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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栀里》 生命在她眼 ...
(一)
1907年10月,我进入上海德文医学堂教学,出于刚搬到上海的原因,我在附近的汇河医院找了份护理方面的工作。
院长见我是个纤弱的女子,又不大懂医院里的人情世故,便交给我一份看似最简单枯燥的任务。
在医院里,长期住着位身份尊贵的妄想症患者,栀里,我所需要做的就是看着她,不可走出软禁她的豪华病房。
接到差事是在个雨水淅淅沥沥的午后,我抱着大堆病患资料赶往病房,来往探亲的人在长长的过道踩下大大小小的泥脚印,空气中弥漫着药水的潮湿味,以及那些随着微风起起伏伏的白纱帘,都衬托得气氛压抑无比。
过道尽头,苍白的病房门上挂着把铁锁,我打开了它。
步入其内,我愣怔在当下,屋内的景致与外头截然不同,但凡能落足的地方皆铺满金黄色的银杏叶,一层一层的,满目都是灿烂的金黄色,它们落在纯白的床上,椅上,桌面上,就像燃烧殆尽的蝴蝶翅膀。
栀里苦涩地笑了笑,一阵秋风从窗口吹入,带着瑟瑟寒意,她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静静地看着我。
十足的美人坯子,肌肤胜雪,双眸翦水,及腰的长发一刀剪平,左一半垂在素色汉裝前,右一半放置身后。
我愣了愣:“我是绘南,从今起会陪着你谈心。”
栀里一步步靠近我,被秋风吹得冰冷的双手握上我的手腕,请求着:“他在楼上,带我去见他。”
病房在四楼,也就是顶层,我瞬间就反应过来栀里是妄想症患者,院长曾关照过我,栀里几乎每日都会重复相似的话,在她的幻想世界中有个深爱的男子叫亓安,她坚定认为亓安就在楼上,并每日坚持要去见他。
“他是谁?”我初次耐心与她交谈。
“亓。”她喊出他的名字,声音温和,就像春日里的微风,温暖和煦让人深深地留恋,又似散发着迷迭香,让人沉醉。
“没有这个人。”我坚定。
“他就在楼上,带我去见他。”她比我更坚定,死死握着我的手腕。
我只能继续开导:“没有楼上,没有亓安。”
“他就在楼上,你们为什么不带我去见他?”
“没有楼上,没有亓安。”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和一个妄想症患者对话,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最终剥离。
她就这么看着我,满目都是茫茫的,未知的,她伸出手,临空抚摸着什么,可面前有的不过是空荡荡的空气,一切都是她的幻想罢了,果然是病入膏肓,音嗓都变得颤抖哽咽:“求求你们,带我去见他……”
那模样,令我心口莫名一阵揪疼,缓缓退到椅上,翻阅起关于栀里的病历。她也似乎意识到强求不得,暂且回到床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动不动。
一日一日,我便与她重复着相同的对话。
或许,她早已把所有的梦想、激情给了幻想中的人,如今不过是具空壳。
痴心毒,情入骨,她的毒,她的执念,无药可解,无人可救。
(二)
德文医学堂的课都在白日,我在学堂教书时有一位家奴专门照料栀里,据旁人说满屋子的银杏叶也是家奴拾来。
我的教书生活还算顺利,偶有一日课后,有学生前来攀谈,将巧他与我同乡,都于今年才从武昌搬来上海。谈及武昌趣事,他笑道自己的爹爹还买过‘富有票’,票背面写着‘革命成功,加倍偿还’的字样,然而结果呢,一个大乌龙罢了。
远离家乡的日子,能遇到同乡人,我倍感欣慰。也是出于此,我在去医院照顾栀里时,做了件连自己都后怕的事。
月光洒满栀里周身,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她见到我的第一句,依旧是:“亓在楼上,带我去见他。”
然而这次,我回答她:“好,我带你去见他。”
四楼顶上是平坛,或许等栀里看到亓云不在那儿,病就好了呢?
我拉着栀里的手,小心翼翼避过医护人员目光,绕到积满灰尘的窄梯。楼梯几乎是笔直的,出于安全考虑我先一步爬到平坛,确认四周空旷无物后才让出路让栀里上来。
天坛不算平,坑坑洼洼中积着昨日的雨水,青灰色的月光洒下来,散发着淡淡的疏离感。
我微微感叹的须臾,栀里消失在身后,她竟跑到天坛边上仰望星空,缓缓伸出手,似乎就要够到什么:“亓,我来了。”
“不要——”
我惊呼出声,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剧风让栀里身子微微后仰,我便抓住机会跑过去抱住她,惊出一身冷汗。
天啊,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丢工作这么简单的,院长说身份尊贵,还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呢。
怪就怪今日我遇到同乡,高兴过了头。
我死扯活扯将栀里拉回病房,以为她会大闹一场,却是异常平静地坐回床上,面上是极度压抑和失望的表情。
庆幸的是这场闹剧无人察觉,或许是因为软禁栀里的病房位置很偏,我却是一晚上都没能入睡,生怕再闹出个三长两短。
次日清晨,家奴前来交班,她见我双眼挂着血丝,不免地叹气:“哎,如今小姐变成这模样,究竟是让人心痛。”
“你也是不容易,对你们小姐忠心耿耿。”忽而看到家奴手中拿着纸张,便猜测着:“怎么?这次栀里又想折纸了?”
家奴摇摇头,指指桌上的笔:“是写故事,写她和亓安的故事。”
“栀里从来没与我说过她还写故事,那些故事我能否一看?或许可以帮忙缓解她的病状。”虽然我对妄想症一无所知,但中国有句古话说的好,心病还要心药医,必然是有其中道理的。
家奴稍微犹豫了下,眼神示意栀里,栀里点了点头,家奴便走到墙角,缓缓翘开一块地砖:“老爷和夫人不喜欢看到小姐写这些,老奴就将纸张藏在地下。”
因着是四楼,地面仅凿开薄薄一层,里面的纸被整齐折叠,看似很少,一一展开后竟然有二十来张,每张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换作常人,都很难办到如此细致,栀里究竟是病得有多严重,才幻想至厮地步……
我翻阅到其中一张,其上有一段写着:“亓安啊,你知道我多么恨?恨自己越来越无能,日复一日的折磨,越积越多,将我们都逼上了绝路……愧疚也好,牵挂也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也是记得我的。”
想必是个非常精彩的故事,我正欲往下看,家奴制止:“绘南医生,在这儿看不安全,把它带回去吧,记得带回来,别让外人看到。”
我点点头,将纸张夹入课件中,一并带走。
回去的路上,我有了个疯狂的想法,或许亓安的确存在过,他的突然消失才让栀里发疯。
(三)
我的运气不错,拿到栀里故事的当日,学堂休课,我花去整个白日躲在小小的屋子里看她的故事。
栀里初次见到亓安,是在爹爹至交宋教仁的家中,当时十五岁的亓安擅长词曲,而栀里的爹爹也是世代书香门第,二人因趣味相投,故而交往密切。他们二人常常聚在宋教仁家中,一日宋教仁看到年仅十岁的栀里哼着曲,便提议来一个诗词唱和。本是抱着逗乐的心情,却让栀里和亓安互相留下深刻印象。
相差五岁的两个人,在一次次唱和之下,渐渐长大,渐渐产生别样的情愫。
细腻的情感,蕴藏着无法启口的缕缕温柔。在亓安看来,栀里的歌声时而哀而不怨,时而真挚婉曲。看着眼前愈发温婉柔媚的少女,亓安满腹哀怨瞬间因词而生,为情而远,结果驻在心头,挥之不去,让他为之魂牵梦萦,浮想翩翩。
然而,所有的一切仅止步于此,七年时光一晃而过,亓安并没有想娶栀里的意思,他的身份背景也被栀里描述得愈发扑朔迷离。
故事停止在栀里十七岁的生辰,接下去的部分她还没有写,我将手稿折叠放回课件,打算晚上再去看最新的部分。
将灯关上后,才发现外面天色已晚,腹中的饥饿感也随之明显。我必须赶紧吃些东西去医院接家奴的班。
路上的店铺大多打烊得早,我在弄堂深处才寻来一家馄饨铺子,店小二是个极其热情的人,将剩余的小菜一并给了我,我边吃着,突然有了想法:“小二,你有听过亓安这个人吗?”
小二摇了摇头:“没听过,上海这么大,我哪能认识。”
“也是……那你肯定也没听过宋教仁吧?”我究竟在想什么,那些都是栀里幻想中的人。
“宋教仁啊……”小二略微思索:“好像听过,我是不大清楚,姑娘是在寻人?可以去报社问问,那里的人知道的多。”
有这个人?
我似乎得到不得了的线索,匆匆付钱后往报社跑去,庆幸的是报社有人值班,我强行冲了进去,双手撑在桌上,生怕遗忘似地迫切提问:“宋教仁,你知道宋教仁吗?”
哗啦啦——
桌面上叠得很高的材料倾倒而下,对面的中年男人没有怒意,对着我,沉稳可亲:“他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就已东渡日本。”
“真的有这个人。”
“姑娘所为何事?”
我后退一步:“冒犯了……我在找一个人,他和宋教仁有关系,先生能告诉我宋教仁为何离开中国么?”
男人端起茶盏,袅袅茶香中是他忽隐忽现的笑颜:“此事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
在我再三坚持下,他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
1904年,黄兴与宋教仁等人成立华兴会,打算在慈禧太后万寿节那日举义,然而出于金钱与组织方面的问题,最终被当地政府缉拿。宋教仁得到举义失败的消息后赶忙乘船逃亡武昌,却将巧赶上慈禧万寿节,万般失落之下又前往上海。
命运弄人,上海据点启华译书局也已经被破坏,宋教仁到达上海后已无立足之地,只好在1904年底东渡日本。
报社将故事告诉我,我深表感谢,后匆匆赶往医院,一路上都在整理那些碎片般的故事。栀里幻想中的宋教仁,莫非就是现实中存在的宋教仁?如若是同一人,那么她写的就不是凭空虚构的东西。只可惜栀里写的故事里,丝毫没有提到过年代,她似乎在极力隐藏着什么,我愈发看不懂。
(四)
因着在路上耽搁太久,我和家奴的交接往后推了半个时辰,她将栀里的手稿放回地下,才安心离开。
我看着栀里,她依旧那句话:“亓在楼上,带我去见他。”可她眯着眼,斜倚着窗,苍白、干枯,可以看出青色脉络的手牢牢握住笔杆。
“我在帮你找他。”我安慰道。
栀里看到我拿起桌上刚刚写完的故事,便安心坐回床上,一动不动。
故事的下文:栀里生辰那日,她向亓安表明心意,得到的回复却是:“栀里,我是不存在的人,你怎么又忘了?”
分明可以触摸到,可以对话,怎么就是不存在的人?栀里怎么都想不明白,并依旧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原有的关系,生怕逾越一步。
故事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时间与地点,后文部分更多的是栀里对亓安的思念,在我一筹莫展往下阅读的间隙,余光扫到一行熟悉的字,亓安帮忙发行过债券,背面正是写着:革命成功,加倍偿还。
武昌!
我记得这件事,我的学生还与我说过!身为武昌人,我怎么就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栀里的故事是真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存在过的,那么亓安必定也存在。
栀里没有妄想症。
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我情绪激动地将故事读了下去。
栀里在华兴会被政府缉拿时逃往上海,当然,亓安与黄兴也共同前往。他们抵达上海后,就去了启华译书局。
当时,原广西巡抚王之春被罢官后寓居上海,他在任时对法交涉妥协卖国,革命志士们于是打算对他进行“□□消灭”,不料刺客万福华在行刺时闹出个大笑话。
刺客在酒楼行刺王之春,万福华见后只身上前,抓住王之春的手臂厉声斥骂:“卖国贼,我代表四万万同胞对你执行枪决。”孰料扳机扣了好几下,‘啪嗒’有声,结果却是一弹未发。事后查明,这枪原是把破枪,撞针已坏,而万福华等人事先并未试用,结果好好的一场革命义举,最后演成了一场闹剧。
这事还不算,万福华被捕后,另一位主事者章士钊于次日去巡捕房探望,巡捕询问他住址时,章士钊竟然随口说出余庆里的门牌号,结果租界巡捕按图索骥,将黄兴、章士钊等11人全部抓获,革命基地被一窝端了。
为了将黄兴营救出来,亓安将自己的身份给了他,他得以保释出狱。
此事后,亓安就躲了起来,栀里最后一次见到亓安,是在被推倒的书局旁,他的双眼被蒙住,跪在废墟上。
栀里颤抖了下,黑色的子弹便在瞬间穿过亓安的眉心,带着鲜血从后脑穿出……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在面前消失,她惊惧大哭,心也在这个时候痛起来,好像被利刃狠狠插了一刀,鲜血四溅。
她的眼泪唰唰地流,直到哭晕过去。待到再醒来,她试图去找亓安,所有人给她的回答却只有一个:没有亓安。
怎么会没有亓安,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
我将故事的最后一张紧紧团入手中,再抬头看着栀里,她站在窗边,青灰色的上弦月顺着轻薄的帘子洒下光辉,照耀着一切死去的,或者的,一切虚幻的,现实的,感知的,或者是未知的。
亓死了,他的存在被抹去。
可是为何他的命运会是这般,我想栀里一定是希望有人能帮她找到原因,那个人,便是我了。
(五)
“栀里,你没有妄想症,对不对?你想为亓安讨一个公道,对不对?”我皱了皱眉。
栀里的音嗓传过来:“亓在楼上,带我去见他。”
我愣愣地垂下手:“你就告诉我,你的故事是真是假,若是真,我帮你。”
她看了看我,微微抿了抿嘴,然后垂下眼,去看手心里的笔:“我实在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头一次听到栀里说不一样的话,我震惊万分,下定决心帮她调查此事。
次日清晨,我离开汇河医院后便去学堂请了两天假。首先去的地方是启华译书局,那儿早已没有书局的影子,空荡荡的拐角,有一个摊贩拉了布帘子卖着杂物。
我花去大半日在附近打听关于书局的事,得到的回答大致是里面待着乱党,后来被一窝端了。
而关于亓安,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唯一有所收获的是我打听来附近的一个乱葬岗。
抱着一无所获的心态赶往乱葬岗,我一个挨着一个土堆地寻找。那儿的坟墓大多无名无姓,简单得令人哀叹。
大约走到乱葬岗中间的位置,我几乎难以置信地望着脚下的木牌子,上面正写着亓安的名字。
“死了,真的死了……”我‘扑通’声下跪,抬手细细抚摸那两个字:“你究竟发了什么?为什么要将身份给别人,又为什么会被杀?栀里很想你,她一直在找你。”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我心头,令我异常难受,莫名悲伤。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淅淅沥沥的雨好似缓缓倾泻的泪水,落入我的指缝,而后滴答落入泥地。
我跪着思考了很久,唯一的解释便是亓安生而不自由,他为了救黄兴将自己的身份给了他。
一个被剥夺身份的人,如何继续活下去?
唯有死路一条。
那么他是被杀?亦或是自愿结束生命?可以肯定的是,只有他的死,才能将这个秘密永远地瞒下去。
所有人都在歪曲事实,亓安死了,彻彻底底消失了。只有在栀里的心里,他还活着。
原来这就是真相,我的心口难受得很,欲起身离开的瞬间,身旁落足一只镶着金边的长靴,一阵刺鼻的香袭来,我失去了意识……
(六)
待到再醒来,我躺在汇河医院门口,雨水泥水染遍全身,冬日里的雨水异常寒冷,我全身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恍然若失环顾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路人都用异怪的眼神打量我,好似看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我想去告诉栀里,我找到了亓安,我相信她。
大雨里长长的过道变为暗色,昏黄的灯光在窗口吹入的风中摇摇晃晃,满医院都是低声哭泣,混乱而可怕。我踩着泥水冲向栀里病房,就看到栀里依旧静静地立在窗边,看着窗外昏黄大雨。
“栀里,我相信你,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找到亓安的墓地了!”我惊呼出声。
她缓缓回转身子看着我,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全世界仿佛都静了下来,又仿佛混乱得可怕,她‘扑通’声跪下,似乎在强忍着情绪。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快步上前,欲想搀扶起她,触及的瞬间是透骨的凉意,而环顾四周,屋子角落的地砖被撬开了……
她细细颤抖,低声哭泣。
想到在墓地被偷袭,我怒由心生:“他们太过分,究竟是谁?我替你讨回公道!”
“我爹爹……栀香公馆……”栀里颤抖着说出这段话,却又拽上我的手,拼命摇头。
我来上海不算久,但这个公馆还是知道的,想必栀里的爹爹就是栀香公馆中的人,我必须当面去问清楚。
我强行摆脱栀里的束缚,她身子往后一仰,便倒在地上,眼泪突然落了下来。我心里一酸,觉得她实在可怜,被压迫这么久,连自己心爱的人为何被枪杀都不知道。
栀里一定是希望我找出真相的,她不过是在害怕她的爹爹。可我并不怕,我可以帮她。我冲出病房,最后看眼栀里,泪水早已模糊她的视线,也不知是为谁而流。
大雨之夜,滂沱的雨将上海的街巷冲洗得零零落落,我顾不得自己有多狼狈,直冲栀香公馆。
炫彩的灯光在雨水折射下迷了视线,前来迎接我的人撑着乌黑的洋伞,视线冰冷。
那是副怎样的画面,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撞击到了一块,我们各自答非所问:“你就是栀里的爹爹?”
男人淡淡开口:“你不该来这里。”
“为何对自己的孩子那么残忍?她没有妄想症,亓安的确存在过。”
男人压低音嗓:“你知道我们花去多少心血才成立栀香公馆?为了革命,大家都是自愿牺牲自我顾全大局。我们亏欠亓安同志,当年枪杀他的人,愧疚到自己剁去右手……”
我是个局外人,我无法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对面男人的话语,再次让我迷失。
他收下伞,扔到我跟前:“你走吧,今后也别去汇河医院,若真是替栀里着想,就将现在知道的全部吞进肚子里。”
语毕,男人折回公馆内,独留我一人在雨中思考良久。
(七)
回到自己屋子后,我高烧整整一日。
黑色的洋雨伞静静躺在地上,屋外已经停止落雨,我开始庆幸请假两日,容得在床上养病一日。
饥肠辘辘之下,我起床开始收拾课件赶往学堂。
街角的馄饨铺子如常招待往来人,我点了份坐下来。店小二见到熟人,便上来唠嗑:“姑娘,人找到了吗?报社有没有帮到你?”
我摇了摇头:“许是我记错了,没有那个人。”
小二一副不理解的样子,留下份报纸悻悻离去。我略一瞥眼,报纸的头条,竟是:栀香公馆千金昨夜于汇河医院跳楼自杀。
哐当。
手中端着的碗就这么落地,我顾不得付钱,疯了似地跑向汇河医院,可到了那里,许许多多的人围着看热闹,我根本进不去。
脑中似有把分筋错骨的锤子一下下敲打,我转身又跑去乱葬岗。
究竟哪里错了?栀里为何跳楼?事情不是过去了么?她不能像之前那样继续活着么?他的爹爹不是也说了么,若真是替栀里着想,就将现在知道的全部吞进肚子里……
我拼命地跑,直冲亓安的墓地,可那里不知何时被人光顾,原有的木牌子不见了,就连墓地都被掏空。
“怎么会这样……”
我喃喃自语,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乱葬岗。
昨日的雷雨夜,栀里跪在地上拉拽我,她是不是意识到结局会是此……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执意去栀香公馆,根本没有看到,在我离开后,栀里脸上空空茫茫的悲伤。
她的一生,一定有很多的不得已,她的悲痛,她的愤恨,大多都敌不过她的无奈。就像病房中那些淡青色的纱帘,她喜欢看着纱帘被风吹落下去,风干了她的泪,也风干了她的心。
最后,她没能守住亓安的墓地,也选择了死去结束痛苦的一生。临了,她一定想着:愧疚也好,牵挂也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也是记得我的。
临了,她什么也没有,只剩下手中紧紧握着的笔杆,就像一个信念,另一端藏着某个未知的灵魂。
栀里的故事远比我理解的更为复杂,我在回去的路上经过了报社,也将巧看到有人入得其内,那人正穿着镶着金边的长靴。
原来就连我询问过的报社,都和栀里有着某种联系,我已经不想去弄懂。大约在三日后,我给报社寄了封信,信上写着:
生命在她眼前编织出色彩斑斓的网
缠住她孱弱的翅膀
毫无疑问
那是既兴奋又茫然的束缚
她惊呼
她撕嚎
结果只是吸引更多的看客
或许有妄想症的并不是她
是非对错却早已划分界限
世人欠她的
她再也没有鲜活去接纳了
【完】
文中出现的历史事件与人物,除去主人公,大部分按照真实还原,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去查阅1904年黄兴与宋教仁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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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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