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苏小妹三难新郎-虚花慕 那些年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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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昨夜又梦见了那个女子。她一如既往的穿着蓝衫杏黄裙，一如既往的语笑嫣然，也一如既往地口不饶人，他似乎在梦里还写了一阕新词送给她。
刚刚他在华光亭中向友人回忆梦中的词作时，还暗暗想着，要是他把自己梦境的全貌讲给对方听，对方说不定会以为自己是被什么花妖狐媚缠上了。
其实事情的起因不过是子瞻当年一句玩笑话。
那年某日他与苏子瞻一同饮酒赋诗之际，半醉半醒的苏太守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说：“少游，我要有个妹妹，绝对把她嫁给你。”
苏子瞻当然是没有妹妹的，他只有一个和他同样名满天下的弟弟。秦观非常清楚这一点，可那天骑马回家时，他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了一路。
要是苏子瞻真有个妹妹，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秦观自认为自己绝不是个喜欢在男女之事方面胡思乱想的人。毕竟自己功名未就，耽于此道未免浪费时间。然而那次他却莫名其妙的因为子瞻的一句话而陷入了想象之中，这也许不是因为他很希望被女孩子缠住不放（事实上那时想缠住他的女孩子已经多到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了），而是因为即使他有过人的想象力，他也揣测不出来那个让他从心底敬仰的天纵奇才的苏子瞻可能会有个怎样的妹妹。
子瞻并不是个相貌十分出色之人，想来他若有个妹妹，那女孩应该也不会是什么绝色美人。不过相貌倒没那么重要，如果那女孩有子瞻一半的洒脱自适，那一定就是个极为不凡的女郎了。再加上有苏氏父子这样的父兄，那女孩子肯定也才华出众。想想一个小小的女郎，大大方方的和包括他在内的子瞻那群朋友谈天说地往来唱和，玩得不亦乐乎，其实也有些有意思呢。
不过，子瞻那说得好听是妙语连珠，说得不好听是毒舌的特性要是也被这个女孩子学去，那么苏太守在家里可算是有个打嘴仗的对手了。
想到这里秦观有些忍俊不禁。
子瞻居然还说想把妹妹嫁给她。要是他真的娶了这样一个女子，恐怕以后有得操心了。说不定这位女郎根本连新房都不会让他进。如果她性格有点小小的尖酸，又有足够的才学来支撑这种尖酸，那她说不定在结姻之前便会先找机会用各种方式考较未来的夫婿，比如答不出题就不许进门什么的。说不定娶她比考进士还难呢。
他一时间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这样的画面：一个穿着揉蓝衫子杏黄裙子的女郎，长得不算太美，脸上也还未脱尽稚气，却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前，努力张大眼睛瞪着他，手里还拿着一纸徽墨半阕词，一副要么马上给这词填个合适的下半阕，要么就立刻滚出去的样子。
要是他认识这样一个女郎…
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骑在马上便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要真的是个才华出众又像子瞻那般心胸开阔的女孩子，也许真能和他聊到一起去也说不定。
他想象自己在书斋中翻着《司马法》，那个女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凑过来瞄了几眼，然后干脆找准时机一把把书抢过去，自己开始津津有味的读起来的样子。
之后说不定他们还能定期交换一下见解呢。
有这样的妻子或许会很有趣。他心头突如其来掠过这样一种淡淡的念头。
就因为这个念头，那天回到家见到妻子时，他心里竟然生出不小的愧疚之心。
他身边不乏红颜知己，可他认为自己与那些能歌善舞的女子的来往绝对不会影响到妻子在家中的地位，因此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起妻子之处。但这个因为玩笑话而生出的一闪而过的念头，却让他觉得有几分愧对那个带着大批妆奁嫁过来，为他奉养父母操持家务的女子。
她是个再合格不过的妻子，可他却在想象中让另一个女子取代了她的地位。
秦观在那一刻决定，以后绝对不会放任自己再次产生这样的念头。
事实上他确实努力这样做了，不过效果似乎不太好。他之后仍旧致力于读书交游，不久便中了进士入朝为官，追着他不放的女孩子似乎又增加了不少。可他有一日发觉，他格外青睐的那些女子，身上似乎都带着苏子瞻那位子虚乌有的妹妹的影子。她们总有哪些地方与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女子相似，或是才华，或是洒脱的风度，或是有几分刻薄的性子。这让秦观觉得十分惶恐。
好在妻子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事实上她也不可能理解他平日里思量的那些事情。就算她知晓，恐怕也会觉得，与其为一个丈夫编造出来的女郎的存在而生气，还不如去吃他那些真实存在的红颜知己的醋吧。
妻子是个贤惠的女人，他们一直相敬如宾，这更增添了他的愧疚感。
这种愧疚感一直持续到他那不算太漫长但却痛苦的迁谪生活开始，持续到妻子去世，却并没有自此终结。
他的身体已在漂泊中渐渐衰弱了，早年的慷慨豪隽也在岁月中消磨殆尽。他有时会想，假如子瞻真有那样一个不甘平庸的妹妹，大概经过这么多年的摧折，她也会渐渐变成一个循规蹈矩的平常妇人吧。
如果她变不成那个样子——子瞻是有姐姐的，而据他所知，子瞻的姐姐婚后过得很不好，很早就不在世了。毕竟，这样的女子就算存在，也绝不会是一个好妻子吧。
他也罢，其他男子也罢，也许需要的其实都仅仅是一个能够为他们操持一切的妻子。她不需要懂他，甚至不需要爱慕他，只要她能够尽心尽力的照顾好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便应当足够了。
可他要求得却太多，他希望自己的妻子既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妻子，又能够陪他游山玩水，与他诗词唱和，他希望她理解他，爱慕他，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知音，他的良友。
他要的一直都不仅仅是相敬如宾。
然而这样的缘分可遇不可求。所以他才会一边享着妻子的付出，一边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勾勒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女郎的形象。
这样做不是十分自私吗？
一想到这里他就会觉得自责。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去思慕那个想象中的女郎。她不曾存在，也不可能会存在，正是因为她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她才会永远如此开朗，如此无忧无虑甚至口无遮拦。她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
可另一方面，对他而言，她却比自己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更加鲜活。他见过许多女子，她们都是很好的女人，可却没有一个比她更像是一个“人”，一个抬起头平视着他，时不时出个谜题想要赢过他，希望去理解他，也希望被他理解的人。
也许正是这一点才让他无法自拔。
正如现在，他又看见那个女郎。她手里举着不知从哪里刚舀来的一瓢清水，嘴角带着三分笑，俏皮的望着他道：“大哥寄来封看上去奇怪的信，少游你猜猜信上写了什么？”
而他明知道这不过是可笑的幻想，却还是沉醉其中。因为这幻想虽总在过后让他觉得愧疚，但实在太过美丽。
他抬起头，对她微笑。
至于他去世后，有个旧日相识的长沙歌女因为自愿追随他而自尽，那便是他不可能知晓也不能预见到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苏小妹三难新郎-虚花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