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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太真玉镜台-镜台误 那些年被穿 ...
第一次见到那女子时,刘倩英被她吓得够呛。
那天和丈夫吵架之后,刘倩英又一次摔门而去。她气冲冲回到自己的屋里,顺手就拿来把大锁把门反锁了,不顾外面丫头们边敲门边喊夫人息怒。
坐在绣榻上,她再一次不争气的流下了眼泪。
上辈子是作了什么孽,才嫁了这样一个丈夫?
眼泪弄花了脸上的胭脂。她擦着泪,暗想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难看的紧。可是就算好看又怎么样,便宜那猥琐的老东西让他享眼福吗?
一抬眼,她看见了屋里妆台上的菱花镜,和托着镜子的那玉镜台。
那该死的,误了她的终身的玉镜台!
恨意立刻被引燃了,她扑过去,一伸手就要把那玉镜台打翻在地,然而对上镜子的一瞬间,她却怔住了。
她看着那镜子里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然而镜中的那个她却是满脸喜色的。她明明披散着头发,镜中那人却梳着高髻!
更恐怖的是,她眼睁睁的看着镜中那女子的表情,由欣喜变成了诧异。
“表哥,你快来看,这是怎么回事?”
她清清楚楚的听见那女子郎声问道。
啊啊啊!妖精,那镜子里有妖精!
丫头和仆从们把门撞开时,她还瘫倒在地上,指着那面镜子不断的喊妖精。仆人们一拥而上,但查看那镜子后,他们却纷纷把不解的目光投向她。
“夫人,这不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吗?”
你们——你们没看到——
她这时又清清楚楚的听到镜子里那个与她相貌无二的女子问道:“表哥,你什么都没看到?你听,她在喊妖精呢!”
她推开仆从,站起身来,看见那镜子里似乎又多了个俊美英武的青年男人。
“确实没有什么异常啊。表妹,你还好吧。”
表妹?
镜中那女子转回头来,与她两两相望,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妾身刘氏,不知——小姐何许人也?”
妖精居然和自己说起话来了。
她下意识把镜子从镜台上拿了起来,却见那女子凭空从镜中消失了。现在镜中只印着她自己憔悴的面容。
于是她又把镜子放了回去,果然,女子又重新出现在镜子中间,居然还满脸期待的看着她。而陪在女子身边的男人则似乎无奈极了。“表妹,你这是干什么呢?”他抱怨着,声音十分清朗好听。
成了妖怪的不是镜子,是这镜台,是这不祥的玉镜台。而且阖府上下除了她,没人看得见这镜台化出来的妖怪。
她浑身一哆嗦,正待让婢仆把这她早就看不顺眼的镜台扔出去,却忽然有了个新的发现。
她发觉那个镜中的男子长得有几分面熟,虽然气质完全不同,人也年轻的多,但他眉眼间似乎——有些像那个猥琐的老东西?
“小姐听得见妾身说话吗?”
那锲而不舍的镜中女子居然又问了一句。
刘倩英叹了口气,然后做了这辈子最为冲动的一件事。她把婢仆通通赶出去,重新锁上门,回到镜子前,对着那对小鸳鸯气鼓鼓的问:
“你们两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
“妾身姓刘,旁边这位是我的夫君。”看见自己终于得到了回话,女子似乎有些兴奋。
“很巧,我也姓刘——这位夫人,你那夫君不会是姓温吧。”
女子又露出了惊诧之色,“夫君正是姓温。”
镜中的男子此时的神色已经有些不安了。
“表妹,这是怎么回事?”他极其严肃的问道。
“我这里有个玉镜台,应该是它的问题,我把镜子拿起来,就看不到你们了。”刘倩英下意识的回答,说完才反应过来,那男人是听不见她的话的。
却见那女子一蹙眉,对着镜子伸出了手,一瞬间,他们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出现在镜中。
“当真如此。表哥,你拿来当聘礼的镜台,好像有什么特殊的神力呢。”
“表妹…”男子剑眉一皱,望向镜中。
“我夫君姓温,单名一个峤字,官拜翰林学士。”
“峤也是我家夫婿之名,这——真是令人惊诧。不过我家夫婿官拜散骑常侍,妾身不知翰林学士指的是——夫人莫不是现居中原?”
“不错,我是北方人士,住在京城。”
“妾身也祖居北方,不过从永嘉南渡之后移居江左,现居会稽。”
镜中的男子表情越来越严峻了。他看看身边的妻子,似乎十分担忧。
“听上去,你家里也有个玉镜台?”
“不错,妾身的铜镜也是放在个玉制镜台之上的。”
“不过看样子,你夫君应该不是骗婚于你吧。”刘倩英忽然突兀的问道。
玉镜台,正是这玉镜台让她所托非人。可那女子的聘礼中虽也有个玉镜台,却似乎与丈夫十分恩爱。还真是一般物件两般命啊。
“骗婚?”女子一愣,却笑了起来“其实妾身倒确实算是被骗婚了。”
刘倩英正待再问,却看见刘氏那长得与自己丈夫有几分像的夫君突然伸过手来,紧接着,镜中又只剩了刘倩英自己那张哭花了的脸。那男人大概已经受不了这让他完全插不上嘴的离奇对话了。
真是怪事。刘倩英寻思着找个道士来看看这镜台到底犯了什么邪,后来她确实也这样做了,却也没得出什么结果,她便渐渐忘了这事。
第二次见到那女子,已是十年之后了。
那天她对着镜子贴着金钿,突然觉得镜中人变得有些不同。她那时刚睡起,不曾着头巾,对面那女子却整整齐齐的戴着青巾,还发髻中还插着金钗。
“是你?!”
她下意识的张口,却见对面女子也一怔。
“刘——温夫人?”
“夫君那天之后就找了善于处理鬼神之事的郭参军来给镜台驱邪,郭参军说这镜台似是有通灵之能,我那日通过它看见的应该是六合之外某个地方的人。郭参军施法抑制了这种能力,不过他那时说,这能力偶尔可能还会爆发一下的。”
女子解释着,脸上挂着恬然的微笑。
“你夫君倒是神通广大,还能请来这种异人。”她不咸不淡地说。“这次怎么不见你那夫君?”
“国家正值危机存亡之秋,夫君忙于平叛,我在家照看子女。只恨自己是女子之身,到底还是帮不上他什么忙。”女子说话间,眉宇上已带上了几分愁绪。
“原来你夫君是个武官。你有子女?”
“妾身和夫君膝下现有二子二女”
“说来我也现在有了一子一女。”
“对了,妾身记得上次与您说到骗婚一事。”女子说:“其实妾身当时也只是开个玩笑。夫君是我表兄,成亲前与我早已情投意合。当年他想吓吓我,就拿玉镜台下聘,说要替朋友聘我为妻。然而我和母亲其实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了,也便趁势逗弄了他一下。请您千万莫误会了我夫君的人品。”
她的话,一下子勾起了刘倩英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的回忆。
那年她还只有十七岁,陪母亲到京城投奔远房表哥。表哥已经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却不曾成过亲,一眼便看中了她,对她常有意图非礼之举,最终更是以玉镜台骗她母亲将她下嫁。她心中千万般不愿,可木已成舟,她也只能这样忍下去了。
不知怎么,刘倩英一时冲动,竟然一股脑与那女子说起了自己这段遭遇。
“不知为何,我家那老头子和你丈夫长得有几分像。可你丈夫年轻漂亮得多,人也好得多,我们生着同样的相貌,可我比起你何其不幸呢。”她唠唠叨叨的说着,而那女子也默默的听着。
“夫人——过得如此不幸,为何不一纸休书与那人离婚呢?”
“离婚?!”
刘倩英吓了一跳。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随口就说出这种大逆不道之言来!所谓妇无二适之理,你都学到那里去了。我遇人不淑是命,可也断不做那不洁之妇!何况哪有妇人休丈夫的!”
“这——夫人你有此节义,自是上佳,听上去倒是我多事了。”女子说完这话,便突然从镜中消失了。刘倩英把手中的花钿一扔,闷闷的坐在那里。
离婚,可笑,真是可笑。
有这种念头本就已经是德性有亏了。而且她虽然恨那老流氓,但这么多年夫妻,孩子都生下来了,她也渐渐变得老丑了,今后还能怎么样呢。何况她母亲也早已去世多年,可谓无依无靠,如果被休了,又能去哪里呢?前些年西街有个寡妇想再嫁,被人戳着脊梁骨嘲讽,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守着。被休的女人,除了一条麻绳上吊去,就只剩倚门卖笑这出路了,而安安分分的跟老流氓过日子,她至少衣食无忧。
真不明白那女子怎么会这么想。看她多年来容颜变得倒不多,估计是事事顺遂,伉俪和谐,心无忧虑,才会到现在都如此天真吧。
想到这里,刘倩英不禁冷哼一声。
第三次见到那女子,比第二次又过去了四年。
那天她正坐在榻上教女儿绣花,突然听见镜子那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温夫人,您在吗?”
不知为何,她觉得那声音比她记忆中多了些许沙哑之意。
她打发走了女儿,来到镜子前。意外的发现,几年不见,镜子中的女子却像是老了十岁,她眼睛红肿,头上戴得也不再是金钗青巾,而是黑簪白髻。
“你这是——。”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妾身今日冒昧,想求夫人一事。听闻夫人说过,夫人的夫君与妾身的夫君相貌极为肖似。能不能请夫人让我见一见您的夫君呢?”
“你——你夫君——”
“妾身的夫君一年前已不幸病逝了。”
难怪她如此憔悴呢。
“妾身非常——想念他。”
“所以你是想见见我家老头子,看着他相似的面相怀念一下你去世的夫君。”
刘倩英发现自己的口气似乎竟带了几分愉快。就算她嫁得如意,这些年过得比她快活,最后不还得生离死别么。她心中有个嚣张的小人得意的叫嚣。不过她到底不是个特别坏心的女子,于是她提醒对方:“我家老头子长得是有点像你丈夫的老年版,可他人物猥琐,恐怕你见了会更伤心。”
“夫人,妾身知道自己的请求太冒昧了。可是——几日前干先生来我家采集故事,见到了我家那玉镜台,他告诉我,这镜台的通灵之力,近日怕是要完全消失了。妾身不才,实在难忍相思之苦,所以这次求了干先生施术帮我把镜台最后的力量聚合起来,此次之后,妾身便既无能力,也绝不会再打扰夫人了。”
相思之苦啊。
她很想说那种东西忍着就好了,可最后到底还是发了慈悲之心,叫丫头把那老头子唤过来。
老头子很少得她主动叫唤,这次很是高兴,她也陪了几句笑,然后把他骗到镜子跟前。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她在心里冷笑着想。
然而她看见镜子里那女人却一下子流泪了。那女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家老头子,眼中似乎带了几分欢喜,又带了几分悲哀。
镜中那女人的影子渐渐淡了,可直到最后,她的眼神也一次都没离开过自家那老头子。
在完全消失前,她听到那女子哽咽着说了谢谢夫人。可她却并不在意那声谢谢。让她有点在意的是,自己何时似乎也见过那样的眼神来着。
似乎是,在她嫁人之后,有一回,当年住她家隔壁的谢家少年来拜会她家老头子,恰好碰上她,那人那时也是用这样的神情这样看着她的。她还记得十七岁刚来京城那年,她与丫鬟悄悄爬上墙头,正巧看见谢家少年打马经过,一朵绯红的杏花落在他的肩头。
正思量着,老头子推推她,问她“夫人哇,这次叫老夫来,不是说有什么大事吗?”
她蓦地惊醒,说道:“我思想着,女儿也不小了,该给她找个婆家了。”
从这天起,直至作为诰命夫人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止,她果真再也不曾见过镜中那个女子。
虽然玉镜台的故事其实是世说新语的误传,历史上温太真好像根本没娶过哪个刘表妹,但另一方面,比起世说新语的设定,关汉卿把温峤写成被嫌弃的一方绝对是出于嫉妒。还有,谢家少年,按范文若的花筵赚的设定,指得其实是谢鲲谢幼度。这样一下子就变成了谢家人依靠美色勾搭别人家妹子的故事。写完才发现,这故事编得好像有点秀恩爱死得快的恶意,这真的只是个意外。最后说一句,修改并且转载这章的那个人就是我,不是抄袭,如果有人在别处看到别误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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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温太真玉镜台-镜台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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