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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名无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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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有名无实
不久之前,沛王李贤被封为雍王,之后我的叙述里沛王即改称雍王。
大唐的婚礼遵循古法,但是又各自敷衍出一套自有的特色,分别是下婿、催妆诗、障马车、青卢对拜、却扇诗、执手礼。皇室婚礼较雅,下婿就稍微节制些。下婿指戏弄新郎,以前历朝是没有的,但是因为唐代国风较为开放,吸收各方文化才有了这一类婚礼中较为轻松的桥段。
催妆诗是新郎等待新娘时必须作出一首诗,若是诗文合格新娘才会出来拜别父母。再者障马车是迎娶路上会有人出来以马车挡道,新郎若是作出一篇漂亮的文章,即可放行。听说太子李弘娶裴妃的场面比起雍王的场子更为热闹,不过当时无缘得见。
我记得那天雍王头戴高冠,身穿大红的对襟(即两襟相对)大袖衫,下榇较为赭红的围裳。身上戴有红黄青白丝线织成的组绶,上头坠有名贵玉珮,走路起来环佩叮当着实好听。
而娘子身上则是对襟淡红襦服以及淡红裙,外罩深青衫,再配上淡红帔帛。而发上簪上精致华丽的顶冠和符合亲王妃身份的九钿钗,非常华贵富丽。
雍王在皇室里文才是出了名的好,对于婚礼中的催妆诗、障马车、却扇诗自然不是难事。
最有趣的就是周王闯了出来大喊要拦车又不小心踉跄的情形,一旁人都先哈哈大笑,连一向拘谨的雍王都先忙着笑忘了要念诗。
若不知娘子的心事,坦白来说两人相当登对,雍王眉如新月,眼睛细长,上唇棱线起伏,常常让他有股似笑非笑的神情,娘子眼形圆润,眉毛细淡,唇薄圆短,看来十分温婉。
圣上与武后见到两人时都十分开怀,我同时也看到太子李弘与太子妃裴氏,裴妃如她的丈夫一样时时有一种悲悯的神情,让人想到菩萨的面容,我心里先入为主的喜欢。
这些都不是困难的,真正对他们来说最麻烦的是执手礼,两个本身并不熟稔的人,两两相对还要念出情意缠绵真的是苦煞他们了。
等到这些礼俗都过去后,都已经大半夜了。该是洞房花烛时分,偌大的新房,一床和一炕。娘子坐在床沿局促不安,把手伸向我,我就这样握着她那冰冷的手等待雍王来到。
不知多久,门呀的一声打开,一阵婉转的风吹向桌上照着红纱罩的烛火,摇曳明灭,恰似那日看见的红纱灯。
雍王虽然有些醺醉但仍清醒,遣走童仆后,雍王往房里深处的炕走去,放下那头的帘帐,隔绝了我与娘子今夜的不安。
娘子执意要我和从前一样陪着她睡,夜半醒来我听见娘子咳了几声赶忙倒了茶水。不一会娘子又沉沉睡去,我深怕吵醒娘子不敢躺回床上去,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却也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刚亮,与平日醒来的时分还更早。我却发现我身上多了一件衣裳,心里十分感激娘子,不管很是担心半夜她睡着又醒来帮我加件衣服麻烦到她。
雍王那头的帘帐半掩着,我看见他身上披了一件外裳,头发只是束成一束随意轻松的坐在炕上已经拿起诗本来赏读。
娘子此时悠悠转醒,看见我还双眼朦胧的坐在桌前,起身问着我。
“炜彤,你怎么起的这么早呀!”
“我才刚起来了。”
“恩?我身边的位子都冷着呢!”
“昨晚起身后不忍心吵到你就坐着睡着了。不过也好在离天明剩一些时间,所以也算睡得好。”
“你自己披这么一件够吗?真怕你着凉呢……”
恩?所以不是娘子替我盖得啰?
我悄悄望向雍王,雍王此时闭着眼睛斜侧炕上,脸上还是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约莫几天以来都是这样的生活,我什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喜好男色,所以在这方面一点需要也没有。
但是雍王待娘子十分体贴,替她弄来很多的诗文作品,有时候还陪着她一起念书。
娘子有时候也会有些抱歉,雍王娶了她对她好,可是她却不能用爱来回报他。
“雍王,作为我的夫君,很是辛苦对吧?”
“你不用勉强叫我夫君的,我是亲王你是亲王妃,这是我们的角色我们该扮演好。至于生活上,其实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好朋友的。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亲王又不是不能纳妾,我如果有这样的需要,我会跟你商量;但是就目前为止,我对于这方面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想望。而且你个性一向内敛,作王妃再适合不过了,我的母亲想得较多。你知道我弟弟吧!你没发现他身边是没有王妃的吗?”
“恩?娶过?”
“恩,弟媳的母亲也就是我祖母的妹妹得罪我母亲,所以获罪,连累弟媳被囚禁在内侍府里头。即便如我们这些人都不得去探望,你可以想像弟媳现在的状况如何凄惨了。”
“那么周王不会有任何想法吗?”
“他个性懦弱,虽然与我父亲生得非常相似,可是比起父亲更加缺乏主见。”
娘子此时对于自己所拥有的身份不由得肃穆起来,虽然生在房家这么大的家庭,自己也从未想过会走入比起当朝重臣女儿家更沉重的地方去。
这里先说明一下,雍王口中说的弟媳即是赵瓌(音瑰)将军与常乐公主的女儿,这个常乐公主是高祖李渊的女儿,也就是说常乐公主是皇子们的姑祖母。
圣上非常厚待这位姑妈,但是武后不是那么高兴,至于常乐公主是因为什么样的细节得罪武后不得而知。没想到一次盛怒下武后将周亲王妃赵氏的褫夺她的封号与权利,幽禁在内侍府里头,只给生肉生菜让她自己料理三餐。
然而我在皇家这么多日子里未曾见过这位王妃,实在很难弄清楚实际的发生是为了什么,这也是我进宫以来的悬念,只是,对于此处,糊涂反而能保护自己。
皇后的果决和狠心和一般男子无异,即便是自己的家人也是。宫女们很常嚼舌根,以下是我听得的一些奇闻逸事。
早先年时,皇后的同父异母哥哥武元庆过世,为了让武家得以传承,所以让自己姊姊的儿子贺兰敏之过继武家,改名武敏之。
看过武敏之的宫女说,武敏之的确是属于外貌挺拔的男子。我可以想像得出来,因为皇后姊姊武顺是嫁给鲜卑人贺兰越石。鲜卑人大多脸型细长,额头略窄下巴偏尖,又带有鹰勾鼻,细长的单眼皮构筑成一张十分异国风情的脸庞。
皇后藉由这样的关系拉拔武氏一族,让武敏之得到一系列的拔擢升迁,甚至坐到左散骑常侍(也就是监察院顾问官);然而,皇后的心思哀喜无常。那时候武后姊姊武顺的女儿贺兰敏月与高宗过从甚密,常有谣言传出。没想到流言传了一阵子后,就不明原因卒亡。
圣上是很重感情的人,即使流言是否为真不得而知,但是圣上的确展露出不平常的悲伤情绪。那时候圣上与武敏之两人相对悲泣,而圣上什至问着武敏之为何妹妹会暴卒而死时,武敏之却只是号哭不语没有任何辩解的话。
皇后知道武敏之的反应很是生气,因为许多人都猜测是她下的手,武敏之竟然也不替她辩解,这不等同于默认皇后的罪行?于此,皇后对于姪子的礼遇与隆宠日渐减少。真正的引爆点是皇后的母亲过世,在生前就有谣言武敏之和皇后母亲过从甚密,但是在丧期间,武敏之不但未有哀痛之样,甚至强行污辱了原本要许配太子的司卫少卿杨思检之女。
我自己猜测,武敏之的种种事件的反应让皇后不仅是生气,而是暴露了这个继承武氏香火的人,不但没有才干也不能替她们武家带来任何光荣和帮助,甚至还惹事端。皇后发现武敏之的麻烦,迅速上奏让武敏之流放远远地南方,还褫夺他的姓氏恢复贺兰氏。路途中,贺兰敏之就遭到马缰绞死了。至于其中乾坤依然成为谜,而我们这些宫人,只听不说不探究。
由于我常听见这些不能查证的故事,所以我也会转述给娘子,自然会删减一些不必要且骇人的内容。不得不说,娘子的确是非常称职的亲王妃,藉由这些故事,娘子抓出恰到好处的份际。所见所遇只求低调,既不过份无声却也自然融入在整个皇族里,这点让雍王十分感激。
两人虽做了一对命定有份无缘的夫妻,然而相处起来因为彼此把话都说开了,却也是相敬如宾,旁人见了也只是以为他们讲求心灵契合,所以相处起来自然平淡不见浓情蜜意,也不感到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