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