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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彤管有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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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彤管有炜
因为聘书已下诏,于是宫里就常常诏娘子进宫,以备熟习礼义。
首先以服饰来说,王妃册封时须着上下连裳的深色衣服,材质以蚕丝织成,而且内里是素色不可有花样,外头则是绣上九行翟鸟作为装饰,是在正式场合穿得的服装。
再者一般晋见,得穿上钗钿礼服,也如翟衣上下相连,头饰上因为属于亲王一品级所以也得装戴上九钿。我帮着娘子穿戴时十分小心的学习跟记颂,深怕自己一个记错,到时候册封结亲时害到娘子出糗就不好了。娘子对这些都不是很好奇,嘴角常常流泄一丝无奈的苦笑,但是也是像我这样亲近的人才能发觉得出来,平常时候都是看来十分从容。那些女官跟女婢对于娘子十分喜欢,尤其有年纪的,常说像这样静静的不多话,就是一个王妃该有的样子。
因为入宫的次数频繁了,与亲王们还有嫔妃就常常见面。当然,还有几次遇见沛王李贤,沛王很受高宗喜爱,时不时的就召去陪书房读书讲文的。沛王和娘子每次见面的话也少,常常是两个人相互寒暄一番互相施礼就道别了,对于即将成亲的新人很是奇怪。
后来有次我耐不住了,看到沛王像是要离开时,我就叫了他一声。
“沛王,我是炜彤。”
“嗯,我知道。”
“你跟娘子都是要成亲的人何苦这么生分呢?”
“你家娘子的个性不是冷而已,是会寒人的。而且我从不强迫别人,她愿意和我说话再说吧!”
“娘子她喜欢王勃的诗。”
“喔,那个王勃阿……太苦涩了。他真的很有才华呢!记得当年在我府上可是算得上我半个老师呢。不过呀,喜欢上像他那样诗人写得诗,他要怎样对我这个俗世的人动念。那,你呢?”
“阿,怎么问起我了。”
“你看起来是会读书的人,说话也聪明,我很喜欢。”
沛王此刻说话起来特别的强势,我有些招架不住,退了退。
“让我猜猜,你读得是上邪、迢迢牵牛诗?”
“不,我读的诗讲流年,讲岁月;即使讲感情也不谈感伤只说相守,例如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这是葛生。”
“我想沛王喜欢的应当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萍。”
沛王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良久,他开口。
“炜彤,很高兴你替你娘子着想,不过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的。她喜欢的是像王勃那一类的人,不是
我这种的。我和她的婚姻,是李氏和房氏的事情,记得,绝对不是我李贤和房惠恩的事。 ”
沛王向前走来,和那天一样朝我轻轻扬了扬嘴角,旋即转身。那紫色的身影飘然离去,留我一个人懵懵在原地。
我愣在那里是因为,沛王说得不错,娘子对王勃的确曾有一些情愫过。
短短几面之缘而已,王勃那时候早已是名满京城的诗人,年纪轻轻即得右相推荐而得到朝散郎的官职。房家大老原先也是想见见这个年轻人,若有才学的话,必定要再举荐他一番好让他报效国家。
还记得初出见面的那日,王勃一身素白,翩翩来到,谈古论今皆有想法。
“王散郎,今日大家说起你的才学莫不称赞,不妨在此施展施展?”
“房公,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但是请赐我墨酒数升,并给我半个时辰。”
一伙人听见皆十分好奇的屏息以待,谁晓得王勃拿到墨后只是请旁的童仆继续研磨,而自己举起酒来就狂喝牛饮的,不一会便睡起觉来。
大家是有听过他的狂放不羁,但是也没想到这小小朝散郎竟如此随意,等了一阵子后,王勃就醒过来拿起笔来,一字都改动不得,句句字字全都如完美的雕刻一般安分其位却又相互辉映,完全无法掩去那通篇的才气综横。
可是论人情事理,王勃就有些过于理想化了。大伙儿开始放开怀的谈起国家大事时,王勃很多想法都不符合整个体制和微妙的人际关系,大家见他少年都让着他。然而几次聚会下来,让房家大老虽惜才,但是想到他言行上的放肆跟狂傲只得几声无奈按下不提。
王勃几次在房府走动时都有遇着娘子,娘子那时候还小,正是对于求知很强烈的时候,尝读过王勃作品后颇为喜爱,甚至搜集全部作品背得滚瓜烂熟。
那时候娘子十分认真的向王勃请教文章上的事情。两人论诗文论作法十分尽兴,加上老师也发现那阵子娘子所写得作品进步卓越,特向房家大老称赞此事,房家大老才让王勃留在府里一阵子。
王勃是少见的才貌兼具的诗人,眉目清秀五官俊朗,可惜略眉压眼,时常流泄一股抑郁,而他的嘴又是菱角嘴,长得丰满却又收得锐利。情绪上来来去去的很躁动,时不时的说话都要抢上风争输赢的个性真的让人敬谢不敏。
对于小姐来说,王勃就是她的大哥一样,成为她对于理想男子的想像;但是观察到种种言行举止后,我隐约觉得若小姐与他有任何发展都不会是好的。
最让我不喜欢的是王勃那时候除了在房府走动外,也受沛王召进王府作撰,可是却因为诸王玩斗鸡的时候写了一篇戏作《檄周王鸡》而遭贬至参军。
我这样的人,都知道关于诸王间是最好什么事都别发生,唐代立储争太子之位的惨烈这样多,王勃竟然不谙得圣上对于其中的敏感神经。
王勃要离开前很洒脱的写了几篇诗文给娘子,娘子那时候也只是可惜了少个老师指导。我却明了在那样的年纪里,很快的,她会察觉自己的心事的。
之后再听得王勃的消息,竟然听见他窝藏罪犯。被发现后竟然还为了保护自己而杀死对方,因此招致死罪。这件事情怎么听都觉得十分诡异。多数认识他的人也知道他决计不是这样的人。大多能明白是有心人想要陷害他,当然当时还是许多人都是想帮助他的,但是因为他在朝时常常太过直言议事得罪很多人,大家都不敢帮忙。还好,刚好遇上了大赦,否则就可惜了这样的人才了。
娘子后来也很少再提王勃这个名字,但是她总是搜集着他的作品,日日夜夜的抄写。
仿佛是要把王勃所见的山川水月,都凝露进一笔一墨里。
娘子是那么专注把诗里的悲苦都汲取成一张又一张的抄纸上。
这样的心事,她不提不说,但我却什么都读到了。
我一回神,已是日昏。和娘子缓缓走到宫门那头,当我们一回首站在那最高阶时,只见一幢幢宫殿安泰的屹立各处。而宫人们点起了红纱灯,合力将它放上宫门口。在紫蓝晕天的夜空里,红晃晃的灯火依序着亮,美的庄严慎重。周遭一片静寂,所有的人各司其职的忙碌着,但又十分有条理的在宫阁道间静默穿梭。这样的场景时常看见,而我们几次都发现每每要回去时,都会看到某盏红纱灯不久后又熄灭。
“那是皇后的寝宫,代表圣上今天会驾临在那。”
女官这次注意到我们俩同时好奇的眼神望向那处,答了话。
“圣上对于皇后一往情深,真是令人动容。”
虽说娘子声音温柔又如此赞扬,但是我可以体会娘子对于一盏盏红纱灯的明灭,有着身为女子爱不由人的命定无奈。
在和沛王说过那次话后,沛王与娘子相遇时没有再走得这样急了。往往等我们走远,他才静静的离开。
一次他在远远那处见我在宫殿外头等着娘子出来,于是走上来拿出一叠文纸和红色的笔,交给我。
“这是当年王勃留在我府里的文稿,我请人誊录一份交给娘子。另外,这支笔送给你。”
沛王此举我很是感动,可是那支红润如玉的笔倒让我不知道该如是好了。
这里先解释我的名字源自诗经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意思是娴静而美丽的女孩呀!和我相约城角,谁知道她躲去哪了?让我这样不知所措的徘徊。
娴静而美丽的女孩呀!送我一把红笛。红笛那闪耀的光泽,让我如此喜欢它/她的美丽。
从野外回来路上看见的小草,都这么美好呀!并不是因为那些事物美丽,而是因为有你给我的一切。
炜彤,就是指诗歌里,泛着光泽的红色笛子。而彤管二字可以说是红笛……也可以说是红色的笔。
我拿着那叠纸和笔愣愣的,沛王看见我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双手都拿着东西,要怎么搔首踟蹰呀!好吧,上次你猜得对,我很喜欢鹿鸣这篇,这支笔当作是解语花的答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