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身》徐寰

4、仍是你心念的我

　　停车场。
　　“邹祺我和你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你还要我重复多少遍？”
　　他依靠在车门前，伸手去够我额前的碎发：“别闹了，乖，听话。”
　　“刚才你合作伙伴在，我给你面子。现在我真的和你没话说，再见。”言罢，我转身就走。
　　邹祺一把捞住，半哄半劝。我心意已决，恁的他磨破嘴皮，未尝心动半分。
　　直到最后他也看出来我的意思，干脆破罐子破摔：“何品贞我喜欢玩，你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你犯得着和我较劲么？我俩在一起三年了，现在分手，你不说别的，你就说你怎么跟你妈解释！怎么跟我妈解释！”
　　“我解释？呵，邹祺你搞清楚情况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知道，该解释的人也是你而不是我！”
　　他愣了一下，终于松开紧捏我胳膊的手，深吸一口气：“品贞，我今天话也和你说开了。”
　　突然的正色叫我有些挪不开步子，邹祺再渣，感情总是有的。就算一开始我是为了忘记何孟言，顺遂我妈的心意才和邹祺在一起，但三年过去，习惯也好，爱情也罢，多多少少都萌生了一些。
　　我停下，他继续：“这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今年也二十七了，之前我玩心重拖着不和你求婚，今天我就问你一句，我愿意改，你愿意嫁给我么？”
　　然而，真正惊到我的是下一句。
　　“我俩下个月就拿本。”
　　因为一句话，我不仅没有就此走开，甚至同意让邹祺送我回家，虽然一路默默无话。
　　我知道我不可能原谅他，但我太清楚二十七岁的自己对婚姻的需求和渴望。由其是何孟言现在出现了，我需要极其强有力的保障来防止如今的生活被扰乱——那莫若婚姻。
　　下车，上楼，尚且浑浑噩噩的自己回到家。
　　熬完浑浑噩噩的一天，我妈发短信来，说下个星期回家，让我去机场接她。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回了一条：“我打算结婚了。”然后便在等回信的途中悠悠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一个电话将我从梦里拉回来：“结婚？和谁？邹祺？好啊！什么时候？下个月？别等下个月了，听妈的，今天就去把本拿了！哎呀我女儿终于要嫁出去了！……你说什么？开玩笑？何品贞你要和你娘开这种玩笑你给我死十八遍！”

　　这个周末仿佛很快，又仿佛很难熬。
　　周一早上我去学校上班。我是市一中的物理老师，对，我还是个为人师表的好姑娘。
　　没有课的时候，我就在想，何孟言的手怎么样了呢？
　　我想知道，却不知道。
　　正如我也不知道这四年他在哪，做了什么，和谁一起，吃了多少苦，辗转了多少城市，才能重新以高姿态站在我面前，漠视我，睥睨我。
　　然而此时我无暇思虑这些，我在想晚上吃什么。一起想的还有同办公室的赵显诚。
　　他向来油嘴滑舌，到了快下班的点便蹭到我身边：“何老师，我看你今日形如枯槁，愁肠百结，不如稍后来一顿珍馐美味，大快朵颐如何？”
　　教语文的就是矫情，我怏怏：“说人话！”
　　“你是不是失恋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你晚上没课么？”
　　“有何老师这等玉容娇娥，有课算什么？”他说起这些词语一套一套，“咱俩吃啥？”
　　我一发力，从椅子上起身：“西北风。”

　　半晌，我二人在店中坐定。
　　赵显诚环顾了一圈，咋舌道：“真有吃饭的地方叫西北风啊，实乃甚文艺。”
　　我兴致不高，筷子在盘里乱戳：“邹祺以前喜欢吃西北菜，我就打听到了这家。你尝尝，味道还……”
　　“那个，品贞啊，”然而不待我做出热情地邀请，他便打断我的话，顺便舀起一勺羊肉汤，自顾自地乘上一大碗，“你过着敏不太适合吃羊肉，羊汤我就帮你喝了。”
　　喝完一碗后，他才重新抬起头：“我看你今天不太对劲，怎么，真失恋了？”
　　“没事。”我匆匆岔开话题，“你和小妍和好了么？”
　　“和好，开什么玩笑？”提起这个令人兴致高昂的话题，赵显诚立刻抬了几个调，“我最近正找律师办离婚的事呢，对了，我记得你有个朋友干这行的，你帮我问问，能不能打个折？”
　　“人家可不办离婚案。”我瘪瘪嘴，“我说你好好的离什么婚，小妍没工作，你俩真离了她怎么办？”
　　“房子和钱都留给她，该怎么办怎么办。要我说她就是自己作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天天缠着我，查我这个查我那个。前段时间升校长助理请大伙吃饭那次，你记得吧，她居然追到了酒店，说看我是不是出轨！你说她……”
　　“行了行了，吃你的。”我夹起一块酱牛肉入他的碗，“‘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这是你俩结婚时你说的话吧，说给鬼听去了？要我说，女孩子有点小情绪和小脾气很正常，你娶人家回家不就是为了呵护人家的么？”
　　“何品贞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你就说我对姚小妍好不好吧！你别因为她是你高中同学你就向着她，你……”
　　“我什么我？我也烦着呢，你以为谁稀得掺和你这些破事！”我说着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向一旁走去，“去下洗手间，你要是在这等得无聊就把帐结了。”
　　洗手台前，我想要打个电话问何尹回学校了没。
　　电话刚“嘟嘟”了两声，门口便闯进来三两个男人，搀扶着中间的一人，吐得稀里哗啦。我条件反射性得向后撤了半步，看清楚之后才发现中间那人竟是邹祺。邹祺醉得厉害，口中还嘟囔着：“我以前……以前经常和品贞还这店……品贞，品贞呢？”
　　此时，何尹的声音才从电话中蹿了出来：“姐，干嘛呀？”
　　我看着邹祺那副醉样说不出话。
　　“姐？姐你没事吧，你在哪呢？”
　　“晚点再说。”我匆匆将手机挂断塞进口袋，快跑两步托住了邹祺摇摇欲坠的身子，抬头看向他身侧的二人：“怎么了这是？”
　　“哎？何小姐，你也在这呢？”我定睛看向说话的人，原是路源。
　　我点点头：“和朋友来吃饭，邹祺他怎么喝成这样了？”
　　“被别人灌得。生意上的事，就上次那批，一会儿邹总上去还得喝。”
　　“喝什么喝？这鬼样子了还喝？小路你让人给你们邹总送回去，就说他女朋友出车祸了，邹总急着走。”
　　路源原本的愁眉不展被我逗出了笑意：“何小姐别这样咒自己。”
　　是时，邹祺突然“呵呵”地笑起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品贞……我听到品贞声音了！她是不是说她是我女朋友……呵……我就知道她会原谅我！”
　　我心软下半分，任由他攒着我的手，对路源道：“没事，成不了真。我那边还有朋友，邹祺就辛苦你们了。”
　　“那何小姐自己注意安全。”
　　回到座位之前，我打了电话给何尹，简单聊了两句。
　　赵显诚并没有无聊到结了帐，正一个人坐在那儿转着筷子玩。
　　我走去，问了句：“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他吓得一缩，手中的筷子蓦地落地：“姚小妍啊？你别吓我！”
　　“什么姚小妍？是邹祺。”
　　“和别的女的？”
　　“和别的男的。”
　　他又贱笑起来：“邹祺好这口呢？”
　　我指了指他，恐吓道：“所以千万别让我看见你和邹祺走一起，女人的妒忌心很可怕！”愣了两秒，“哦，对，我忘了，我俩已经分手了。”
　　之后回去的路上，我拒绝了赵显诚送我的建议。
　　独自走在流淌着一地梧桐叶的街边，夜色清冷得有些渗人。我再踩落叶上，激起不绝的破裂声。手机突然响起来，我掏出来看，一个并不认识的号码：“您好。”
　　那边是沉默。
　　我又道：“您好。”
　　“你没事？”那声音透着醉意。
　　“嗯？”我不解，“没……什么事？”
　　“还能说话就好。”
　　我不解其意：“不好意思，您可能打错了。”
　　“我没有打错。”那头的人恍恍惚惚间停了一下，“我怎么会打错呢？我一直记着你，从来也没有忘过。”
　　“……”
　　“我就是听说你出车祸了，打个电话看看你有事没。没什么事就行，我先挂了。”
　　“等等。”我问，“何孟言，是你么？”
　　“……是我。”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你，你手伤怎么样了？”
　　“没好，我还得在这呆几天。等手伤全好了再回那边。”
　　我没话找话：“哦，那边不能治骨伤么？”
　　“那边医疗条件不太好。”
　　“那边是……”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这儿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那你快忙你的事吧。”我虽明白他欲要挂下电话的意思，却总觉着少说了些我的意图，支吾着不知该如何表达，又不肯按下挂机键。
　　好在何孟言并没有沉默：“后天晚上有空么？一起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