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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十六 与谁相倚 “是我。” ...

  •   “是我。”那低低的一声,仿佛是火种,又或是清水。燃起追命心中不可言说的情感,浇灭他内心存留的一点点期盼。他始终不知道,欧阳少恭是如何想的,不是说,要走吗……反正……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他……

      越想越觉得刺痛,追命觉得嘴里泛起苦味来,嘴里苦,心也苦。

      “……哦”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简单应了一声,追命又没了反应。欧阳少恭此时自顾自地在屋中水盆里绞了一条帕子,轻轻地搭在了追命的额上。追命伸手去够,却被欧阳少恭按住了。

      “别动,你烧起来了,先降温,我给你的药都吃了吗?”依旧还是压低了声音,欧阳少恭捉着追命的手就要塞回被子里。就在要放手的时候,却被追命反手扣住了。

      因为受伤在先,发烧在后,此时的追命手上并无多少力气,只是松松地扣着欧阳少恭的手腕,掌下的手腕细腻柔顺,却蕴含着千钧的力量。欧阳少恭有意把手抽回来,可是想了一想,又作罢,仍是由追命松松地握着。

      良久,长叹一声,“追命……你这又是何必……”

      长长的喟叹似有若无,飘飘忽忽,钻进了两个人的心里。满室静谧,远远的只是听到窗外的虫鸣,追命越发清醒了起来,尝试着坐起,却身上酸软聚不起一丝的力气,刚才扣住欧阳少恭的手已是极限。手指悄悄地摩挲着欧阳少恭的手腕,那人的手腕细腻纤巧,十二分的柔顺。欧阳少恭被他摸的痒痒,不由地动弹了一下,吓得追命再也不敢乱动,仍只是松松地握着,掌心那人的手腕,还是静静地在那里,大约也并不想离去。

      追命的心里悄悄鹊起了希望,少恭并没有挣脱,是不是证明,他对我,也有几分心意……思及欧阳少恭刚才的话,追命明白,自以为深埋心底的感情,对那个人来说,其实并不是秘密。那人从来都是心若冰清,想要瞒过,本是不能。

      轻轻地咳了两声,追命在枕头上转过脸来,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想要捕捉欧阳少恭的身影,可是目光所及,也不过是一个坐在他床头的黑影。勉力往欧阳少恭身边凑了凑,嗅着那人身上好闻的气息,追命淡然地开了口,时至今日,他无法隐瞒,也不想隐瞒。

      “我喜欢你。”

      短短的四个字却如同在耳边燃起了火药,欧阳少恭一下子被惊的一片恍惚。

      这一句话,何其熟悉。

      依稀记得少年时的桃花谷,他和陵越结伴行走江湖,陵越背着他悄悄买了一个琴穗,递到他的眼前,对他说:“少恭,我喜欢你。”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那个时候,很开心,很开心,胸中似乎涨满了快乐。

      他记得那句“我喜欢你。”也记得那个身着水蓝布衣的执剑之人,对着他笑的眉眼弯弯。他更记得,那个人临走之前,握着他的手,笑着对他说:“你等我回来。”

      欧阳少恭的心开始刺痛起来。追命的那一句“我喜欢你”就像是在他心上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尘封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他曾问过陵越为何习剑,那时的陵越不假思索地对他说,“手中有剑,方能保护自己珍惜之人。”他记得陵越的眼睛,清澈干净,眼睛里只有自己。

      那时的他,是那样的高兴,好似咽下一大勺蜜糖,甜滋滋地,直润到心里。可到最后,那个会对他笑,会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的人,不在了。

      他依约等在家里,等他凯旋,等他再一次笑着对他说“我回来了。”

      但是他并没有等到。

      再见他时,那个人躺在楠木棺里,眉眼还是那般好看,面色如生,仿佛马上就会睁开眼睛叫他,“少恭。”

      但是并没有。

      他那么早就离去了。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欧阳少恭一直在等着,等着自己熬过这一世,回到陵越的身边。

      他一直在等着。

      而今天,追命却跟他说:“我喜欢你。”欧阳少恭无从回答,无从回应。这个跟陵越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浑身都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跳脱开朗,万事不萦于心,日日都欢欢乐乐,仿佛活着是一件最高兴不过的事。

      追命一直缠着他,叫他时时心软,时时难过。其实他老早就知道追命的心意,原先有心挑明,可是看到追命欢天喜地地来找他,又总会作罢。

      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欧阳少恭内心仿佛翻江倒海般纷乱,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为什么,为什么,不过是想要拒绝他而已,如今,却怎样都说不出来。

      黑暗的房间里静谧无声,追命数着自己的呼吸平复心情,等待着欧阳少恭的回答。

      可欧阳少恭没有回答。

      他只是抽出了被追命窝在掌心的手腕。追命的手温厚而温暖,从他手里把手腕抽出来,欧阳少恭竟觉得一阵阵地发冷。

      抬手给追命掖了掖被子,将他头上已经变得温热的湿帕子拿了回来,又去水盆里重新绞了一下给他放在额头上。欧阳少恭低声叹道:“你病糊涂了。”

      追命此时如坠冰窟,他知道这感情欧阳少恭并不会接受,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也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坚强。手指空空地握了握,似是回忆着刚才握着欧阳少恭手腕的感觉,追命再开口时,依旧还是有点沙哑的声音。

      “你还爱他。”笃定的语气其实并不需要欧阳少恭作答,“没关系,你只要把我当成他就行了,我知道我跟他长得相像,你只要把我当成他就好,让我陪在你身边,只要让我陪在你身边就行了,你别走……”停下话来,缓一缓自己激荡的感情,追命觉得眼睛干涩起来,闭了闭眼睛,压下翻涌的心绪,“只要让我看着你就好了,你别走……”追命又觉得迷糊起来,大概真的是发烧发的太高,让他变得脆弱又冲动,满心里只剩下一个愿望,“你别走……”

      欧阳少恭是真的愧疚了。

      终他一生,大概真的要辜负追命了。

      他不能答应他。

      他拒绝,对两个人都好。

      欧阳少恭做了他此前从未做过的事,他把追命从枕头上捞了起来,给他顺了顺有点凌乱的头发,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脖子上的细汗。“好了,睡吧,你病了。”一只手按上追命的后颈,“睡吧,等你醒来,你就见不到我了。”被欧阳少恭捞在怀中的追命正待挣扎,却眼前一黑,彻底昏睡过去。

      收回在追命后颈施力的手,欧阳少恭把追命放回了枕上,仔仔细细地给他掖好被子,在床边静立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刚才带来的一个小包袱放在追命枕边。包袱里装着一些疗效奇好的药膏之类,还有给追命调理内伤的药方,之前给追命调理旧伤的药丸也在里面,他还把丸药的方子留了下来,包袱虽小,东西却色色齐备。

      欧阳少恭最后瞧了一眼追命,轻叹一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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