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下老错配本属前缘-钱塘雨 纪念宋代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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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虽软眼，泪不等闲流。我因无好况，挥断五湖秋。”
朱淑真执着伞，口里低声吟诵着新作的小诗，闲步于钱塘湖畔的细雨之中。
这样做的确有些不成体统，她已是有夫之妇，丈夫虽不是什么大官，却也是个读过书的刀笔吏，是要面子的。可她就是喜欢甩掉仆妇，一个人在这西子湖畔赏花赏月，吟咏性情。
然而她的丈夫既不喜欢诗，也不可能理解独自与西湖相处时她心中会迸发出何种的感触。最近他似乎以为她爱去西湖边散心是因为有了什么不检之行，于是对她比以往又恶劣了几分。
这场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而且是个不可能修正的错误。
每次见她独自出门，丈夫都会生气，有几次甚至干脆对她下了狠手，可她不肯顺从，丈夫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在她出门时用恶狠狠的眼神瞪她几眼。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就算管得了她的人，也管不了她那颗多愁善感的心。
若是那天丈夫再一生气，也许就把她休了呢。
想到这里，她竟忍不住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半是欢喜，半是凄凉。
此时，她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颇具威严的女声。
“前面那位女郎，这首诗作得太悲惨了些，未免有些辞气浮露吧。”
她有些惊异，转过身去，看见朦朦胧胧的雨雾中，立着一个衣冠端正的年轻妇人。
她没打伞，身边居然也没有带仆妇。
自她嫁人以来，似乎就很少遇上愿对她的诗词点评一二之人了。
以往她待字闺中时，尚有些同乡的士子乐意与她唱和交流，不少人甚至对她的诗才大加称赞。可自她成亲后，为避嫌，这些人都不再上门拜访了。这倒也可以理解，读书人须得爱惜羽毛，与有夫之妇唱和会造成瓜田李下之嫌，那些士子将来都是要一展宏图做大事的人，有的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何必要冒着名声受损的危险，与一个钱塘湖生养出的小家碧玉保持联系呢？
在她成亲后能与她来往的，大多是丈夫的亲朋，丈夫既是个庸才，他的亲朋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所以，偶遇一个会对她的诗作出一点反应的人，不论这反应她能否认同，她都会由衷感到高兴。
何况此人还是个女子呢。
看她那雍容的面相，也许是哪家的贵妇人也说不定呢。自靖康之后，临安附近便处处拥挤着落魄的贵人了。
胡思乱想着，她走上前，用她的纸伞遮住了她们两个人。
“奴是钱塘人士，朱姓，小字淑真，娘子不知何处人氏？”
“多谢女郎助我避雨。妾姓魏氏，名不足一闻。”
女子谦恭的回答道，可她出言吐语间却又似乎带着天生的高迈气势。她听了更增几分好感。
“不知娘子，为何觉得在下之诗太过浮露呢？”
“温柔敦厚，乃诗教之旨。诗赋之丽，亦诗家所求，可女郎此作，悲伤之情溢于面上，似乎也不甚求工整，因此我才冒昧言道此诗太浮露，另外，听女郎诗意，未免有些耽于一己之悲，因此依妾拙见，格局似乎尚显不够开阔。”
“奴平素为诗，不工字句，确实让您见笑了。”朱淑真诚恳的回答道。然而，女子语气一顿，又说：“不过，此诗似是女郎真情流露，如此一来，倒又称得上中上之品了。”
“这是为何呢？”
“比起当今那些一味于典籍中寻章摘句，执意于点铁成金，却往往体悟不到诗歌之要的人，为情而造文，当真十分难得。”
女子说完，颇为嘉赏的望着她，口中却话锋一又转：“只是女郎尚且年轻，为何心中竟有如此深重的悲伤之意呢？诗情太重，于身有损，望您以后留意克制，莫要太伤情才好。”
我也希望能够克制。
朱淑真叹了口气，说道：“多谢娘子的提醒。诗词时而为谶，奴亦知晓。”
可她控制不了。
成亲之前，她也是做过关于未来夫婿的梦的。梦中，她的夫婿伴她行在西湖畔的黄梅雨里，为她撑着伞，他望着迎风浮动的荷叶荷花，听她兴致勃勃的念东坡居士的词，她笑着，顺势倒在他的怀中。
可现在，荷花枯萎，残败的荷叶在塘中渐渐化为淤泥，只剩停不了的雨，和独自行吟的孤寂之人。
诗词现在已经成了她的全部。如果没了那份哀婉的诗情，她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然而这些话都是无法与眼前这位看上去有些高傲却又好心地宽慰她的妇人说的。
“闺中寂寞已久，今日得与娘子一谈，奴十分欢喜。”
至少，有个人希望我不要如此悲伤。虽然她什么都不了解，但存了这个心，也是好的。
可其他那些人呢？
前几日她回娘家，父亲还重重地责骂了她不知顺从夫婿，丢了朱家的脸呢。
就连灵隐寺慈悲的大和尚，不都指责她说与丈夫不和都是因为她前世造了孽吗。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她恍惚间吟道，猛地惊醒过来，不免满怀歉意地说：“一时情难自禁，又让您见笑了。”
“此词却是大好。”魏氏女子轻轻一击掌，“虽仍嫌语浅，但品此全词之意，却是浑然一体，无迹可求。女郎既怀诗情，又有此才华，若能对满腔思虑加以节制纾解，依我之见，你在诗文创作之上定能更上层楼。”
“多谢您夸奖。”
“观女郎此词，似乎你心中之情，寓于一个‘独’字。”那女子紧接着说道。听闻此言，朱淑真不禁抬头望向对方。
“敢问娘子，这个‘独’字却是如何排遣得了呢？”她脱口问道。
女子闻得此问，略一沉默，终于缓缓说道：“依妾所见，自然而然地等到习惯，大体便会好些了。”
说完此话，她似乎停顿了一刹那，突然又说：“今日与女郎萍水相逢，讲论诗词，妾亦是十分欢喜。”
她的语气依然端持有礼，但朱淑真分明望见，那魏氏女子似乎也露出了寂寥的神色。
只是这种寂寥太浅淡，隐在端庄的眉和坚毅的嘴角中，便显得若有若无，正如她所追求的那种诗境一般不着痕迹。
可却正是在这一瞬间，朱淑真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这位娘子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有着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生，可在某个心照不宣之处，她们是相同的。
一时间，两人竟默默站在伞下，彼此都不发一言。
“今日相逢，便是有缘，雨势不减，此伞便送与娘子了。”
朱淑真突然将伞塞给女子，倒退着进入雨中。
“怎可如此？！”
女子急呼着便上前：“女郎留步。”
可朱淑真却趋步躲开。
“淑真自幼生于钱塘，已习惯了这雨，但娘子，奴望你莫被这雨打湿了身子，会受寒的。您若拒绝，那便是看不起淑真了。”
“至少容妾送您一程！”
“不必了。只是娘子，奴见您见识广博，猜想您必定比奴更为工于诗词，若您愿意，可否——”
“可否为奴，吟诵一首你最爱的词作，只当送别呢？”
细雨打湿了她的发髻，她的衣衫，她的裙摆，她的妆容。
隔着蒙蒙细雨，女子却看清了她坚决的眼神。
“那么，容妾献丑了。”
“波上清风，画船明月人归后，渐消残酒。独自凭阑久。聚散匆匆，此恨年年有，重回首。淡烟疏柳。隐隐芜城漏。”
女子轻柔的吟诵之声，和着嘈切的雨声，离她越来越远，最后几乎不可闻，她一步步地往前走去，却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望向在细雨中渐渐变得模糊的女子的身影。
她不知道，在模糊了自己视线的雨水之中，是否混杂了谁的泪呢？
“夫人，终于找到您了！”
侍婢不知从哪里急匆匆跑来，魏夫人却凝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刚刚的那位朱姓女郎，为何会在那雨中，在她的眼前凭空消失了呢？
她本还想等到回去，让仆人探查一番对方的住址，何时便上门拜访呢。
那位孤寂的，哀伤的，满腹才华的女郎。
难不成，她竟在这钱塘湖畔，遇到了苏小的精魂吗？
魏夫人握紧手中油纸伞，望向远方，却只见细雨如线，百年不绝。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月下老错配本属前缘-钱塘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