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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薰球 在王府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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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银薰球
其实随娘子嫁进雍王府的日子改变并不大,随时要回房府并非难事。因为都城是自南北朝那时候的布局所发展的,亲王官员大都住在同一个区域里,当然这是基于安全跟某种牵制作用。也就是让一大块都城划分成一块块的小方豆腐似的,自然在区域上也分出了身份阶级,一般平民是不能走到我们这处。
当然街景因为区域的关系有所不同,越是靠近亲王官员府邸的区域,屋子就越是豪华富丽。我小时候还没到房府,就我印象来说房子再好也不过是大了点罢了。到了房府我才知道怎样叫作好,虽都是木头建筑起来的,可是在工法上,有钱人花钱请来工匠造出的屋子硬是和平民不同。
但是到了雍王府,这才知道天外有天的道理。房府的装修已经足以另一般人羡慕了,可是雍王府不但是外在的装修华丽富美,即便是屋子的结构来说,特殊的工法让屋子挑高又把屋檐拉长,走廊躲雨赏景的空间变得很大,又不需要担心屋子不稳。
我跟娘子很喜欢住在雍王府的日子,这里不光是烈日不直晒,特殊的角度跟设计又能引光入屋内,即便屋檐造得大却一点也不显晦暗;而且整个高度拉高后,风很容易吹来让空间爽凉不湿黏。
更好的是走进屋子后,其实是好几进以上的大院落透过迂旋的回廊串接起来,回廊跟室内皆使用直棂窗,木条直立致密的立在窗台上,透过帘幕帷帐调节光线,比起较早以前的屋内设计来说,延缓了点起烛火的时间。
娘子从房府带来的东西并不多,因她本身对于物质的需求也不高。唯独非常喜欢雍王府一面屏风。那是雍王特别赐给娘子的六曲屏风,上头绘制非常精致的山水图。那山水图很淡,上头约约十四棵树。但是渐层处理的十分细致,若不细看只见明显的两棵较为浓黑的树立两端,进前细看才见后头的隐约朦胧。而渐层不但处理的很丰富之外,还让人有雾气如纱覆在上头的美感。
这幅山水屏风留白很多,但娘子说过正是制作者这么勇敢的留下这广广的白,所以在那别出心裁的几株细腻树木与渐层营造的雾气景象内让人可以赏玩不厌,回顾再三。
那日园外新芽初放,一切都是萌动新生,仿佛都有新气象的让人好心情。
“娘子,上次种得几株桂花,这次新芽正放,看来秋天就可以享受那沁人的香味了!”
我见四下无人,欣喜的像从前拉着娘子的手往那处新栽处跑去。
“那时候阿,怎么想就是不知道该种哪种植物,好在你给我出了主意。”
娘子十分欢快的神情展露在脸上,边说边用指尖轻轻揉稔那些新叶。
“娘子每次闻得薰香里,都有放桂花在里头,以前偶然自己作主放了一次,娘子竟喜欢上了!干燥的薰香好,但我想娘子更想满园馨香吧?”
想起那座鸭型的薰香小炉具,又教人唤起满鼻香暖。
我看娘子眼神有点迷离,开口问了。
“娘子你想到那只小鸭子了吧?又贪香了?”
“还是炜彤很了解我呢!那只小鸭特有趣,一般都做祥兽,即便鸭型也多有英猛之态,那小鸭子的调皮态真觉得挺有趣的!待会帮我点上,我想睡个午觉好好做个偷香贼!”
娘子调皮的笑了起来,她素日除了读书写字不外乎就是点香午寐。
今日娘子午寐,特地先遣我出去散心,别老跟在她身边。
我闲来无事,拿著书到房外,走到阶梯那倚着柱子就随意坐着看
那日我手里随手拿了诗品,我翻看翻看,自己就发蒙念了起来,自我陶醉似的。
我清楚记得念的是曹丕的杂诗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
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
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
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
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
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
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 ”
我接着念了钟嵘的品评
“魏文帝诗,其源出于李陵,颇有仲宣之体则。……”
“这里根本胡说,李陵命运乖奇,魏文出身尊贵,两个人的怨,一个来自命运,一个是乐府古诗的仿拟好吗!”
我自己忿忿不乐的碎念着,
接下来又看到
“新歌百许篇,率皆鄙直如偶语。唯'西北有浮云'十余首,殊美赡可玩,始见其工矣。不然,何以铨衡群彦,对扬厥弟者耶?”
我深深地叹了一大口气,摇摇头别过头想看看园景,就见雍王站在我跟前,面带微笑。
“阿!雍王。”
“我没看过有人读书读的这么慷慨激昂的,哈。”
“可是钟嵘的诗品对于魏文的评价很是不公。”
“我很喜欢你这样的说法,历史该实事求是,的确我也觉得魏文并非他所言。甚至魏文的《典论.论文》算是奠定建安风骨的基础。”
“魏文的诗歌,情感节制有度,出于贵胄却能写出这么富有愁思情致的作品”
雍王很难得的赞许点点头,跟着随意的坐在廊下与我说起话来。
“刚刚朝参毕,饱足一顿廊下食,父亲又留了我吃了一些小点,吃得太撑整个人都懒了。”
我和雍王都发着懒,两人静静在廊下看着外头的绿意,沉静很久。
雍王突然喃喃唱起了我刚朗诵的那首曹丕杂诗。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
雍王的歌声低沉,略带沙哑,唱到情致浓发音转韵婉之处,喉头间的些微哽咽声,更添加那诗歌中的沧桑寂寥感。我自己也是缓缓跟着唱起来,两人兴味很高,连唱了几次才罢休。
这时雍王突然俯首往身上摸了几索,这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圆球,往我这递了过来。
“雍王这是?”
“这是银薰球,造得精细,里头的香末摆着,即使平常生活揣着走动也不会将香末散出来。”
那小银球不盈掌,约二寸长余,上面细密的镂刻出花叶缠绕的袅娜,中间的卡榫用指甲轻轻一掐便开,里头两条圆形的结构交错,中间架了一个半圆形碗状的盛皿。我随手摇动,那里头的盛皿自在的跟着摇动保持着正面朝上的方向。
“雍王,这礼物贵重的很,我的身份不适合收。”
“这当作对于你历史看法赞同的礼物吧?我注意到上次给你的笔又不常用,自然给你日常能使用的。”
“雍王给的都是漂亮东西,我收着也不敢用,怕磨损”
“笔呀银薰球的!都是越用越好的东西,我给你的那支笔是鼠须笔,韧弹锋利,你应该多用它来评点你对于这些诗歌的看法。”
“我不知道该不该收。这我要问娘子。”
“你就收吧!炜彤!”
娘子的声音从窗那头透出来,我诧异的望后看,娘子睡眼惺忪的看着我们。
“你们两个唱歌唱到我梦里都是了!好不容易又快要睡着,又在那里收阿不收的呀!收吧!我有我的小鸭子吐香,平日又不出门的,你常到处跑,这礼物很好携带又能体面,你快收吧!”
娘子劈哩啪啦吐了一脸串的话,打了呵欠又往里头走去午寐。
雍王倒是笑得开心的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样子。
“既然敢送就没有你不收的理由,你们家娘子不会放在心上的,相信我。
雍王把东西留在廊下,摆了摆手很快的就离开了。
晚上的时候,娘子馋了起来,赶紧帮娘子弄来一小锅羊肉面来。
我正替娘子装碗吹凉时,娘子突然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
“炜彤,我知道今天在廊下你有些尴尬,不知该收还不收;但是我想要你知道,我很高兴雍王这样待你,他真心把你视作他心灵上的朋友的。我喜欢的他未必能接受,即便他来陪我读书写字,但是我对于文学的态度不与他相同。”
“娘子论位份,我不那么……”
娘子打断了我的迟疑,又说了。
“其实我很自私的,你和他很多事情是能沟通的,如果没有你,我和他这种有名无实的关系是没有办法维系的。的确是靠你,这样奇怪的结合才能继续下去。我看的出来,你很高兴他某些程度上将你视作朋友的,既然我不在意,他也很友善,位份上,只有我们的时候,你就不要顾虑的这样多,反而让我跟他关系紧张。”
“我一点也不怪娘子自私阿……有太多身不由己了,比起娘子,我多了很多……能替娘子分担是我的福气。”
娘子暖暖一笑,拧了我脸颊一把,拉起袖子来替我也装了一碗。
“娘子,你怕烫又想喝汤的人,把两双碗都用了怎么吃哪?”
“你陪我吃我哪怕烫,快,陪我吃!”
最后,我还是收了那颗银薰球,那支红色的笔我终于也肯好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