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一宵光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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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地，百草枯折。
已经入了冬的天气，又干又燥，枝桠横伸，天地之间一片荒芜。太阳已经落了，天空被一片灰暗的云遮掩着；地上铺一层薄薄的雪，细看起来一颗一颗的，雪粒间还透着枯黄的地面。偶尔一阵北风呼啸而去，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有人无声无息的从坚冷如铁的地面上走过去，只有行走间身上玄甲发出的细微声音。高大的男人掀开军帐的门，粗着嗓子对里面喊了一句：“老七！出来，今天该你守夜了！”
坐在帐篷最里面的一个身影应了一声，站起来，穿戴好衣甲，慢慢的往外走。等他出来才能借着雪地反出的微弱光芒看清他的脸：这是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虽然身材高挑挺拔，一身黑金铠甲冷峻威严；可那张脸上除了塞北风霜留下的痕迹，剩下的就是眼角眉梢尚未脱去的稚气了。
老七就是燕云。
他从小在军队里长大，这地方对名字没什么讲究，反而按年纪排个号叫着方便。叫来叫去，也就成了战友们口中的老七了。
他还未走出几步，后面就有人叫了他一句——是刚刚回到军中和他交班的汉子，举着一碗酒：“快喝口酒吧，外面冷，冰天雪地的。万花谷程大夫回家探亲了，现在冻坏了可没处治去。”
燕云一愣：“程大夫什么时候走的？”
那汉子捧着碗暖手，听他这么问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道你小子忘性怎么这么大，前两天不是才送过人去太原——你师妹还哭鼻子了呢。这也年关啦，程大夫不是在万花还有个妹妹，回家团圆也是正常的咯……”
提到回家探亲的程大夫的八卦，围坐在帐篷里的年轻人们瞬间兴奋起来，交头接耳的讨论他们前天看见哪几个姑娘偷偷摸摸给人送吃的，上个月看见程大夫又去收了多少多少信件。燕云听得好笑，就着那些琐碎八卦将那碗热水烫过的酒一饮而尽；对着前辈抱拳示意，拿起盾刀，转过身就朝着他们的哨塔走过去。
等他到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云层已经去了，只留下一钩弯月高高悬挂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清亮的光辉照耀着这白色的世界，黑色的、沉默的城墙和同样的守卫。
他身边是有油灯的，但这点一豆大小的灯光在明月清辉下反到不值一提了。夜风凛冽，吹的他脸上发痛，白翎乱成了一团，他也懒得去管，只是望着远处，防备着在这看似平静的夜里突然进犯的敌兵。
夜深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细碎的声音被旷野放大了许多。燕云吃了一惊，向着鸟鸣响起的方向仔仔细细的看过去，最终却也什么都没发现，只不过虚惊一场。站久了有些疲惫，他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四下无人，一片茫茫雪原在夜色笼罩下当真乏味的很。
往日他很少觉得雁门有什么可乏味的，当年倒是有个天策的小狗崽眨着一双亮的吓人的眼睛，嫌过白雪无趣。
燕云坐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束红缨来。
这东西有点年代了，看起来显得旧了些，远远没有它刚从枪上被拽下来时候的鲜艳打眼。然而燕云分爱惜的将这束红缨抚平，望着它的眼神格外的温柔。之后他又将它束在长刀的柄上，对着空气凭空挥舞了两下，看着它在空中划出几道格外不规则的痕迹。
红缨还是系在枪上好看，银枪红缨，杀气凛然。
再加上……
最好再加上个同样年纪的少年，红袍银甲，精气十足，骑着赤红宝马对他伸手说，你上来，带你转转我天策府的景色。话说的慷慨豪迈，眼神里写的却都是你那盾和刀太重了，快放下吧别压坏了我的马。
他忍不住的觉得好笑，就笑了一下，然后将那束红缨又收了起来。
杨远说的也没错，他又想起那年见到的连绵青山，夕阳和晚霞。
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十年。当年他从洛阳回去之后就发了烧，足足歇了二十来天，好了之后才想起临走前答应写信那回事来。然而二十多天过去，他也不知道杨远到底还记不记得这件事。好在他最后还是试着寄了信出去，过了近一个月伙伴捎来一封洋洋洒洒、装在信封里捏起来都颇有手感的信来。他打开一看，才从那些絮絮叨叨之间读到了杨远对他来信的欢欣雀跃翘首以待。
杨远相当恪守诺言，十年来寄过的信装了足足一整个小藤条箱。能维持这份交情对燕云来说几乎是个意外的惊喜。他原先只是觉得这小天策挺活蹦乱跳的，又温暖又可靠，笑的时候让人不由自主的想靠近他。几年鸿雁传书，杨远成了他生活中重要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从刚开始提起笔来发上半个时辰的呆不知道写些什么好，到后来一到拿信的日子就忍不住的暗暗期待起来。他也不知道杨远为什么老有那么多话可以说，每次寄过来的信都厚厚一沓，惹得分捡信件的姑娘一看见他就捂着嘴笑，问他你这是从哪找来个这么痴心的姑娘，每个月都按时寄信过来关怀你啊？
周围和他一起来的同伴不明真相，哄堂大笑，起哄一样的使劲怂恿他感觉把人带来给他们看看。燕云又窘又觉得好笑，干脆把信上天策府的火漆印给他们看，教他们闭上嘴。但总有几个臭小子冥顽不化，特别是他小师妹，义正言辞的说师兄你别唬我，我知道天策也是收女孩子的。好说歹说无用，小姑娘认定寄信的就是她师兄未来的媳妇。燕云没办法，只能由她去了。
后来他把这件事讲给杨远听，杨远在回信里哈哈大笑——燕云看得出来这人笑成什么样子，写出来的字都有些抖——满怀善意道等我什么时候有空了去找你，哦你带她来洛阳也行，我是不是该给你师妹准备点见面礼，省得她没看到唇红齿白的漂亮姑娘失望伤心。
燕云说，我觉得你就挺唇红齿白的。
隔月杨远回信，得意洋洋的说算你有眼光，小爷我帅气英俊风流潇洒，那是自然的。可惜最近日日野外训练晒得有些黑了，这词我有点经受不起，还是雁门关好，养出来的人个个冰肌雪骨，是吧。
如果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坦坦荡荡，这只算个毫无隔阂的玩笑。可是燕云心里有鬼，让他听来就是有些轻佻的调戏，足以让人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更何况这话题还是他先提出来的，因此他便没好意思嘲回去，将它塞进书本里，下次写信的时候便不肯再提这回事了。
现如今天各一方相隔千里，除了以月为期的笔墨传书中得以窥见对方日常生活之一斑，剩余全由各人脑补。好在信纸上的字句从正正经经一字一顿到熟稔热络，再归于平淡常言加餐饭，他总愿意去想杨远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那些字的。这时那人就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他眼前，笑的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在猎猎寒风中闭上眼睛，怀着满足的笑意。
杨远一个多月没有回信，但说实在话燕云也不是太担心他。世道虽然有些不太平，但终究也还没到乱世飘摇人命如草芥的时候；恐怕只是这小子最近有什么事忙忘了而已。
信有没有，日子都得一天天的过。总不能打个报告千里迢迢跑到北邙山下面去堵着要人——嗯？为什么不可以呢？
燕云动了点小心思，偷偷摸摸去找他师妹，叫他师妹跟师傅打听打听消息——他没糊弄杨远，十六岁之后他确实是要离开女卫营被重新分配去其他营里的。不过他临走前几个月，他师傅收了个小姑娘来给他当师妹。
小姑娘就是广武镇上人，今年才九岁，对燕云黏的很。燕云偷偷摸摸塞给她两块糖叫她从师傅嘴里探出点消息来；结果糖没了，小师妹带回来的消息也跟开水一样不咸不淡：去天策？别想了。我们在这等人家过来。谁来？不知道，你等着呗。
这就没办法了。
他也并没有等上一段更长的日子。
不过三天之后，他刚吃过午饭回房间，路上便有相熟的同门急匆匆跑过去，看见他的时候顿了下，挤眉弄眼的对他说：“燕云，天策来人了。林教官叫你呢，你不过去意思意思啊？”
“我就去。”燕云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来人是谁吗？”
他同伴思考了一会，报了个名字出来。
燕云匆匆告别了同伴，转身往接待来人的地方去了。
这地方不大，人也不多，除了天策来人，苍云这边就来了几个人，但可算是有分量了：燕帅在。
燕云进门的时候就吓了一跳，才行完礼就被他师傅提着耳朵站起来找个地方一塞，被耳提面命的教导“不要乱说话，在这站着”，还被送了个凶狠的眼神。燕云只能苦笑，他自然是知道轻重的，这种场合没有他插嘴的事，站着就是了。
更何况他知道这是他师傅明白他老琢磨杨远的事，想方设法的帮了他一把叫他见见来人，他感激还来不及。
在听到来访的这位天策将领的名字时他便觉得有些耳熟。等他真的站稳了，看到这位李统领的那一刻，他就突然想起来了：这不是杨远他师父么。
下一刻杨远就从他师父后面探出身来，趁着他师父没注意，偷偷的对他招了招手。
燕云吃了一惊，甚至忘了给点回应。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你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突然笑眯眯的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他也想你更令人心花怒放呢？
杨远看他不回复，十分的不满，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便趴在他师父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燕云早就知道他师父看似严肃，其实对这个活蹦乱跳的宝贝徒弟宠的不得了，杨远现在没准就和他师父提出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要求。
果然，李统领转过身来拱了拱手，笑道：“咱们讲那些没意思的正事，就叫孩子们出去玩吧。”
长孙忘情道：“这倒是我疏忽了，敢问这位小将军该怎么称呼？”
杨远被点了名，受宠若惊；动作稍微慢了点，就被他师父瞪了一眼。他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行礼：“在下天策府轻骑校尉杨远，见过长孙将军。”
“请起。”长孙忘情示意他起来，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正好看到了站在一边的燕云。随即笑道：“这可正好，你过来，陪这位杨校尉出去转转吧。”
“是。”燕云向她行礼，站起身来的时候正好对上杨远投过来的、得意洋洋的目光，仿佛向他询问“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燕云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你傻透了。
等他们出了苍云堡，燕云一边带他去取马，一边问：“你怎么来了？”
杨远“哦”了一声，板着脸反问：“怎么了？我不能来吗？”
“不是……”燕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平时也不是什么不会说话的人，被他一看就有点舌头打结：“没想到……是你过来了。”
杨远听完他这句话，眼睛转了一圈，就琢磨过味来了：“嗯？你知道有人要来……你还特意打听过吗？想我啦？”
燕云脸一红，嘴硬道：“谁想你。”
怎么不想。
十年间日夜想念，凭想象和记忆勾勒对方一年一年的成长与变化。可总归是虚的，不如他真正站在面前，笑容鲜亮气息温暖，从此再不必靠猜测。
杨远特别委屈的说：“你怎么这样，我缠我师父老半天他才答应带我过来的，不然就是我师兄来了你知道吧……”
“想。”
虽然知道他是装的，但燕云看他这样还是心里愧疚，低声的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你怎么还是这幅样子，”杨远嘀咕了一句，翻身上马，但总能看到这人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心满意足的笑脸，“跟你开玩笑的——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这里我可没来过，都听你的。”
他这么说也是无心的实话，但听在燕云耳中就是另外的味道了。他脸上一烫，赶紧低头装出副给马梳理马鬃的样子掩饰过去，调转了方向背对着杨远热烈的目光：“……去映雪湖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