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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衣冠风流-新亭归 那些年在正 ...

  •   见到谢安的那一刻,桓大司马觉得整个世界都疯了。

      那一日,桓大司马列阵新亭,坐在军帐之外,静静等待谢安的到来。
      他以拜谒皇陵为由入朝,率军驻于新亭,他知道,谢安石必定会受褚太后委托来新亭迎接他,而他早已为此准备好了隐藏于帐后的兵甲。想要走上更高的地位,他必须除掉谢安。虽然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但却是他在有生之年必须完成的工作。
      他已经老了。
      旧日在战场上落下的伤一到阴雨天就疼痛不已,弯弓射箭时也常常力不从心。也是,当年种下的柳树尚且长成十围,人又怎么会不老呢?
      二十几年前的他,可以孤注一掷地带着军队征伐蜀地。出发的那天他一次也没回过头。他喜欢赌,反正没有多少东西可输掉,对他而言最坏也不过就是埋骨异乡,可事若是成了,那就是一本万利,因此他无所畏惧。
      然而,现在他可绝对做不到如此潇洒了。
      他的背后可是整个家族,是那个在他父亲为国尽忠而死后一度困窘衰落,最终却在他的努力下重新兴旺起来的家族。他穷尽一生,终于走到离权力的巅峰只差一步的位置,只要再进一步,他就可以带领着他的家族攀上峰顶了。
      可若是没能走出那最后一步呢?如果他在那之前死去——
      阿冲会怎么样?
      孩子们会怎么样?
      才五岁的灵宝又会怎么样?
      威慑朝堂十几年之后,一旦大权回归到司马氏手中,他的亲人们,他的族人们,又会遭遇怎样的命运?整个谯郡桓氏家族,恐怕就连那成天就知道吹笛吹笛吹笛的音乐狂魔子野也保证不了自己不受牵扯。
      他必须更进一步。否则,就算他能得个寿终正寝,也会祸延子孙的。
      然而此时,谢安偏偏挡在了他面前。他一言不发,却用自己的行为告诉他,如果他想踏出那一步,他一定会拼上性命阻止。
      站在谢安背后的是陈郡谢氏家族,也许还有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这些人担心自己的既得利益受到损害,自然全力反对他的代晋之举。然而关键点还在谢安。太原王文度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而琅琊王氏除王敬豫外的那帮只会练练字吟吟诗谈谈玄的文艺青年更不被他看眼里了,他早已下定了决心,若是他有一天真能受禅代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阿冲,以后那个王徽之再敢不干正事,请尽情地把他吊起来打。
      但谢安石与他们不同。他名满天下,有足够的号召力,而且看似洒脱风流,实则城府深沉,处事谨慎,喜怒不形于色,若他横了心在此事上与自己作对,自己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好在谢安也有致命的弱点。他陈郡谢氏在豫州的势力早已被自己吞并,现在的谢安也不过是个文职的尚书,若是来硬的,谢安石又能拿他桓大司马怎么样呢?他今日便打算利用这点,一次性解决掉这个麻烦。否则等他一死,他的兄弟子孙,哪个人制得住谢安?
      只要谢安石一死,再加上嘉宾的协助,那么天下大事大概就真可由他运于掌中了。
      想到这样的前景,他再次振作了精神。他已告诉过埋伏好的士兵,只要看见他的手势,就立刻上来把谢安杀了。谢安是一定要除的,当然如果能顺带捎上王文度那便更好了。他并不喜欢无度的杀戮,治国也尚需依靠这些士族,只要杀了那两个牵头的,尤其是谢安,他便有把握在有生之年压服其他人,排除一切反对力量,把桓氏家族送上那个人人垂涎的位置。
      作这些布置之时,他心里并非没有过叹惋。毕竟,桓谢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他认识谢安石已经几十年了,彼此一直算是互相仰慕。且谢家子弟大多十分优秀,安石更是其中翘楚,若就此死去,确实有些可惜。不过他已经给过安石很多次机会了,既然他自己不要,那么也就不能怪他太无情。况且,他并不打算像对殷氏庾氏那样对陈郡谢氏赶尽杀绝,要是他们家族足够识相,他说不定还会对之加以重用,也算是念着当年的情谊了。
      到最后,也许整个事件的牺牲者,只有这不识时务的谢安石,想到这里,他不禁心有戚戚。
      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抱着混乱却大体上比较坚定的念头,他静静的坐在新亭军帐外。他决心这次要速战速决,只等谢安一出现就下杀手,免得自己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怜惜之心,以致坏了大事。
      突然,他见远方一人,白衣白冠,一身缌麻,飘飘举举,左手还不住拭着泪,就这样慢慢地向他的军帐靠拢。
      他的嘴里似乎还低低的吟唱着,魂兮归来?
      桓大司马有些不敢相信,但看着那熟悉的瘦高的身形和优雅的步态,如果没搞错的话,那个人,应该就是——
      谢安?

      计划这次暗杀时,桓大司马曾经想过无数次,他和谢安这最后一次相见,会是什么情景呢?谢安诡计多端,大概也会想出些手段来逃脱此劫,他千万要留神莫被此人所惑。
      可是,眼前这状况,也太超出人类脑补的极限了吧!
      在他的印象中,谢安永远是从容的、淡定的。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似乎无悲无喜,只是带着不变的谦和笑容,以超然的冷静的面对一切。至于那静默的外表下隐藏着何种波澜,即使是与他相知多年的自己,也估量不清。
      上一次见谢安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是多少年前的事呢?
      此时谢安已缓步来到了他面前。只见他小心的擦了擦发红的眼睛,恭谨地对他一拜,泪珠却仍旧无声流下。
      看这衣服的形制,应该不是封胡羯末那四个年轻人出了事。桓大司马对那四个孩子印象颇佳,发现这一点后倒也暗自松了口气。他转念一想,难不成是谢安猜到自己这次难逃一劫,终于知道怕了,所以穿一身白衣自悼?若是他肯服软的话——
      他最终还是多此一举的问道:“谢尚书,你这是干什么。”
      “桓公,谢某有一挚友,近日不幸逝世,谢某伤心难持,请您见谅。”谢安低头回话。
      “挚友,什么挚友?”他追问。
      “我这挚友与大司马同姓,他姓桓,单名一个温字。”
      桓大司马一时间差点倒地不起。他觉得满心都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填满了。这种东西被千年后的人称之为槽点。
      然而在他一愣神之间,谢安石已经又一次悲悲切切的哭诉了起来:“山河依旧,斯人长逝,愿故人魂魄归故里,从此我在尘世君在土,点点斑斑泪已倾。”
      似乎还挺押韵。
      然而安石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么明显的当着我面咒我去死,你到底是有多不想活了!
      无奕你快来看,你弟他好像被什么玩意上身了啊!
      哭我就算了,你要不要哭得跟寡妇哭坟似的,我大荆州军团上上下下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了啊!你其实绝对是来扰乱军心的吧!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样用哭灵的办法咒人去死管用,那我们还北伐干什么!
      只要大家天天穿着孝服给苻坚苻融王猛慕容垂他们哭灵,北伐早就胜利了好吗!
      如果他还只有三十岁,那么看到这一幕,他大概会对谢安像这样叫喊半天。然后沉浸在无力吐槽的心境中不能自拔。
      可现在,桓大司马知道,该杀的人还是必须先杀掉的。
      他定了定神,终于下了狠心,对暗藏的杀手作出了约定好的手势。
      看着喷溅而出的血花染红了眼前人的白衣,他心里却并没有感受到轻松,反而觉得——相当疲惫。
      是因为直到最后一刻,谢安的表情都是那样悲哀和平静吗?他觉得他似乎错过了什么东西,然而这不重要了吧,他想,毕竟,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也就是不可更改的了。

      桓大司马发现自己坐在军帐外,静静的等着谢安的到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他还在为眼前飘飞的血影而感到心里莫名的沉重,可为什么突然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伏兵还躲在帐子后面,他们的兵刃上也还没有粘上他的旧友的黏糊糊的血液,而远处,谢安石正一身白衣,飘飘举举,悲悲切切向他走过来。
      他感到心头略过一阵寒意。莫不是遇到了妖孽作祟?!
      想到眼前这是妖孽,他一下子失控了,站起身来,对着自己的士兵吼了一声“杀!”
      他背过身去,听见背后传来刀剑撕开皮肉,切开筋骨的声音,就像那些年他在战场上听过的那样。他感觉鲜血似的东西洒在了他背后,然而他没有转身,也不知为何一直没有睁开紧闭的双眼。

      桓大司马第三次看见谢安一身白衣飘飘举举的向他走来时,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怎么杀都杀不死,这到底是个什么鬼。
      自己也许是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幻境?要不然就是正在做梦?眼见的谢安走到他身边,哭哭啼啼的替他这个大活人哭灵,他真有一种对他大吼大叫的冲动。可想来这样做也没什么用。反正也杀不死,这次干脆听他讲完算了,他无奈又莫名其妙有些心存侥幸的想。
      却不料谢安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衣冠来,还问他认不认识?
      这是什么玩意儿?
      “大司马就算不认识这衣冠,难不成也不认识这腰带上的斑斑血迹吗?”
      他心念一动。
      “是——父亲的——。”
      他觉得自己被怒火点燃了。
      当年他伐蜀之时,想着自己说不定一去就真回不来了,于是把自己的一副衣冠留给无奕,半开玩笑的跟他说要是自己死在那里,别忘了用这个玩意搞个招魂葬,他可不想变成孤魂野鬼在那个整天下雾的鬼地方游荡。至于那衣带则是父亲的遗物。父亲当年很赏识年幼的安石,他当时想着自己万一回不来,阿冲还小不经事,父亲的遗物也保不住多少,就干脆把这衣带送了安石,算是给它找个好下家。
      原来你还记得啊,谢安石。
      耳中听着谢安石边哭边变着法骂他不忠不孝,对友无义。他终于冷冷的开了口:
      “谢安,你还记得我父亲是为了晋室而死的,说我不忠不孝,呵,那你还记得,当年我爹死时我才十五岁,母亲病了,家里穷的连羊都买不起,我把幼子抵押给人家,才弄来钱给母亲治病,那时候晋室在哪里?父亲去了,杀害他的仇人却逍遥法外,我独自一人怀揣着刀去报仇的时候,晋室又在哪里?到底是谁欠了谁的,你心里真不清楚吗?”
      他看见谢安抬起泪眼,以颇深沉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随即又低下头去。他知道自己占了理,却又有点心慌。但他还是继续说:“你说我不仁不义,对你我自问已经仁至义尽了,就算你在我面前死上几回,那也不是我的错。要是你还顾念当年的一点旧谊,我们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听了这几句,谢安却不曾做什么反应,他仍低头落泪,口口声声唤着魂兮归来。
      上一次见他这样哭到底是何时?对了,是无奕去世的时候,那个时候安石对着拉灵车时偷懒的人大发脾气,嘶喊着便哭出了声。似乎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谢安石出山做他的参军司马时已经四十好几了,然而他们却着实是从幼年时代便相识的了,只是他的性子与豪迈不拘的谢无奕更为相投,那时常一起饮酒赌博,但和谢安相处时,他们却是下棋谈玄居多。他有时觉得谢安脾气太过清淡,但有时被无奕扯着饮酒逃不开时,他又觉得安石这样的性子也挺不错,就像东山上遍地丛生的兰草一样,香气虽淡,却无声无息的沁入人的心中。
      到了他们两家隔阂渐深,安石为了谢家的前途出仕做他的参军司马时,他还可以在对方连头发都没梳好的状态下大喇喇的闯进安石屋里找他聊天呢。不过后来,安石在朝堂上官位越坐越高,随着政见上的不和,他们到底还是疏远了。
      要是安石从来没从东山上下来,就一直在那里做一株小草,那该多好。

      他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慵懒的声音,“大司马,听得到吗?”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郗嘉宾!他下意识四处张望,却不见人影。
      “桓公,听我说,你现在身陷幻境,要想杀掉谢安必须先从幻境中走出来,方法是,装作你听信了他所说的那些胡话,随着谢安说一句魂兮归来,懂了吗?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喂喂,嘉宾,不能这样不负责任啊。你说的到底是什么鬼啊,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啊!桓大司马一时间心里产生了某种欲哭无泪的情绪。
      不过嘉宾一向是个非常靠谱的人,他说的应该不会错吧。
      可当他打算把嘉宾的方法付诸现实时,他突然有了些犹豫。这是因为他总觉得,幻境中谢安有些不对劲,可他却没弄清这种异常是为什么。是不是应该——
      “因为他在这之前还遭到了一次暗杀,不过这不重要,大司马,赶紧从幻境中出来吧。”
      “嘉宾…你不是说…你走了吗?我还想问你——”
      “我只是回来提醒你一句,大司马,想清楚你应当做的究竟是什么。”
      桓大司马垂下了头。嘉宾一向敏锐。杀谢安的事他筹划了很久,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会动摇,可现在他的心却变得有点不够坚决。他晃了晃头。不论如何,到了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又定了定神,他正待上前,却听突然听谢安哭道,如今国将不国,谢安却无能为力,负此良友,还留此身何用,然后猛一纵身,直直的扑到他身边执戈武士的兵刃上。
      鲜血像雨后的泉般喷起,触上他的衣冠,他的臂膀,他的嘴角,他的脸颊。
      然后对方像是慢动作般摔倒在他身上,他被带得一跤坐到地上,低下头,触目似乎都是浓稠鲜血,他哑着嗓子问奄奄一息靠在他怀中的旧友,“之前到底谁想对你下手?”
      他看见旧友眼中瞬间的暗淡,然后一切终归寂静。
      谢安果然有点不对劲。
      没关系,他半抱着对方温热的身体,呼吸有些不稳,却坚定的想,下次我会知道的。
      事实上,他也猜到八九不离十了。

      “安石,你告诉我,之前是谁想杀你。”
      桓大司马看着眼前白衣白帽抹着眼泪的国民偶像谢安石,他觉得自己已经没那么多耐心陪他再完完整整的杀一局了。
      谢安石不着痕迹的拭了拭眼角,说,“大司马,谢某今日——”
      “是你那姓褚的宝贝外甥女,是不是?”
      这次他看出来谢安是真正的怔住了。
      想我桓温打了几十年仗,什么牛鬼蛇神没遇到过,你当我在战场上把头撞坏了么?虽然氛围不太合适,但他暗里有些好笑,又说到:“要阻止我,不论成功与否,安石你能想出的法子没有千百种,七八种总有了。可你偏偏选最可能激怒我的那种,怕是故意到我手下求死来的吧。能让你这般坚毅之人心存死志,大概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被你辛辛苦苦保护的晋室背叛了。”
      谢安垂下头,眼圈有点发红却没有说话。桓温看得出来他这是默认了。那个姓褚的胆小女人。他暗暗叹了口气,又说,“安石,你这次也算看到晋室的气量了。即便如此你还要坚持与他们为伍?”
      明知眼前是幻境,也知道自己只要说出那个词应当就可以回到正确的现实,他还是忍不住最后一次劝说谢安。
      谢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丝毫不改坚决的态度:“此乃人臣之分。”
      桓温觉得,若是到现在还能忍,他简直枉姓了这个桓字。
      事实上,在他的理性作出决定之前,他便发现自己的怒吼声已经响彻整个江畔了。
      “一句人臣之分就把我打发了!年少时还见识挺远什么时候到变成榆木脑袋了!那群人想杀你!你疼爱过的小辈想杀你!他们为了向我有个交待就想杀你!而我根本不想杀你,你却非要逼我!你知道上回在建康你向我行礼,我还当你跟我开玩笑吗!你知道看你一次一次变着花样在我眼前去死,我是什么感觉吗!一次都够了,居然还三次!最后还给我来个忠君报国虽死不悔,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谢安这次直视了他许久,终于,他徐徐开口:“符子,我知道的。”
      他感觉有点意外。谢安似乎很久没称呼过他符子了,大概就是从他做了自己的参军司马那年开始的吧。
      “我并非故意想陷你于不义,只是我希望,如果要死,还是死在旧友手上好些。”
      “呵,安石,晋室到底与你有什么大恩,你对他们死心塌地到这般境地。”调整了一下情绪,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他多年前就想问的问题。
      以前他总觉得,这个问题问不问都没什么关系。谢安站到了他的对立面,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实,他只需要应对这个事实便够了。谢安到底在想什么,他既无从从对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端倪,也不需要知晓。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非常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他也许不会赞同,但至少能让他接受的答案。
      “我只知道,苻坚英物,王猛贤相,他们麾下又多猛将,对江左虎视眈眈。自坊头败后,荆州实力大损,如晋室不复,短时间内局面无人能收拾。一旦江左内乱,各方争斗,沦亡之日不远,华夏衣冠不复。此乃国之大局。”
      短短几句话却让桓温心头一震。
      他为家族考虑良多,却的确没有特别在意这方面的后果。嘉宾也许会想到这方面,但嘉宾对自己忠心耿耿,性格中又带着几分赌徒的特性,就算想到了恐怕也会希望自己能在这上面赌一回,因而绝不会提醒于他。
      自北伐中那次失利后,荆州实力大损,他确实承认,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代晋后快速控制局面,从容应对氐人的攻击,保住这不再团结抗敌的江左。就算有这个能力,他毕竟也老了,若他死去,阿冲难道能做到这点吗?那样的话——
      可是如果放弃代晋的念头,那么——
      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已有辛酸之意,继而自言自语,“那么阿冲,玄儿,甚至子野他们,岂不是就成了你的大局的牺牲品。就算谯郡桓氏当真有过错,那也是我的过错,若是他们——”
      “符子,你那年伐蜀时曾托兄长与我代为照顾家人,我想知道,现在你还信任我吗?”
      桓温有些惊讶的瞪着他,却见谢安从容说道:“其实即使你不托付于我,我也早就下过决心,只要桓氏不生篡夺之念,我在世一日,定会以性命保汝家周全。”
      看着他的眼睛,桓温最终又叹了口气。这是幻境,认真不得的,况且即使安石现在这样保证,身后之事又何人知晓呢?然而他却必须承认,到了现在,即使回到现实,他对他也再下不了杀手了。他既不想再看一次那满是血腥气的凄惨的画面,也下不了决心做华夏的罪人,毕竟那可已经有点超乎他所能接受的遗臭万年的范畴了。反正,他现在还有机会抓紧时间为他的家族计划条退路,不是吗?
      “你知道的,我要是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凭你根本拦不住我。可我却偏偏做不到一意孤行。”
      他有点阴郁的感叹道。谢安望着他,眼睛还有点湿润,嘴角却已微微露出了笑意。
      “可是安石,你明明能够说服我,却为何不早说,且今日还要一心求死呢?”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谢安也是人,即使明知身肩救国之责,还是会有消沉的时候,更会有不敢轻信他人之时。”谢安轻声答道,“然而,今日在您面前表露出这样一面,虽然属于意外,谢某现在却觉得,将心中所思与您开诚公布的交谈是我做过最为正确的决定之一,也是我早该做出的决定。有此良朋,此生不枉,谢安今后必当更为坚决的为我当为之事。”谢安仍旧直视着他的双眼,说道。
      “既然当我是良朋,下回就别穿这白衣服来见我了,时髦是时髦却有点晦气,我觉得还是青衣比较适合你。另外,既然你我都下定了决心,这场戏也该结束了。安石,魂兮归来。”
      桓温道。
      做了这个决定,他觉得肩上的负担今后似乎更重了,可心里却又感到有几分轻松。
      眼前一阵恍惚,幻境消失了。

      桓温发现自己坐在军帐之外,背后是千军万马,而他正静静的等着谢安的到来。又回到了这个时刻啊。他不禁抬头四望,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远处有人,气度潇洒,风骨卓然,正伴着另外几个人走向新亭军帐。
      他正用他那独特的带有点鼻音的柔和声音,高声吟唱着一首诗:
      浩浩洪流,带我邦畿。
      萋萋绿林,奋荣扬晖。
      鱼龙瀺灂,山鸟群飞。
      驾言出游,日夕忘归。
      思我良朋,如渴如饥。
      他的风度,硬是衬得号称江左独步的王文度跟空气似的。
      那人青衫磊落,衣裾翻飞。
      他正向他款款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衣冠风流-新亭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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