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花盈榭

4、第四章

　　他们从映雪湖回来，快进雁门关的时候燕云突然道：“我得去趟广武城，顺便带我师妹回去。你……”
　　他用眼神表达了“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的怀疑。杨远被他这么一看，本来记得路也要强行装作不知道，相当无赖的道：“我不认识路。”
　　“那你跟着我去？”燕云问，“这地方小城小镇的，可比不上你们洛阳繁华。”
　　“没事儿。”
　　燕云他师妹是镇上住户家的女儿，今天正好回家探亲。两个人骑着马穿过那些扫掉积雪之后露出来的石板路，沿着台阶一路往上，进了广武镇里。
　　杨远从来没来过这地方，看什么都新鲜，一路好奇的东张西望。屋檐下结的冰棱，红绳串起来挂在外面的大蒜，路边孩子们堆的雪人，看着都觉得有意思。拐了个弯之后，燕云停下来和他说：“你在这等我一下吧。我去接她。”
　　杨远“嗯”了一声，下了马把马系在树上，在周围转着看。等待的这会时间里他还顺手在路边小吃商人那边买了点糖葫芦跟山楂吃，一边吃一边等着燕云带他师妹过来。
　　没多会燕云就回来了，手里牵着个小姑娘。小姑娘也换上了苍云的制式军服，蹦蹦跳跳跟着燕云走，直到到了他前面才显出点怯生生的意思来，打招呼的声音都弱弱的。
　　燕云把她抱上马，自己拉过绳子，一脸见怪不怪的介绍：“我师妹，薛晴。看着怕生，等和你熟了就跟疯丫头没什么两样。”
　　杨远听完就笑：“至少人前看着乖，我师弟人前人后都疯。”
　　说笑完他们就启程回苍云去。从鳞次栉比的民居中出来拐到正路上，拿眼就能隐约望见前面苍云堡那高耸威严的建筑轮廓时候，小家伙偷偷拽拽燕云的手，小声的说：“师兄。”
　　燕云停下脚步：“嗯？”
　　“师父说叫我帮她带点胭脂回去，可我落在家里了……你去帮我拿一下行吗？”
　　“这，”就算燕云平时对他师妹基本有求必应，这时候也有点犯难，“这不太好吧，姑娘家的东西……我去拿……呃……”
　　“没事的。”薛晴小声哀求，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我都包好了，你就和我娘说让她把我桌子上的纸包拿出来就好……师兄求你了嘛，我一回去我娘又要絮叨，我姐又要哭，师兄师兄——”
　　她越说越委屈，燕云受不住这个，只好缴械投降：“行了行了别哭……我去帮你拿就是了。”
　　薛晴吸了吸鼻子，搂着他脖颈和他撒娇：“我就知道师兄最好啦！”
　　好在薛晴她家离这地方不是很远，燕云也懒得骑马，就直接走过去了。他走了之后就剩杨远和薛晴站在镇口大眼瞪小眼。燕云一走，小姑娘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立马就没了，睁着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了好一会，然后开口问道：“大哥哥，看你这打扮，是不是从东都洛阳的天策府来呀？”
　　如果是苍云出身，知道这个不算什么稀奇事。杨远看她眼睛睁的大大的，一副好奇的样子，于是垂头应道：“在下天策府轻骑校尉杨远。”
　　小姑娘听完之后兴奋的“哦”了一声，也大大方方的给他回了个礼：“苍云薛晴，见过杨校尉。”
　　杨远看这小家伙可爱的很，干脆蹲下身，塞了个米纸包着的山楂给她。薛晴不见生，道了谢便接过来，吃的兴高采烈，嘴角边都是糖渣了。
　　“那我能不能问你件事情呀？”
　　杨远有点意外：“哦？问我？什么事，问吧。”
　　薛晴深吸了一口气，特别严肃的说：“我觉得我师兄，看上天策的姑娘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杨远也在吃东西，听了这句话差点噎着：“啊？怎么说的。”
　　薛晴垂下头开始掰着手指数：“他每个月都往天策寄信寄东西，一个月至少叫我去信使姐姐那里跑三四趟给他拿信。拿回来笑的和傻狍子一样……还有上次有人和他示好，他想都不想就拒绝啦，这不是心里有人是什么……”
　　“你真精啊。”杨远听得直乐，一高兴就伸手过去揉她头发，“为了跟我打听这事，故意把你师兄支走的吧？我说，你真把东西落在家里了？”
　　“是真的。”薛晴躲开他的手咕哝了一句，“我不骗我师兄的呀。”
　　“哦，是吗？那你再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我好想想到底是谁。”
　　杨远一本正经的逗她。薛晴听他这么说，更兴奋了，缠着他问：“你知道这回事吗？我师兄死活都不愿意和我说，说没那回事，他肯定在骗我……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我师兄先追的人家还是人家先追我师兄？……我师兄那么傻估计是人家姑娘先说的。我嫂子多大啦？是哪里人呀？长得好看吗？”
　　小姑娘叽叽喳喳倒是热络，连嫂子都叫上了。杨远听着就想笑，花了好大力气才能憋住不笑，装出一副正经认真还带着点好奇的样子来，看着真像是个不知所以的无辜群众，演技满分。
　　“早就认识了。谁先追……这事我也不太清楚。年纪和你师兄一样大，洛阳人。长得……你看我长得怎么样？”
　　薛晴看了看他的脸，好像挺满意，双眼放光：“难道是你姐姐或者妹妹吗？”
　　杨远忍不住了，一边笑一边问她：“我？我只有个堂姊跟一个傻师弟——你师兄给你看过信后面落款吗？”
　　薛晴沉思了一会，脸上突然露出个惭愧的表情：“……忘了。”
　　杨远笑的差点坐在地上，稳了半天心神，才道：“那我帮你回忆回忆，落款就俩字——杨远，杨柳的杨，遥远的远。”
　　“啊——？”
　　薛晴差点尖叫出声，杨远眼疾手快又给她拿了个糖渍山楂堵住她的嘴，然后笑眯眯道：“早听你师兄跟我提你了，嗯？听说你想见见我？这次可看清楚了吧，我可不是你什么嫂子……就算是，这叫法也是留给你师兄的，知道吧？”
　　这话题对于少年儿童来说可能有些过分难理解了。薛晴嚼着糖葫芦，眨巴眨巴大眼睛，最后在糖葫芦的诱惑下迅速投降，奶声奶气道：“杨远哥哥对我最好了！”
　　他们聊天的时候燕云回来了，看他们俩这样子，一下就皱起了眉：“……你和小孩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八道？”杨远站起身来，一边回头给薛晴使眼色，“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小晴你和你师兄说，对不对？”
　　燕云疑惑的看着薛晴，这小姑娘嘴角边的糖渣还没擦干净，就鼓着脸，一脸正经的拼命点头。可惜毕竟年纪小藏不住事，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心里复杂的独白。然而杨远藏在背后的手又塞给她一个山楂，薛晴条件反射一般张口就说：“杨远大哥哥是好人！”
　　这一大一小倒是熟的飞快。
　　燕云懒得管他们俩，丢下一句“回去了”就走了。

　　回了苍云堡之后杨远先行告别，说他要去找他师父说点事情。燕云给他指了路就转身去送薛晴回去，到了地方又和负责照看薛晴的人聊了两句。这样一来，等他回房间的时候就差不多到了休息的时间。
　　于是当他在门口看见杨远的时候，只当他是有什么事情才过来，压根没考虑其他的可能性，下意识的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杨远一脸坦荡：“我跟你住啊。”
　　燕云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在原地愣了愣。直到杨远等的不耐烦，催他拿钥匙开门，他才意识到对方没有和他开玩笑。
　　杨远说要和他住一起，惊喜过后他就觉得是杨远瞎胡闹，自己都能想出七八条反驳理由来：远来是客，怎么能让客人和他住一起，这未免太失了礼数吧？结果反而被把行李往他房间里丢的杨远用“既然我是这么值得你尊敬的客人，那我想住你这里你不让我住是不是也失了礼数？”给噎回去了。更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燕帅居然也同意了这么奇怪的要求，杨远他师父——那位李统领还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说“孩子们感情好，这是好事啊”。
　　直到他洗漱结束回房间，他还觉得有些不敢置信。但是杨远这时候倒是毫不见外，早早收拾好东西钻进被子里等着他。他一进来，杨远就抱怨道：“你们这好冷啊。”
　　“这才什么时候你就觉得冷了？”燕云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边脱掉身上的衣甲，一边回答。
　　“讲点道理啊。”杨远瘫在床上，说，“十月底，雁门关都开始积雪了，究竟哪里不冷？”
　　燕云没出声，但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同情，还夹杂了一点不屑。
　　“你这什么表情？”
　　燕云轻哼了一声：“傻狍子。”
　　杨远没太明白，但他下意识的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词。他裹在被子里取着暖，看着燕云换衣服，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意味深长道：“哎，你小师妹挺不错的。”
　　燕云瞥了他一眼，说：“我师妹才九岁，你都二十一了。”
　　杨远莫名其妙，一头雾水问：“我二十一怎……”问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简直哭笑不得，伸手在周围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什么能砸他的东西，最后索性直接堵回去：“滚滚滚！你想哪去了？”
　　燕云在他旁边坐下，面无表情道：“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不是！”杨远奇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对我也太不放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坐起来，趁燕云不备突然张开双手从背后抱上去，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把人抱在怀里。杨远还裹着被子，这样一来两个人都一起裹在热乎乎暖洋洋的棉被里面了。
　　“你那语气……”
　　“别瞎想。”杨远把头搁在燕云肩上，这样又抱又捂特别暖和，整个人都舒服的吐了口气，“我有她师兄了。哦对了，你知道你师妹怎么猜你的吗……她猜你瞒着她恋爱了。我就和她说，你师兄有对象。她问我你对象什么样呀？我和她说和你师兄同龄，洛阳人，长得像我，姓杨……”
　　燕云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有点发烫，赶紧拦他：“你快别说了……怪肉麻的。松开松开，睡觉。”
　　“那也是你先开始乱吃醋，我不肉麻点怎么说服你。”杨远不松手，反而毫不客气的把锅甩了回去，“不松。我冷。”
　　这人怎么跟无理取闹似得。
　　燕云看着房间里烧的格外温暖的暖炉，再看看已经裹得严严实实的杨远；背后和腰间都被对方温热的身体覆盖，只能叹气。
　　“你哪儿冷啊你……”
　　杨远抿着嘴乐，不说话，拿鼻尖蹭他后颈，有点大型犬撒娇的意思。他鼻尖倒是有点凉意，燕云又想起经常有人怀着敬意叫他们一句东都之狼，实在没办法继续装冷淡，也跟着笑了出来。

　　杨远说他们要在这呆上小半个月，于是燕云每天除了完成自己的训练和工作以及带带师妹，还多了个事情干：带着杨远满雁门关转悠。为此他还特意在某天晚上问过杨远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而杨远窝在被子里想了半天，最后坦白道他师父只告诉他来雁门“送个信，办点事情”，叫他少说多看，涨涨见识。
　　杨远说，那既然他叫我长长见识，明天不是轮到你休息么，你带我出去玩呗？
　　燕云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
　　带他去就带他去，这倒没什么。但是薛晴知道之后强烈要求同行，不让去就哭唧唧的抱着她师兄大腿不放；杨远越瞪她她抱得越紧，顶着杨远能杀人的视线撒娇卖萌耍赖无所不用其极。直到燕云终于松口答应带她一起出去，小家伙欢呼一声松开手，还不忘瞄了一眼杨远，无声的显摆“你有本事也过来抱啊”。
　　小丫头就会给他添堵，杨远气的磨牙，晚上回去就找燕云理论去了。
　　第二天他们去广武镇上玩，刚开始看上去还算是相安无事。直到走过零食商人时候，薛晴露出了她这个年纪应当有的蠢蠢欲动。杨远看了眼她那副两眼发光的表情，从包里数出几枚铜板，在薛晴惊喜又期待的目光中买了几颗糖果，自己剥了一颗吃，又剥了个塞进燕云嘴里，剩下的全揣回了衣袋。
　　薛晴：“……”
　　薛晴冲过去作势要撞他，却被杨远轻而易举的躲过去了。燕云在后面看着俩活宝闹，只能无奈的劝两句你们慢点别摔了。他们在街口闹了一会，不知不觉往里走了些，就听到街道那头锣鼓喧天，欢声笑语声不断，不知道在热闹些什么。
　　杨远觉得有趣，抬腿往那边走：“那边是在干什么？我去看——”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身上一沉。低头一看，左手被燕云拉住，右腿上挂着薛晴，一大一小俩人异口同声喊：“别去！”
　　杨远很纳闷的问：“你们俩干嘛？”
　　那两个看起来心里就有鬼的家伙对视了一眼，燕云抢先道：“那边没意思——就，镇上活动，没什么好看的。”薛晴在旁边拼命点头附和，缠着他撒娇：“杨远哥哥我们去别的地方嘛——走嘛走嘛。”
　　他们两个一反常态，杨远就更好奇了：“那边挺热闹的……真的不过去看看？”
　　结果燕云和薛晴态度出奇一致的摇头，表情坚毅，抵死不从。
　　杨远看了看小的那个，再看看大的那个，琢磨了一下，觉得他们这样肯定是有问题。于是他叹了口气，问：“燕云，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燕云被他问的一愣：“十月廿八，怎么了？”
　　“今天是我来雁门关的第十天。”杨远幽幽道。为配合此情此景，还腾了手出来按上自己心口：“我师父说我们待不过半个月，指不定哪天我就要走了。燕云，你算算日子，我还能陪你几天？……和我去看看，不好吗？”
　　燕云那副坚定的表情有点松动了。薛晴见状，在旁边死命拉她师兄的腰带不让他过去。
　　杨远瞥了一眼心知成功了一半，扭过头来变本加厉，深情脉脉的央求：“这一转眼我又要走，我想在走之前多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十年我都只能看你写信猜测苍云堡是什么样的，映雪湖是什么样的，长城是什么样，广武镇又是什么样……你让我多看看这个地方吧，以后你再给我写信，我也能想象的出来了……”
　　他越说越觉得真有些委屈，眼圈就有点红。而燕云本身心软，似乎更是受不了这套，开口道：“你别说了……那，我们就过去看一眼？就看一眼，真没什么好看的……”
　　这话估计是示弱给小师妹听的。杨远哄好了大的，垂下头看薛晴。刚要张嘴说话，就看见小姑娘一脸复杂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燕云，随即捂住眼睛大叫道：“别问我啦我不知道！你们俩高兴就好。”
　　杨远说：“乖，给你颗糖。”
　　于是一行三人开始往街道里面走去。走过大半条路之后接近发出声音的源头，这才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原来是镇民们聚集在一起敲锣打鼓舞狮舞龙，另一群人在一边手持红绸扇子喜气洋洋的跳着秧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估计是镇上又出了什么喜事。”燕云解释。
　　“这我之前还真没怎么见过……”杨远站在一边左顾右盼，一边看一边感慨，“不是挺有趣的嘛——你们俩为什么要躲在我后面？”
　　他回头问燕云。但燕云只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咳了两声，垂着头看地面完全拒绝回答他的问题。而薛晴仗着自己个子小，早就抱着燕云的腰一头扎进怀里不肯露脸了。
　　“干嘛呀你俩……”杨远看的纳闷，刚要再问，边上民居里正巧走出来位大娘，看到他们三人，喜笑颜开的打招呼：“哟，这不是小晴跟小燕嘛，今儿个休假啊？”
　　被点名了再躲着有点说不过去，薛晴只能放开手，乖巧的打招呼：“尚大娘好。”
　　燕云在旁边客客气气的问：“大娘，今天咱们镇上有什么好事么？”
　　“也不算啥大事，”尚大娘乐呵呵道，脸上皱纹都跟着笑了起来，“张老爷子六十大寿，大家伙凑一块热闹热闹。这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哇，你们俩不跟着去热闹会？这扇子还有给——”
　　杨远惊奇的发现燕云和薛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不来了不来了……！”燕云果断出声推辞，赔笑道，“我们这还有点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